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聊斋(六) ...
-
燕赤霞听着这个声音,神情恍惚了一下,眉头皱起,额上冒出细细的汗珠。
“我被他们抽筋,挖骨的时候,燕大哥在一边吗?
就是这里,兰若寺。燕大哥听到我惨叫的声音了吗?这么温柔的人,也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吗?是不是会这么想?可是,我忍不住啊——我的内丹,我的骨血,全部融在了一起!!你不是也尝过了吗?”
温柔的声音没有质问,就像绝望中迷茫的发问。仿佛让人看到了在兰若寺某个阴森黑暗的角落,道貌岸然的僧人们一刀刀将蜷缩在墙角的女人的血肉割下。等不及的便扔进嘴里,咀嚼带血的肉,边吃,边笑。
而女人在绝望的嘶吼之后却发现,转角的阴影处站着一个人,背着身看不清容貌,身形却像极了她那位在曾在兰若寺修行的相公。
燕赤霞踉跄一步,身形颤抖,重剑垂落直指地面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看着燕赤霞这个样子,女子却笑了,那笑容恶劣里带着畅快:“叶娘等夫君等的好苦,可夫君一直不来寻若兰。”
婉转温柔的声音猛然变得狠厉:“所以我要让他们都来陪我!吃了我的肉的,喝了我的血的,一个不留!”
“为何我能屠了这兰若寺,你知道兰若寺的地下,埋了多少妖骨吗?你知道我吸收他们的妖魂的时候,看到了多少家破人亡的记忆吗?你手上有多少血?那么多无辜的人,哪一个?不是你送来的。这兰若寺所有人的死,都是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重剑彻底握不住砸在地上,燕赤霞捂住头,狼狈地躲着叶娘的攻击,甚至无意识往叶娘手上送,似乎这样就能减轻痛苦,让那些画面在脑中消失。
但那些过往反而一一清晰起来。
燕赤霞父母被妖害死,自幼拜了兰若寺法师为师,虽未出家,但一直以斩妖除魔为己任。
与他琴瑟和鸣的夫人是妖,一直接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斩尽天下妖魔思想的道长接受不了,逃回兰若寺。
师长说,那妖女本就是为了他一身修为,他走后,妖女原形毕露杀了他们的孩子,一把火烧了曾经的家。还找上门来,杀了众多寺中弟子。
人与妖,力量悬殊,那么多年轻弟子的生命,因为他,永久的消失在这个世上。
燕赤霞已无还手之力,叶娘却也不急着对聂迁和宁采臣出手。
她虽一言一句都在刺激燕赤霞,但同样,自己也想起过往,痛彻心扉。一招一式间都阴狠无比,燕赤霞疲于招架,伤势越来越重。
同床共枕多年的人将自己的行踪告知僧人,让她亲眼看着大火烧起,五个月的孩子无人去管,在火中没了声响。
燕赤霞!
丧子之仇,不共戴天。
“若不是因为你!我孩儿怎么会死!”叶娘说的咬牙切齿,脸上半是哀色半是恨不得将眼前人撕碎吞到肚子里的仇恨。
眸光扫到一旁的聂迁和宁采臣,眸底阴鸷愤怒。
还剩两个人,加上她的修为便能破解兰若寺的封印。兰若寺的秃驴,死前将她封印了20年!终于......
“孩儿......孩儿......”燕赤霞迷迷蒙蒙抬起头,这两个字似戳中了他的痛穴,让他神智越发混沌不清。
叶娘没有真身,骨头被封印在大树根底,此刻只是魂体,对付燕赤霞吃力,但没了燕赤霞阻拦,要杀两个凡人易如反掌。
一手朝聂迁抓去,想先杀了这个眉眼与年轻时的燕赤霞有几分像的人,却被他身前的宁采臣挡住。顿时大怒改变了目标,一把抓住了宁采臣。
【爹爹被抓走了!怎么办!这个女人太坏了!】玉秋在识海内急得团团转。
【这个女妖是魂体打她没用,帮我探测一下她的弱点。】聂迁反而更加冷静。宁采臣挡在他身前那一刻,他眼前出现了杨戬死时对他的笑。
不能让宁采臣死
即使这不过是个小世界。
【清清,大树,攻击树枝会让她受伤,她的魂体附在大树身上,我把灵力借你。】
聂迁会意,捡过燕赤霞的重剑,运起灵力挥动剑刃,以最快的速度在叶娘没看到这边之前,朝门前最粗的那根树枝砍过去。
“啊——”
叶娘吃痛一下将宁采臣扔开撞在佛像上,目光灼灼地看着聂迁。
她的真身不在这里,这一击的确让她如万箭穿心受到重创,但也让她把全部的怒火对准了聂迁。
抓过聂迁,眼神阴狠:“我倒是小瞧了你,这么想死,那就让你第一个。”
掐住聂迁的脖子,挥开树网,将他拖到门外树根旁高高吊起,五指伸开指甲如同尖利的匕首撒开衣物刺入他的心脏。
玉秋一边嚎啕大哭,一边不顾一切把仅存的灵力往聂迁身上输送。
【清清,娘亲,你不要死。】
聂迁说不出话,微睁的眼看着宁采臣,猛然明白了为何杨戬临死前会对他笑,于是他也笑了,对着宁采臣。
“聂迁——聂迁——”宁采臣眼角泛血哀怅怨恨如濒死无望的野兽,拖着血流不止的身体,一点点朝聂迁的方向爬过去,在身后拖出一地血迹。
“聂迁——”
挪到聂迁脚边,带着血迹的手抓住聂迁的脚踝,痛苦而无力地呜咽:“不要丢下我。”
