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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野花香径鸟喃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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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又回到了十四岁的那天。
不,应该说,我看到了十四岁的自己——
夏日午后,我坐在高高的梧桐树上,听着蝉鸣,晃荡着两条腿,看温亦容在树下认真练功。阳光穿过硕大的梧桐叶,星星一样洒在地上,一阵一阵的凉风吹过来,撩动着我鬓角垂下来的头发。
我喜欢这样的午后,喜欢这样的风,更喜欢这样的师哥。
我突然朝树下喊道:“师哥——”
树下的人抬起头,望着我微笑起来:“小羽。”
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像漆黑晶莹的琥珀,耳边的碎发沾在满是汗水的脸上,朝我伸手道:“小羽,到师哥这里来。”
“嗯!”我笑着应道,准备从树上下来,谁知一伸脚竟然踩空了。
坠落深渊的恐惧一下子直击心脏,又突然在惊慌中抱住了峭壁上的一棵树。
我死死地抱住树干,猛地睁开眼,深吸了两口气后,平静下来。看清了周围的事物后,才恍然大悟——又做梦了。
“白化羽!”
樊向野的声音从我脑后传来,带着讥诮之意道:“你真行啊,在房梁上睡着了,还差点掉下去。”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抱着一根梁柱。
这两天被樊向野拎出去训练了一番轻功后,终于假装学会上房梁了,可是却丢了宝贵的睡觉时间,让我困得不行,结果今天在卫不瑕的书房里就迷迷糊糊睡着了,还梦到了师哥。
想起这个,我吃力地重新爬上去,偷偷看了看樊向野的神色,他应该没有听见我说什么梦话吧?
樊向野瞪了我一眼,从房梁上飞下来,头也不回道:“王爷刚刚去大堂迎接客人了,过会儿他们会来书房谈事,让我们暂退,一个时辰后再来。”说完便离开了,也不提他要去哪里。
我在梁上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心中大喜,终于可以回到那张大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了。
我从梁上一滑,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正准备离开,忽然想到这几日都没有寻找兵符的下落。自从做了卫不瑕的近影后,可以自由行动的时间就更少了,虽然说不定可以了解到卫不瑕藏东西的地方,不过这靖安王也不是盏省油的灯,除了每天吃喝拉撒外,就是在书房看看书,写写字,在凉亭里吹吹风,下下棋。
——生活颇为平静祥和。
这样淡泊无争的人,若说他造反,我却有些不信了。
但是不管他心里藏了什么心思,我都要先把兵符找到。
我见这会儿卫不瑕还在大堂会客,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到这里来,索性在书房翻翻,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名堂。
我先逐一查看了书橱里放着的盒子,发现里面大多是文房四宝,有几件还是值钱的玩意儿,心想等哪一天离开了这个地方,临走前一定要带点宝贝回去。
仔细翻找半天后,无果。我开始烦闷,偌大一个靖安王府,要在里面找一块小小的兵符,怎么想都觉得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
何况温亦容说过期限只有一个月。而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月。
看来我不能再陪这群人慢慢玩下去了。“不可能”也得做到“必须能”。
我轻轻关上柜门,突然听见书房外一阵脚步声渐近,其中一个左脚重,右脚轻,应该是卫不瑕来了。
门是出不去了,一出去就会撞见卫不瑕。我迅速看了看四周,发现有一扇小窗半开着用来通风,便赶紧打开窗户,一个跃身穿了出去。
刚轻轻合上窗,就听见门开的声音,我舒了口气,想着不宜久留,否则被发现就不好了,于是轻手轻脚地穿过书房后的细竹林离开了。
*
从竹林里出来,我拍了拍肩上沾到的竹叶,左右看了看,不知道拐到什么地方来了。
四面幽静,松香弥漫,树木潇潇,偶有鸟啼。
这样的环境总能让人的心也静下来。
我挑了一条小径,想随便走走,说不定能绕出去。
走到尽头,发现前面是一个没见过的庭院。
“你是何人?”一个不高不低的男声突然响起。
我侧过身一看,又是那个清冷的人——易公子。
他穿着白纱绣青竹叶长衣,腰上束着窄银带,头发还是那样的披在身后,面容恬淡。
我转向他,忘了该如何介绍自己。易公子袖着手朝我缓缓走来,在我面前站定。
虽是咫尺距离,却感觉疏远了半个夏季。
我垂下眼,恭敬道:“易公子。”
“哦,我记得你。”淡漠的嗓音道,“你是上次在王府门口的那个人。”
我点点头:“那天多亏了易公子替我说话。”
面前的人微微一笑,道:“不过动动口舌的事情,不必放在心上。看你还在王府,想必已经如愿成为王府侍卫了。”
我苦笑了下,看了看地上,道:“本来想做个侍卫的,谁想竟做了王爷的近身影卫。”
“那不是很好吗?”易公子往前走了几步后侧过身,看向我,道:“既然来了,进来坐坐。”
他乌黑的长发柔顺的铺在背上,映衬着他的脸庞、他的穿着多么洁白。
他整个人,多么纯洁。
——水秀山清眉远长,公子一人配白衣。
他说完回过身,世界的一切仿佛被抛弃在身后,与他无关了。
我想走近他,却又不敢接近他。
怔了片刻,我跟了上去。
他进了一间小楼,我进去时,桌上已经倒好了一杯茶。
“我不习惯喝凉茶,这茶还比较烫。”易公子微微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坐下来,摸了摸茶杯,笑了下:“挺好的,喝热茶挺好的。”都挺好的。
易公子也抚着宽袖坐下,问道:“还没认识彼此,我叫赫连易,你呢?”
