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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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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的走廊笔直地向前延伸,直至目光所及之尽头。
一扇扇高大而宏丽的门扉矗立于两侧,朝着被黑暗吞没的中央汇聚而去。两扇门扉间嵌入的女像柱悄悄蒙上一层阴影,被星花纱衣遮盖的面庞在飘浮的萤光中忽明忽暗,隔着星纱相顾无言。极为宏伟开阔的穹形天花板上是由四角的女像柱头顶延伸而去的眉梁,四道横梁沿着起伏的穹角相交于中心,并饰以暗金色的植物浮雕。
亚麻发色的少女一身及地黑袍,漫步于长廊之中,在巨大的女像柱下显得格外渺小。
穿越英雄和王者的墨菲亚,轻轻推开眼前爬满娇艳罂粟的古老门扉,一半镶嵌着几簇半弧形的雪白象牙,另一半悬挂着一只镂花精美的黑色贴金箔号角,中央则雕绘着天穹之上众神的欢宴,桌宴上觥筹交错,盛放华美丰盛的果实,而右下角是地面上人类的战争,混乱的铜矛战马,赤釉鲜艳夺目,坚硬的紫红色宝石几乎与罂粟融为一体。
从门缝中挤出一道裂帛般的微弱光芒。
门后是万丈深渊,寂静无声,如塔楼般环型的空间内,一扇扇门扉毫无规律地开设于仿佛囚笼般的墙垣之上。一张木桌安然悬浮在正中央,桌上有一个精致小巧的烛台,赤红色的烛火安宁地燃烧。银发神祇一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拾起棋盘上的象牙棋子。
“嗒”。
棋子落下的清脆响声回荡在沉寂的墨菲亚之中。
“你在干什么啊,奥涅伊洛斯?”
亚麻发色的少女踏出门扉,悠扬的声音穿过虚空,脚步轻盈地踏空前行,落脚的空气荡开一圈圈银白色的涟漪。
银发神祇没有抬头,专注地看着棋盘。
“下棋。”
“一个人下棋?”
银发神祇没有作答,面无表情地放下手中的白棋。
幻塔索斯耸耸肩,走到奥涅伊洛斯身边,靠在椅背上,拾起他的一缕银发。
“奥涅伊洛斯,你知道我最近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吗?”她嘴角上扬,娇声说道,“要是听了这个消息,你还能冷静地在这里下棋?”
奥涅伊洛斯却连眼睛都不抬一下,专心地思索着棋盘上的对弈。
“喂——”
“我不感兴趣。”
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少女扬起一个莫测的笑容,俯在他耳边,压低声音,略显神秘地说道:“是、衪、哦。”
握住棋子的手一顿。
“几天前,在我掌管的「假象」里,我感受到了衪的小宇宙。”她伏在桌缘,仰头打量着有些怔忡的银发神祇,“嘻嘻,果然有趣吧?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
“这不可能。”神色转眼恢复正常,但他低沉的语调里却隐隐透露出一丝不自然,“别开玩笑,幻塔索斯。”
“千真万确,我怎么会骗你呢,嘻嘻嘻。”她把玩着男人的一捋银发,“谁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衪的,我怎么敢轻易开这种玩笑。”
“上次圣战后,衪就和上一代的雅典娜一起,完全消失了。时隔这么久,衪怎么可能……”
“我真的感受到了——那个明明不是梦神,却天生与我们一样,能自由进出墨菲亚的「衪」。不信的话,你自己等着看吧,指不定下一次衪就会出现在你掌管的「预言」梦境。”
“这不可能。”他捏紧手中的棋子,喃喃地重复这个词语。
“嘻嘻,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奥涅伊洛斯。”幻塔索斯微眯金色的眼睛,“你忘了吗,衪可是能自由出入时空的「特权者」,连摩伊拉姐妹都无法掌控的存在,‘死亡’对于衪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奥涅伊洛斯抿紧嘴唇,脸色变得阴暗起来。
“这倒是让我想起一件事来,奥涅伊洛斯。你确定——你之前和伊刻罗斯一起前往德尔菲,真的替修普洛斯大人解决了所有隐患?德尔菲的那个女祭司真的没耍什么小聪明?”幻塔索斯起身靠在座椅扶手上,拾起棋盘上的一杖白棋,嘴上噙着一丝莫测的笑容,用低魅的声音说道,“毕竟那些女祭司就是在衪的神力下得以预见未来——在那个关押着‘神灵秘密’的地方。”
“我和墨菲斯已经把‘那把剑’送出去了哦,如果没有根除隐患的话,要是一不小心暴露了——哦对了,说起那个小哥,嘻嘻,还真是非常对我胃口。”她笑吟吟地说道,“我迫不及待地想看他疯狂的模样了,嘻嘻嘻。”
“咔”!
