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后手 花满楼若有 ...

  •   花满楼睁开双眼。

      他虽看不见,却闻得见。

      他首先闻见的,是一缕梅香,然而那气味无比浅淡,浅淡到几乎将要消散。

      鼻端充斥更多的,是冰冷的雪霜之气,还有大火燎原后烧焦的味道。

      那味道好生熟悉,大火,焚烧……

      什么时候闻过?

      他仔细回想着,好一阵后,才在回忆中找到答案。

      啊……原来是“仇人香”的味道。

      花满楼挪动脚步,脚下冰凉生寒,沙沙作响,是雪,他此刻正踩在一片积雪上。

      他满心迷茫地在雪中行走,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空旷,无尽的空旷,天地之间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鼻子里嗅到的,始终是烈火焚烧的味道,冰雪的味道,还有那极其微弱,却始终存在的梅香。

      耳朵里听到的,也只有风声和雪落之声。

      这些气味和声音一成不变,让他根本无法依靠嗅觉和听觉去辨认方位。

      又过了一阵,他只能抬起双臂,伸出双手,像一个真正的、寻常的瞎子那样,试图通过摸索去寻找方向。

      然而他只摸到冷风在指缝间吹,还有一片片冰凉飘落,那是雪正在下。

      积雪越来越厚,那些雪片积累的速度远远超乎他的想象,让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愈发艰难。

      他就这般混沌地行走着,跋涉着,越来越疲惫,直到他感觉脚下一空。

      那一瞬间,他心中反倒放松下来。

      他踏空了,从积雪的山崖上陡然坠落。

      这悬崖有多高?为何许久都不曾坠落到底?

      “七童!”

      在无聊的漫长的下坠中,花满楼被这一声呼唤惊醒,他听出来,那是陆小凤的声音。

      花满楼疑心自己听错了。

      陆小凤不会这样唤他,但此刻这一声脱口而出的叫喊,让人不禁怀疑,他已在心中将这个乳名呼唤过千百遍。

      “花满楼!”

      “花兄?”

      “七童……”

      呼啸的寒风中,花满楼又听见陆小凤的声音,语调那样柔和,那般亲昵,甚至有些缠绵。

      他们是最好的朋友,经常亲昵地称呼彼此,这没什么。这四条眉毛若是犯了调皮的毛病,学来长辈的叫法,想作弄自己,叫一叫自己的乳名,这也没什么。

      可……

      可朋友不会那样亲吻自己的兄弟,不会在那些火燎的寂夜里与他同榻交颈。

      花满楼的心跳忽然快起来,他惊觉自己似乎多了一段段古怪的记忆,都是些无法言说、难以启齿的桥段。

      陆小凤还在唤着,唤的是七童这个有些天真的乳名,然而那些古怪回忆中的陆小凤,却在懵懂的春风里,以手掌,以双唇,以肉身,把七童的天真揉碎撞破。

      花满楼浑身发起颤来。

      他本不会怨恨,此刻却生出些许埋怨,怨他为何要让自己知情懂情,害上相思,却把他独自落在雪原中,丢在寒风里。

      花满楼有些惊讶,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古怪,离奇,不合理。

      但它们真真切切存在着,发乎于心,无法否认。

      花满楼就这样恍惚迷茫着,终于坠落到底,然而坠入雪地之时,却没有感觉到冰雪的寒凉,或是摔碎骨肉的疼痛,而是被裹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中。

      那是一个跟他一样,被寒风吹得不剩几分温度的怀抱。

      “花满楼,快醒醒,你中幻药了。”

      陆小凤的声音真真切切传来,冷静而可靠,没有那些悱恻的语调。

      原来是梦,还好是梦。

      花满楼松了一口气,清醒过来,他竟险些陷在那迷乱的梦中。

      但,似乎有哪里不对。

      他有些焦急地抬手,想要触摸陆小凤的脸,却摸到一手湿漉。

      触感湿黏,血腥扑鼻。

      是血?

      “陆小凤,你受伤了?”

