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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折梅之恩 她要一枝梅 ...

  •   万历二十一年,梅鹰辞别老病的爹娘,年幼的弟妹,带着一腔愁绪,独自前往江陵,参加赏剑大会。

      那时他虽忧愁,却多少怀着些向往。

      他想着,或许自己会在这场赏剑大会上一鸣惊人,他的化愁剑,将为天下人所知。

      然而事与愿违,他在大会的头一天才得知自己轮了空,根本没有机会与那些已经成名的剑客们交手,只能赘在最后一日,把他的剑术当作杂耍,用来供游客赏玩。

      郁郁寡欢之际,梅鹰却时来运转,在江陵遇到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女人。

      那是个一身白衣的女子,轮廓深刻美艳,眉目间带着几分关外人的深邃。

      女子身后跟着两个布衣打扮的随从,虽然他们努力故作低调,但梅鹰打眼一看,便知道那两人的武功绝对不会低。

      白衣女子被这几人簇拥着迈入茶肆,神采飞扬。

      她的武功虽看起来不甚出众,但她那种神气和派头,非常人所能及,就连梅鹰也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白衣女子目光扫过一圈,这茶肆已满座,只有梅鹰那桌仅坐了他一人,还剩三张椅子空着。

      她于是径直走来,将手中的剑搁在梅鹰面前的案桌上。

      那是一把精致的好剑,青钢锻制,白色的剑柄上,刻着一朵梅花。

      “这赏剑大会真是热闹,走了两家店,连张空桌都没有,先生,不介意凑个桌吧?”

      她的剑比梅鹰的好太多,她那种出身优渥的自信与气魄,也是梅鹰见所未见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的态度却是很好,对于梅鹰这样一个平凡落魄的人来说,实在足够客气。

      梅鹰没有回答她,只是垂下眼,提起自己那柄老旧的破剑,准备让出桌子。

      女子立刻拦住他:“先生这是何必?倒显得我们霸道无礼了,先来后到,既然先生不愿同座,那我们换个地方就是了。”

      说罢,她竟真的提起搁在桌上的青钢长剑,带着那两个人出了店门外,另寻地方去了。

      梅鹰看向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许微妙的触动。

      但他并未细究那一丝微动,因为他根本没有想过,自己和那样的女子还会有什么交集。

      然而很快,他们又一次见面了。

      赏剑大会期间,江陵热闹非凡,许多酒家客栈人满为患,价格也自然水涨船高,梅鹰手头拮据,舍不得花钱住店,于是只在城郊的废弃屋舍中暂住。

      夜里尚有春寒,他身上单薄,一时睡不着,便起身练剑。

      挥剑之时,一切的不顺意,一切的窘迫,似乎都能暂时抛诸脑后。

      梅鹰只管沉醉在剑招中,微寒的春夜,只有剑气涤荡,月光如水。

      因为他太过投入,太过沉醉,竟未发觉,昏暗中已多了一双眼睛,正默默望向他。

      直到听见一声轻微的惊呼,他才恍然察觉。

      “谁?!”

      有人应声从破瓦屋顶下的阴影中走出来,竟是白日里见过的人,那个手持梅花长剑的白衣女子。

      她美艳的脸上满是真诚的歉疚:“先生莫怪,我并非有意偷窥,只是今夜投宿此处,春寒衣单,一时难眠,便起来走走,实在是不慎撞见……”

      她看了看梅鹰的脸色,抿了抿唇,接着道:“先生的剑招实在太过惊人,我没能忍住,一时惊讶出声,叨扰先生了。”

      虽然她的态度很是礼貌诚恳,但梅鹰仍满心警惕:“你这样的人,会在这种地方投宿?你绝不会缺钱住店的。”

      女子只是一笑:“自然是有缘由……”

      她顿了顿,对着梅鹰抱拳道:“我叫白近水,先生可能不知道我的名字,但在别人那里,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所在之地,可是能换好大一笔银子……这也正是我不敢在那些人多眼杂之地过夜,选择来此的原因。”

      梅鹰不解:“为何?”

      “因为有很多人想杀我,我的行踪,我的命,很值钱。”

      梅鹰盯住她那双深邃的眼睛,狐疑道:“那么,你为何要告诉我?就不怕我泄露出去?”