奥涅伊洛斯手中的棋子再也承受不住,应声碎裂。
“别生气嘛,奥涅伊洛斯。”幻塔索斯娇笑着执起一杖落入黑方底线的白色士兵,将它放回白方的底线内,落棋的一瞬间,那颗白旗瞬间染上一半黑色。
“Promotion.”她轻笑着说到。
***********
“小心。”
斑驳的光影正好落在棕发少年干净明朗的眉眼上,他站在对面,认真地看着妮姬。
布满节瘤的橡木树干上攀附着尚未褪去朝露的深青色苔藓和蕨类、毛茸茸的孢类透出星星点点的浅鹅黄色,环绕一圈微小的紫色光晕,散映出太阳的光辉。
被拉长的树干斜影打在杂丛前,浮光的根系覆上一层朦胧的晨光,雾影流连。枝柯交错之下,透过缝隙的点点薄光落在参差不平的石板上,描摹石块表面凹凸起伏的纹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百合花香。
对面淡金色头发的少女闻言,小心翼翼地迈开腿,第一步稳稳地踏了出去,她再缓缓地松开扶住轮椅的手。
——没有跌倒。
妮姬雀跃地抬头,正准备回应艾俄罗斯一个开心的笑脸,可那个笑容还没完全展露,下一秒两腿一软,眼看要栽倒、磕到头——
少年在惊险的一刻地扶住了她。
“……还是不行。”
见她一脸失落的模样,艾俄罗斯将她扶回轮椅上,细心地帮她盖好细毛绒毯,“别太勉强自己,你在床上躺了两周,腿脚不便很正常,我们慢慢来吧。”
妮姬低下头,皱眉,不甘地纠着手指,“我想快点好起来。”
少年摸了摸她的头,“这几天感觉怎么样?在圣域还能适应吗?”
少女迟疑地点头,“……应该吧。”
之所以回答得有些勉强,是因为来到圣域三周多的时间,妮姬渐渐明白了这个地方的与众不同——
“如果你隔床的病友经常来自于训练的时候不小心被三四根大理石柱砸到,只是断了一根肋骨。”妮姬坦诚地对艾俄罗斯说道,“还有什么训练的时候摔下悬崖,却只是擦伤的病友,你也一定很快便能适应的。”
艾俄罗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非常诚实地回答道,“这样啊……早知道我早点告诉你我以前接受教皇大人指点的时候差点摔到雅典市区,这样你就能适应得更快了:)。”
“……”
她慢慢习惯在被休斯太太推出病房散心的时候,看到有人单手扛起一根五公尺左右的廊柱,冲自己点头打招呼。
休斯太太告诉她,圣域是圣斗士的聚集地,当然也有尚未成为圣斗士的训练生等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汇聚在这里,为的是守护尚未降生的雅典娜女神。
从她的言语中,妮姬隐约感觉到这里的所有人似乎都相信——一致、毫无动摇地相信着雅典娜女神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对这些人一致的忠诚不二感到些许困惑——一个素未谋面、甚至尚不存在的女神,究竟有何种魅力,让这些人如此虔诚信奉、坚定不移?
但不论怎么说——
“等我完全康复了,你能教我如何使用……‘小宇宙’么?”妮姬隐约记得那个词,她对这个神秘的东西真的感到十分好奇,是不是因为这个叫“小宇宙”的东西,让他们与众不同?
少年推着轮椅的手一顿,表情意外复杂起来,一言不发地看着妮姬。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艾俄罗斯摇头,“不,只是说到小宇宙,我正好有件事情想问你——”
淡金色头发的少女仰头,看向艾俄罗斯,“你说。”
“……在德尔菲的地下,你还记得你昏迷了一阵子吗?”他像是斟酌着措辞。
“你是说碰到权杖之后?我当然记得,怎么了?”
少年点头,“其实……”
——其实那个时候,我从你的身上感受到了小宇宙的痕迹……
艾俄罗斯面色复杂,满腹疑问却欲言又止。妮姬不解地歪头,等待他开口。
你为什么会拥有小宇宙?
为什么会知道皮同的弱点?
为什么会知道左边的门是出口?
——你究竟是谁?