      一时间,梦里的纠葛全被抛诸脑后,他着急地寻找陆小凤的伤口,对方却一语不发,对他的焦急忧心视而不见。

      那血液越来越多,已淋湿花满楼满身满脸。

      “陆小凤,你为何不说话?莫不是想欺负一个瞎子?看我为你担心,这很有意思?”

      花满楼彻底慌乱起来,手脚挣动,他在陆小凤流出的血泊中摇晃,浑身湿透,几乎要被溺毙其中。

      “花兄……花兄!醒醒!”

      杜奕人慌慌张张扑进海子里,抓住在水中恍惚挣扎的花满楼,将他往岸边沙地上拖。

      天边太阳升起,阳光照耀着沙地,照耀着海子,也照耀着海子中双目紧闭、神情苦楚的花满楼。

      不对,这不对!

      难道用错了?

      杜奕人的冷汗冒了出来,不仅仅是担心无法完成城主的命令,他发自内心不希望花满楼死,像花满楼这种人,有什么道理死在这些阴谋诡计之下?这太不值当。

      他将花满楼拖到岸边的沙地上,焦心地触摸对方的脉搏。

      花满楼脉象极乱,心跳出奇的快,照理说,一夜过后,蛊虫被催醒,此刻应当已经安定下来,他却仍然发着高热,这完全出乎杜奕人的预料。

      正不知所措之际,一只手猛然从身后伸出来,探向花满楼。

      杜奕人一惊,正要出手阻拦,另一只手却更快地拦住他。

      这时候,杜奕人才看清出手之人。

      那是两个人,一个青衣斗笠,像个郎中,一个低眉顺眼,看上去老实木讷,是个和尚。

      这两人竟无声无息来到杜奕人身后,他竟完全没有察觉!

      杜奕人惊道:“你们做什么?!”

      那青衣斗笠的男人冷着脸:“别吵,看你们干的好事,到头来,还是要我来收拾烂摊子。”

      他嘴里说着,手上已飞快动作,摸出一排银针,快速扎在花满楼多处穴位上。

      那和尚模样的人拦下想要出手阻止的杜奕人,看似平凡的一只手,却比铁钳还要牢固。

      见杜奕人不再反抗后,和尚才收回手,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他叫唐天亥,是唐门的人,我是老实和尚,是个和尚。”

      唐天亥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却骂:“死和尚,谁要你给他介绍了?行走江湖,身份保密,这你不懂?”

      老实和尚道:“罪过罪过,请唐施主客气一些,和尚只是爱说老实话,这没什么不对。”

      唐天亥无语,不再理会他。

      杜奕人从惊慌中回过神来,看着唐天亥行云流水的动作,讷讷道:“你……你会解这蛊毒?”

      唐天亥道:“想多了,我不会,但是我会先封闭他各处大穴,以免真气乱冲,伤及根本,到时候他就不光是瞎子,还要变成瘫子了。”

      杜奕人紧张地看着他施针,后怕道:“我本不想这样的……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唐天亥道:“那你本来计划是什么样?估计对他来说也不会太好吧?”

      杜奕人僵住,一时语塞。

      说话间,唐天亥的最后一根银针也已扎入花满楼穴位中。

      三双眼睛都盯在花满楼身上,看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痛苦之色也渐渐消退。

      杜奕人伸手去探花满楼额头,连高热也在褪去,他见状一喜,还未来得及说话,却见原本昏迷的花满楼突然睁开双眼,那双无法视物的眼珠此刻黑洞洞的,令人瞧着有些心惊。

      “花兄,你……”

      杜奕人关切的话语还未说完,地上的花满楼已骤然出手,右手二指如箭,直取杜奕人咽喉。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速度,杜奕人完全躲不过,纵使唐天亥和老实和尚就在旁边,也根本来不及阻止。

      毕竟他们从没想过,花满楼这样的人,竟会使出杀招来。

      然而就在杜奕人的咽喉即将被戳穿之际,那两根罕见的带着杀意的手指却停住了。

      截停它们的,不是旁人,是花满楼自己。

      三个人都怔住了,惊讶地看着眼前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

      生死攸关之际,花满楼竟用左手飞快地扼向自己的右手手腕,在其他人反应不及的情况下,将自己的手腕生生掰断。

      杜奕人飞散的魂魄终于归位,他一阵愣神,眼看着花满楼黑沉的眼眸,逐渐恢复成原本的神色。

      花满楼喘出一口气,嗓音有些哑:“唐公子,有劳,再刺我四神聪。”