      白近水看着他笑:“因为你这样的人,绝不会为了银子出卖我,我看你的剑,便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梅鹰心念稍动:“听起来,你很懂剑?”

      白近水道:“我出自关外一个剑道门派,我派以剑术立足,虽然我天资愚钝,在练剑上天赋一般,但是赏剑,我自小耳濡目染,还是颇为在行的。”

      不管看起来还是听起来,她都应当是一个极为神秘的女子,但此刻,她却如此轻易地将自己的事告诉给一个陌生人。

      这似乎让白近水自己也有些意外,她停顿片刻,忽而在月色下粲然一笑:“今日我们已偶然遇见两次,实在是缘分匪浅,我已说了我的姓名,先生却还未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一个无名之辈,名字似乎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梅鹰只是略一思索,便回答道:“梅鹰,梅花的梅,鹰隼的鹰。”

      “梅鹰……”白近水目光闪动,“好名字,尤其是这个姓氏,极好。”

      梅鹰正琢磨她的话,又听对方说道:“方才看了先生的剑招,有些手痒,可愿赐教?正好让我也活动活动,热热手脚。”

      说罢,还不等梅鹰回答,她便抽出她那柄梅花长剑。

      月光下,她手中的剑光好似雪色,皎白如新。

      夜风吹来一阵道不明的幽香,梅鹰一时浑噩,也不知怎么想,真与白近水套了几招。

      也是这一来一回间,他才发现这女子的剑招极为精妙,意境非凡,虽然她的内力稍缺,但这些剑招,本身就已经足够出色。

      二人点到为止,收了剑,白近水微微有些气喘:“我刚才用的两式,一招叫暗香疏影,一招叫梅雪争春,都是以梅花为意境的剑招,算是……同梅先生问好。”

      梅鹰怔住,作为学剑练剑之人,他自然是对江湖上有名的门派剑招有所耳闻,而白近水使出的这两招,他此前未曾见过,但却早已听闻过。

      “你是关外雪山派的人?”

      白近水眼眸发亮,轻笑道:“原来梅先生知道我们,鄙派久不出江湖,我还以为,中原已没有多少人认识我们了。”

      也不知是因为连日以来的苦闷,还是那一夜的静谧让人敞开心扉,梅鹰同这个名叫白近水的女子聊了许久,倾诉了许多。

      当得知梅鹰苦于赏剑大会没有对手时,白近水洒脱道:“赏剑大会上,我会来同你交手,你的春风化愁,我的寒梅傲雪,自然让你扬名。”

      “可,你的身份不应保密?”

      “这倒是……”白近水想了想,“那我叫我家的剑术师父同你比,反正我的剑招还是花架子,我家剑术师父可厉害多了,在关内虽无人认识,但在关外可是堪称横扫四方!”

      她那种炫耀的神气很是晃眼,带着令人心折的洒脱。

      梅鹰看着她:“你这般帮我,我何以为报?”

      白近水想了想,浅浅一笑:“我不日便会离开中原,回到关外,若是先生不嫌弃地方偏远,便来我们凌霄城,十二连环峰上有一株最老的梅花树,如若梅先生愿为我折下最高处的一枝来,我必会感念先生之恩。”

      梅鹰很想问,那是你的地方,你要想折一枝梅花,何其容易?何必要我千里迢迢而去呢?

      但旋即,柔柔月色下,白近水倒映着月光的脉脉眼波,叫他明白了一切。

      她要一枝梅,但要的不止是那梅,还有那折梅的人。

      “我派师祖爱梅,雪山剑法也带着梅花意向,唐人张谓写早梅,‘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销’,我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本身也带着梅的意思。”

      白近水稍顿,声音越来越轻:“先生姓梅,我与先生有缘。”