轻柔的风无声地拂过,树荫的柔光打落少女淡金色的发梢,让她的头发看上去柔软而蓬松。
她换上朴素的素色亚麻长裙,衣袖软软地搭在纤细的臂膀上。清白的皮肤几近透明,绿色的眼眸仿佛落入一束温暖的阳光。
“艾俄罗斯——”
就在这时,洪亮的嗓音从远处的柱廊处传来,妮姬转头发现高大的红发男人在斜坡上呼喊少年的名字,一旁站着金发的休斯太太。
“抱歉。”少年挠头,“大概是教皇大人找我有事,先失陪一下。”
走近的泰斯冲妮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而少女连忙点头报以回应。
“接下来由我来照顾妮姬吧。”休斯太太微笑着说道。
少年冲妮姬投以一个抱歉的微笑,和泰斯消失在柱廊的尽头。
“去晒晒太阳?”妇人低头问道。
她乖巧地点点头。
她现在被允许活动的范围只在疗养院及附近,对她而言这也比想象中大上许多,但是这一周以来,逛上这么多遍以后,她还是有些乏味了。
“想去竞技场看看吗?”就在她被温暖的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的时候,金发妇人突然问道。
“竞技场?”妮姬来了兴趣,“我可以去吗?”
休斯太太笑着点头。
——!!
**********
石板路上回响着轮椅的嗒嗒声,啁啾的鸟鸣不时从远处枝梢传来。渐近的夏日晨光虽不算炽烈,但空气中已悄然升起来自艳阳的炙稠,游弋的婆娑投影将橡树枝叶的芬芳融合进昨夜尚未褪尽的雷雨与朝露。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覆着一层时间的古老,连呼吸的节奏也变得缓慢而悠长。暖黄色的蒲公英花丛掩埋坍塌的石碑,而不远处三两只深色皮毛的野猫,纷纷将身体蜷曲成一团,在横卧的门楣上慵懒地半眯着眼睛。一排面容安宁的大理石塑像沐浴在阳光中,眼窝深邃而神秘。
视线愈渐开阔,石板路两侧变为平坦又辽远的草坪,阳光肆无忌惮地照射在妮姬身上,来自远方的风送来一丝凉意,夹带着泥土的清新。起伏的草地漫布遗迹的废墟,白色的石块凌乱地堆积在草甸上,沿袭蜿蜒的鹅卵石小路通向天地相接的深灰色丘陵,天空碧蓝如洗,耳边似乎能听到来自暖风的回声。
“休斯太太,你刚刚说的竞技场……是用来做什么的?”妮姬偏过头,兴奋地问道。
“是艾俄罗斯他们平时训练的场地,当然,也是圣域选拔圣斗士的地方。”妇人微笑着答道。
“圣斗士也需要选拔?”
“没错,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圣斗士的。八十八个星座,八十八圣斗士。每一个圣斗士都有自己的守护星座,星座的数量就是圣斗士的数量。所以,只有通过极为严苛的训练、层层选拔,将心、体、技磨练到极致,才能成为圣斗士。”休斯太太耐心地给妮姬解释道,“圣斗士又分成青铜圣斗士,白银圣斗士,以及代表着处在划分北天与南天黄道上的十二星座,被授于这十二个星座的黄金圣斗士。而这十二人,几乎是圣域里力量位于顶点的十二人。”
“那艾俄罗斯……”
“他也是位于顶点的那十二人之一,射手座的艾俄罗斯。”
“好厉害……”
——原来如此……初见他的时候,她还在纳闷为什么那些男人会对一个少年如此恭敬。
妮姬没有注意到,在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身后的休斯太太淡淡地垂眸,露出了一个莫名有些悲伤的笑容。
阳光明媚而透彻,休斯太太将轮椅推过一个矮小的门楣,妮姬则小心地扶着梁柱踏下三阶石梯,耳边霎时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她抬头,惊讶地发现自己已身在宏伟的环形古剧场之中——
身处由古剧场改建的竞技场最高阶,只见下方的座席上已站满了人。顺着自然的山坡地势而建的剧场,气势宏大而壮观,四面台阶向中心的圆形舞台汇聚而去。对面是开阔的平原,由橡树、月桂和橄榄组成的树林蔓延着远处的山脚,狂烈的风打着旋儿,扬起她的额发。座席上泛黄的大理石中镶嵌着不少雪白的新石,似乎旨在填补因古老岁月而缺失的某些记忆,时间为其留下斑驳的印记和沧桑的皱纹。
她所在的顶层是一条有顶的环形回廊,阳光从左边的窗洞中透射而进,回廊拱形的墙楣自然衔接方形的廊柱,廊柱正对剧场的一方则矗立着众神的雕像,位于正中央的是一尊埃吉斯的雅典娜塑像,下方不时传来人群的喝彩声和欢呼声。
“妮姬,你能在这等我一下吗?”将妮姬安顿在座席上,休斯太太突然面露难色,“我想起疗养院那边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就稍微在这里等我一下?”