无论怎么祈求,那个依旧在对他笑的人还是渐渐没了生息。血从心脏汩汩下流,顺着树根流进树的脉络。
那张网状的树枝就像一张贪婪的嘴巴,直到将聂迁浑身的血吸干,才将尸体扔下。
燕赤霞若有所感,失神地往这边看过来。看见叶娘正欲对宁采臣下手,运力一把将宁采臣抛出兰若寺的大门,转头对上叶娘,挥手之间重剑已从地上到了手里。
叶娘先前被聂迁伤的太重,又只有魂体,与燕赤霞缠斗片刻,便不敌他消失不见。
重伤的燕赤霞只来得及匆匆确认了那个荒谬的想法,便看着随着叶娘的消失,聂迁的尸体被老树吞下,他甚至连这个孩子的名字都没有问过。
最终他拎着那把重剑,从兰若寺走了出去。
没有燕赤霞的带领,宁采臣进不去兰若寺,如同行尸一般在兰若寺周边晃了几日,然后嘴里念着“聂迁”不知去了哪里。
两个月后
雪白的小狐狸摆着身后的大尾巴从兰若寺蹦出来,身后一个女子抱着一只灰灰的猫崽。
“小迁,你又要出去啊。”猫崽口出人言,是嫩嫩的少年音。
“嗯,我想再去找找。”聂迁歪歪狐狸脑袋,说道。
“行了,回来记得帮乔乔带点香回来。”昭页一手抱着猫崽,一手挥赶他。
“好。”聂迁点头答应。
昭页和乔乔都是叶娘手下的精怪,他们称叶娘姥姥。
昭页是六百年道行的猫妖,当日奉姥姥命用梦境拖住聂迁和宁采臣的就是她。
乔乔和聂迁一样,是曾经被燕赤霞带到兰若寺的十五岁少年,是个爱烧香拜佛的精怪。活着的时候爱,死了也还是每天三炷香。
昭页说,乔乔长得像故人,死的时候山里刚好有死去的猫崽,她就用了点法子把乔乔弄进去了。
乔乔跟聂迁聊天的时候说起,他怀疑昭页用掉了自己一条命才换的他。
聂迁自然是玉秋救的,还从当日山上死的一堆动物里,挑了最好看的那只。但这之后玉秋就闭关了,不是之前的修炼,而是被迫陷入沉睡。
乔乔和聂迁的尸骨都在大树根下,受制于姥姥。乔乔说,昭页是一直跟着姥姥的,从姥姥还是个普通妖怪开始就跟着了。
是因为一个男人,两百年前昭页跟姥姥求了样东西,姥姥答应了,但要昭页听命于她。于是昭页就跟了两百年。
聂迁迈着四条短腿跶哒哒顺着山路往下,边走边四处张望。
乔乔说宁采臣当日没有死,但受了伤。听山里的动物精怪们说,没有见过有人下山。
最近一次见到人类还是在一个多月前,但那个人突然就没了人影,山中也没了人类的气息。聂迁不放心所以他来探探,看看能不能找到宁采臣,即使是尸体。
村中开辟的道路一直都被燕赤霞施了法,只能通人,不能行妖,所以聂迁只能靠着四个爪子从林中走,几天下来身上不仅脏兮兮的爪垫也被砂石磨得惨不忍睹。
看着前方,小狐狸耳朵抖了抖,躲到一块大石头后边藏起来。
刚藏好,就见两个村民从那条小路上走过来。
“听说,之前那条路上的黑风已有一个多月没有动静了。”
“我也听说了,但谁还敢走呢?”
“也是,燕大侠都拿那黑风没办法,我们还是安安分分走这里吧。”
“唉,说起燕大侠,最近都没看见他人了?”
“我倒是有看到他在练剑,精神得很,也不喝酒了。”
“是吗?......二十年.....”
随着两人走远,聂迁听不到他们后面又说了什么,也没在意。
黑风和燕赤霞,他都不在意,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采臣。
聂迁借助四条腿的力量,一跃而起蹦到一颗树上,团成一团准备休息休息。走了大半天,脚疼得不行。此刻的聂迁非常怀念人类的鞋子。
摆着毛绒绒的大尾巴把自己圈起来盖住,聂迁几万年都没有四脚着地过,如今倒是体验了一回。
“啪”
一颗石子砸中聂迁,聂迁瞬间站起,四只爪子紧紧抓住树干背部下意识弓起。
树下是个小松鼠,抱着一颗石头抬着头,小眼睛眯起,看向聂迁:“喂,那边儿的狐狸。”
聂迁没感觉到敌意,放下了戒备:“怎么了?”
“见过这个人,或者这个鬼吗?”小松鼠从嘴巴里掏掏掏,掏出一张迷你画像。把揉成一团的画像小心翼翼地用两个小爪子摊开,拎着角角举给聂迁看。
画上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目俊秀,温润如玉。正是聂迁本人。
“找他的人在哪儿?”聂迁轻轻一跃,跳到地上,走近细看。的确是宁采臣的画风没错。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你只要告诉我这个人在哪儿就行了。”松鼠把画像重新塞回嘴巴。
黑山大王说了,找到人之后不要惊动,告诉他位置就行。这个白狐狸像是知道的样子。
聂迁当然知道,但是他现在是只狐狸,除了这座山,他哪儿都不能去,找宁采臣也只是为了确认他的安全,也不想让他徒增伤心。
确认了宁采臣还活着,便没说话转身几个跳跃就不见了人影。
宁采臣是看着他死的,找不到他的尸首最多一年也就回去了。可如果找到自己,发现自己没有死,恐怕他这辈子也会在这座山哪儿也去不了。
松鼠不及聂迁快,又没想到聂迁话都不说转身就跑,见追不到人了,连忙转身往回跑。
他要去告诉大王!有只白毛狐狸知道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