      梅鹰出身贫寒,从小到大甚少有好运气,没想到这一次来江陵,却交到这般好运。

      他的心在春风中漂浮,只觉浑身轻快。

      化愁化愁,他的愁似乎真要化了。

      化在江陵的春风里,化在一个名叫白近水的女子眼中。

      然而,到了赏剑大会末尾那日,他等了许久,却终究未能等来白近水兑现承诺。

      那一刻,他的愁又开始重聚,他忽然很迷茫,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将要做什么。

      直到他听见不远处酒楼上观剑之人的声音。

      有人在鄙夷自己的不足挂齿,还有人在说,或许他将来也能成为天下名剑之一,或许还能与西门吹雪一战。

      那家伙的声音很响亮,语气十足夸张,想来也不是真为自己说话,不过是同旁人争辩,不愿落个下风罢了。

      梅鹰在这些吵闹声中回过神来,忽然有些想笑。

      那观剑之人的话虽然夸张,但好歹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来意。

      他不再等那个失约的女子,或许她的存在,本就只是他的一场幻梦。

      他拔出剑来,开始独自舞剑,把心中忧愁尽数融进剑意与春风中。

      梅鹰以为,这就是他和白近水的结局,可他那时并未想到,真正的结局,远比这春风中的一丝愁绪沉重得多,也血腥得多。

      ·

      李登云的剑尖没入陆小凤的气户穴——

      一瞬间,陆小凤心肺巨震,封闭许久的内力逼着肺腑中的毒血,喷咳而出。

      血雾还未彻底落下,陆小凤的身形已豁然而起。

      阿左立刻猛收钩爪,腕力再震,急急攻向陆小凤。

      陆小凤一手弹开钩爪,另一手二指如刀,快速点住身边轻衫少女的穴位。

      “阏逢!接住!”

      喊罢,他手上用力,将少女往李登云的方向猛然一推。

      李登云立刻动作,将那女子揽住,飞身退开。

      大殿四周有围观之人想要出手,李登云将剑架在少女脖子上,拿她当作肉盾,紧紧挡在身前,狠声道:“谁敢上前来,她即刻身首分离!”

      “用个丫鬟威胁我们?”

      铁为轻不屑一顾,飞身而上,然而,一条铁链连着布满尖刺的钩爪,已如同闪电般甩向他。

      铁为轻连忙将身子往后一拧,险险避开。

      他的轻功极好,否则,此刻恐怕已经成了爪下亡魂。

      “你疯了?!怎么对自己人出手?!”

      铁为轻怒斥阿左,双目喷火。

      谁都看不见阿左面具下的脸是何表情,他只是瓮声瓮气道:“她不能死。”

      陆小凤腾出手抹了抹下巴上的血迹:“你们真是蠢才,我和阏逢才来这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已看出他们俩的关系不一般,你们就看不出来?”

      铁为轻愣住。

      “啧。”一直未有动作的黄沙城主,此刻却忽然身形一动。

      谁都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知道有两朵血雾同时在场中炸开。

      李登云怔住,他所挟持的少女已在他手中瘫软下去,鲜血喷出,洒了他满身。

      另一边,那头戴猩红面具的掏心怪,也已被切断喉管,转眼变成了死人。

      那掏心无数的铁爪坠地之声,叫人心头一惊。

      见此情形,李登云只得快速丢开手中的尸体,将剑横在身前,看向陆小凤。

      陆小凤似乎也未想到这样的局面。

      看着顷刻间变作尸体的阿左和轻衫少女,他皱起眉头:“我以为,这个掏心怪对你来说还有些作用,你不会这样轻易地夺他性命。”

      梅鹰运力震剑,抖去剑身上的血迹:“本来是的,可他为了私情误事,这很可能会害了我,比起用处,他的害处岂非更大?毕竟私情太能误人,比如你陆小凤大侠,若非为了私情,此刻何至于陷入如此境地?”

      梅鹰说罢,不待陆小凤回答,便转向铁为轻道:“酒宴是不成了,带着宾客们去偏殿暂歇吧,这位陆大侠和这位千户大人,有些私事要与我聊一聊。”

      铁为轻很听他的话,一句话也不多说,立刻领命照做。

      不消片刻,场中除了尸体,只剩下陆小凤、梅鹰、李登云三人。

      李登云道:“陆小凤,你我联手,有机会胜他。”

      陆小凤思索着,没有接话。

      梅鹰并不在意李登云的话,只是看了看陆小凤身上的伤口。

      他肩上胸前的血迹晕开一片,手指在内力还未完全恢复之际,便去硬碰阿左的尖刺钩爪,难免也受了些伤,还在淌着血。

      看过之后,梅鹰摇了摇头,叹息道:“何必着急呢?我说过,两个时辰后你的毒自然会解,那时候你自然可以完好无缺地与我比试一场,但现在你受了伤,我还怎么好意思放开手脚同你一战?”