“当然可以。”妮姬坦然地点头。
和休斯太太告别后,妮姬一眼便看到了艾俄罗斯——
在剧场另一端位置较高的座席上,身穿棕色轻甲的少年站在一个身着白色法衣,头戴三重冠的人身边,看上去似乎是某个位高权重的人。
阳光下,艾俄罗斯负手而立,站得笔直。
妮姬屏住呼吸,无法移开视线。
棕发少年低垂着眼眸,目光深邃,因为长时间的曝晒,他的皮肤微微泛红,那一枚银质的耳钉在鬓发下若隐若现。面色平静而沉着,他意外专注地凝视着竞技场内决斗的两人,不知不觉间褪去少年的稚气,显得严肃而老练,散发与平日里和她相处时截然不同的威严感。
——那真的是艾俄罗斯吗?
与她同年的少年,上一刻还在她身边,细心地帮她盖好毯子,此时此刻却突然变得那么遥远,仿佛背负着什么无法言喻、却又非常沉重的东西。
某件庄严、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
她的手心莫名开始发烫,脸颊快要烧起来了。
——又是那种奇异的感觉,心脏仿佛在燃烧,火焰在胸口猛烈地翻滚,像是有什么东西急切地想要破茧而出。
——心脏好疼……
“快看、是艾俄罗斯大人!”突兀的女声从背后传来,打断了妮姬的思绪。
“我早就说过,教皇大人要来的话,艾俄罗斯大人也一定会来的。”
——原来艾俄罗斯身边的那个穿着法衣的人是传说中的教皇大人。
“嘘,小声点!”另一个女声似乎有些紧张,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虽说偷听已经不太礼貌,但妮姬还是忍不住好奇地转头,只见不远处的座席上,三个看上去与她年纪相仿的小侍女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中间的女孩个子小小的,有一头柔软卷曲的棕色短发,看上去十分可爱。
——她们是专程来看艾俄罗斯的?
“你们说,艾俄罗斯大人和撒加大人,谁会是下一届的教皇大人?”说话的是另一个绑了马尾的侍女。
——撒加大人?
妮姬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那个名字。
——等等。
——教皇的候选人?艾俄罗斯是教皇的候选人?
“柯莉不用回答了。”另一个黑色长发的侍女说道,“她一定会选艾俄罗斯大人的。”
只见那个小个子的侍女红着脸,羞怯地抓着裙角,“你、你们别取笑我了!!”话音刚落,耳边传来她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妮姬心里一顿,她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叫柯莉的侍女,又看了看站在座席高处的少年。
——心脏仿佛皱成一团,却依旧怦怦跳动着。
巨响从下方炸开,混杂着人群的嘘声,妮姬惊惧地回神,才看到在竞技场场内比拼的双方已经快要快分出胜负。占据优势的红发男人极具爆发力的一脚毫不留情地踢在对手的腹部,只见被踢中的黑发男人在巨大的冲击力下,重重跌出竞技场,接连撞倒好几根场外的石柱,激起的烟尘将男人跌落的地方包裹起来。红发男人并未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猛然一跃,冲进烟尘中,高举拳头,似乎准备给对手致命一击!
——妮姬捂住眼睛。
爆裂的响声没有如期而至,倒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席卷过坐席,扬起尘埃与砾石,一时间碎叶翻飞,竞技场寂静无声。妮姬抬起头,烟尘逐渐散去,棕发少年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尘埃落定,棕发少年稳稳地钳制住红发男人的拳头,一双绿色的眼眸冷冷地凝视着他。
“点到为止。”少年沉稳的嗓音里透着淡淡的警告和不容置疑,声音虽不大,却清晰地回响在竞技场内。
红发男人皱了皱眉,没有即刻发怒,只是露出一丝轻蔑地笑容,居高临下地看着艾俄罗斯身后的黑发男人。
“啪”的一声,他打落艾俄罗斯的手,耸了耸肩。转过身面向座席上的观众,高举双手,竞技场内的其他人为他的胜利而欢呼起来,而红发男人似乎十分享受赢得胜利的感觉。
棕发少年默默地转身,扶起已经昏迷过去的黑发男人。
妮姬坐在看台上,抿住嘴唇,默默捏紧了腿上的绒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