      唐天亥回过神来,绷着脸,也不多话,只默默收回其他穴位的银针,而后聚精会神,取出最长的一根银针,刺向花满楼的四神聪穴。

      银针刺穴,那股身体无法控制的感觉总算消解。

      花满楼慢慢缓过劲来,一只手撑着沙地,缓缓坐起身。

      他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分明忍着痛,却微笑起来。

      “多谢唐公子,妙手回春。”

      看着花满楼的笑脸,唐天亥没好气道:“你别开心得太早,这蛊毒太过诡异,我这些天来晚睡早起所做的努力,也只是让你能够拖延得久一些而已。”

      “那也足够了,我还是要多谢唐公子,让我的死期能来得更晚些,这已经让我很是知足。”

      他似乎想要对着唐天亥抱一抱拳,却因为右手手腕的脱位而不得不放弃。

      花满楼放下手来,却还是微笑,笑得像是对于很多事情了如指掌,像是对唐天亥的出现毫不意外。

      唐天亥在那笑容里品出什么,忽然震惊:“你知道了?”

      “不算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四哥不会真的放任我去死的,你不正是他布的后手?”

      唐天亥沉默,他原本以为自己隐藏得极好,此刻却没想到,一切已全被对方猜中。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唐天亥实在忍不住问。

      “虽然唐公子做得极为隐蔽,行动掩藏得极好,但你永远要相信一个瞎子的鼻子和耳朵。”

      唐天亥不敢置信:“就算你中了这样的蛊毒,你的鼻子和耳朵也依然这般好用?”

      “也不说顶顶好用,但比起那急昏了头的陆小凤,还是要更好用些的。”花满楼说道。

      唐天亥无语:“你不要张口闭口陆小凤,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事,那为何还要来一试这注定不管用、甚至还险些要命的‘解药’?你真觉得自己命很大?”

      杜奕人此刻恍然惊醒:“花兄,难不成你早知道,用那醒蛊草制的药后,会将你变成嗜杀的……”

      花满楼摇头:“我只知道,黄沙城主安排你教给我的解法,必定不是什么万事大吉的好方法,我只想到这一层,却未曾想到,你竟打算用你的性命来完成指令,杜兄,你们的玩笑开得太大了。”

      杜奕人沉默许久,最后苦笑起来:“我更没想到,被蛊虫操控之际,你竟然还能当机立断,做出这样……这样……”

      他看向花满楼弯折的手腕,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天亥说着风凉话:“要我说呢,你何必如此?这位杜兄不过是这鬼地方坏人中的一个,你杀了他也没什么不对,更何况又不是你的本意,何苦还要为了他伤及自己,换了是我,他只怕死了十回。”

      杜奕人听见他的声音,倒不在乎他说着要杀了自己,只想起救星一般,转向唐天亥道:“大夫,你医术入神,不如将花兄的手腕也治一治吧。”

      唐天亥闻言立刻怒火中烧:“你真拿我当郎中用?唐门只会下毒害人,不会救人!”

      杜奕人怔住:“可你刚才……”

      “我刚才只是在试验自己的解蛊之术!可说到底,毒和蛊终究不同……这种蛊毒太精妙,太复杂,要想解,恐怕只有靠那下蛊之人自己了。”

      “那么,西域化蛊丹呢?”花满楼问。

      “传说而已,虚无缥缈,何处去寻?”唐天亥泼冷水。

      花满楼若有所想:“虽然化蛊丹飘渺无定,但至少还有一味解药,陆小凤已经拿到了……”

      唐天亥一愣:“除了化蛊丹,还有其他的解药?哦——你是说他给你找着佳人了?这倒是稀罕事,陆小凤竟这么会说媒?”

      这种事只能花满楼知陆小凤知,自然不便明说。

      “……不足为外人道。”

      唐天亥这厢不明所以,老实和尚一直没说话,此刻却若有所思地瞧着花满楼,瞧了半晌,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笑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后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