      李登云插嘴道:“呵,不用不好意思,他虽受伤,但我们两个杀你一个,正好扯平。”

      陆小凤苦笑一下:“哎,你,既然都要并肩作战了,你的真名可否相告?”

      李登云稍一犹豫,还是说了出来。

      陆小凤颔首:“李登云,锦衣卫千户,你的确是个聪明人,若不是你杀了几个与我交情不错的江湖豪杰,你我本可以做朋友的,可惜你的手段太狠辣,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李登云倒也不在乎,他只是冷哼一声,随口道:“你们这些江湖人的性命算个狗屁,都是些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亡命之徒,终日舞刀弄剑,杀来杀去,死就死了,你们的命,能有西南十万百姓,能有那些浴血奋战的士兵们要紧?”

      梅鹰闻言,忽然大笑起来:“陆小凤,陆大侠,你听见了吗?纵使是最顶尖的一流高手,在朝廷鹰犬的口中,也不过猪狗而已嘛,哈哈哈……”

      陆小凤蹙眉不语。

      “所以,”梅鹰用手指弹了弹手中的长剑,“如何才要不被人看低?除了身怀武功,还要手握权力,如此才行,不是么?这个道理,我在七年前就想明白了。”

      说完,他目光扫过陆李二人,淡淡道:“你们之间的同盟并不稳固,既然彼此看不惯,又怎么能做到力往一处使呢?你们胜不了我。”

      陆小凤并不反驳,他看向梅鹰手中的长剑。

      那是一柄精钢锻造,锐利至极的宝剑。

      陆小凤忽然道:“七年未见,你的剑换了,你的剑意,也已变了一副样子。”

      听他骤然说起七年前的一面之缘,梅鹰稍怔,旋即笑了笑:“人总是会变的。”

      陆小凤眯起眼睛:“或许你的人并未变过,只是当年我与花满楼看错了。”

      “还是有一些变化的,”梅鹰说道,“曾经,因为我有太多的愁,所以才练化愁剑,希望自己的忧愁能够少一些,而现在,我已经不再为很多事发愁,我只会去解决掉那些可能让我发愁的东西。”

      陆小凤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惋惜:“花满楼很喜欢你的剑意,说春风化愁,正和他意,现如今这样春寒料峭的,他定然喜欢不起来。”

      “他会喜欢的,”梅鹰笑道,“我会邀请他坐在这里,再欣赏一次我的剑意,再说出他那些由衷的、发自肺腑的看法,我想,那一定很好听。”

      陆小凤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

      “我此刻还不知道你们谋划的阴谋和大事是什么,也暂时不想问,我只是不太明白,你为何要这样对待我和花满楼?我更觉得可惜,这些时日花满楼还在操心你的生死,真是白费他的心神,他近日本来就已经够辛苦了。”

      梅鹰悠悠道:“你该知道,习武之人的耳力是很好的,那日擂台之外阁楼上的言语,我要听见,是很容易的,而且,我去向酒楼掌柜问一问楼上的客人是谁,也是很容易的。”

      陆小凤道:“那你也该知道,我们可不曾说过你一句坏话。”

      “是啊,当然,你们说的,句句都是好话,可好话,有时候也会成为人的心魔。”

      他说的似乎是陆小凤与花满楼,又似乎说的是旁的什么人。

      梅鹰这时候仍在笑着,语气却已冷得像冰。

      而陆小凤的神情只会更冷。

      “我受人之托前来杀你,见到你之前,我还有所犹豫,毕竟我想着,或许托付我之人才是恶人,而你是个好人,但现在,我不会犹豫了,我会杀了你,但在那之前,你要回答我两个问题。”

      梅鹰神色不变:“你问。”

      “第一,城西驿馆内那个常素霓说的话,可是真的?第二,你们将花满楼掳到何处去了?将他还给我,立、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折梅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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