我道:“在下白化羽。”
“对了,你为何会在此处?”赫连易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看着淡淡的鹅黄色茶水,面容淡然,“王爷呢?”
我拿起杯子,闻了闻,又放下,回道:“王爷在书房议事,遣退了我。我离开后,不巧迷路了。”
赫连易点点头,轻笑道:“我知道了,你出了我这院子,沿着来时那条路走,有个岔路口,往西走,就可以找出你认得的路了。”
我心里默记了一番后,感激道:“多谢易公子。”
赫连易喝了一口茶,莞尔一笑道:“无需谢我,不过动动口舌的事情。你唤我的字‘简之’便好。”
“简之……”我轻声念了念后,好奇道,“你好像很喜欢‘动动口舌’来帮助别人。”
“我也不是乐于助人的。”赫连易垂眸道,“而且我除了动动嘴的本事,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我不明所以,注视着他。
赫连易望了一眼窗外青翠的竹林,又看向我,道:“我的身份不过是卫不瑕的一个男宠罢了。”
我有些惊愕,忽闪了几下眼睛,不知该说什么。
男宠,说得不好听点,地位不如青楼里的妓/女。身为男子,却要像女子一样委身于另一个男人身下,总归是失了尊严,更何况男宠通常是供达官显贵们玩弄而不能反抗的对象,活得不如妾,所以男宠在人们眼里,都是肮脏、无能、软弱的。
赫连易清秀的面庞有些黯淡,又抿了一口茶,似乎不在乎我的反应,也不打算再说什么话。
“其实……其实那不过也就一个身份而已。”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还是你,你的本质是不会被外界所改变的。”我挠了挠头,不知该怎么表达清楚,有些着急道,“我是说……你现在就很好。”
——我觉得你的人就很好,即使身份是男宠,你活得也比我体面些,我不过是一个贼,一个小偷,我即使现在和你面对面说着话,我也不过是披着影卫的外衣,本质上还是个贼,还是为了偷东西,不比你光彩多少。
我想安慰赫连易,可是我开了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平时很能说的人,现在也开始结结巴巴了。
——也许因为白化羽是假的,所以说出的话也不能是真的。
赫连易沉默不语地凝视着我,像是要透过我的皮,看进我的骨子里。
我心虚地微微低下头,不再看他。
“你……”赫连易忽然从袖子里伸出手,作势要摸向我的脸。我有些紧张,瞬间意识到脸上这张皮是假的。
赫连易的指尖在我耳边顿了顿,又出乎意料地折了上去,拂过我的头发。
一片竹叶举到了我面前。
赫连易淡然一笑,道:“你的头上沾了一片叶子。”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干笑道:“许是来时不小心落在头上的。”
赫连易将竹叶放在茶具盘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提醒道:“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免得惹王爷生气。”
我恍然,立即起身道:“那我就先告辞了。以后有机会再见。”
赫连易也慢慢站起来,道:“嗯,有机会再见。”
我走出小楼,准备离开他的院子,赫连易又从背后叫住我:“白……”
我听见后回过身,赫连易站在门内,俄而叫道:“化羽。”
我朝他笑了笑:“简之还有什么事么?”
赫连易也提了提唇角,道:“我指给你的路,还记得吗?”
我挥了挥手:“记得的。”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赫连易的院子。
*
估摸着时辰,现在应该快到卫不瑕送客的时间了,我加紧步伐往书房赶去。
赫连易指的路不错,我很快就到了书房,然而书房的门大开着,我以为卫不瑕出去了,下人们正在里面收拾。
我大剌剌地一脚跨进门槛,刚抬头,就看见卫不瑕坐在他的白虎皮毛毯铺着的榻上,含威不露地紧紧盯着我。
而他身前低头跪着的,正是下午刚和我分开没多久的樊向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