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荡漾》纯真假面

98、CHAPTER 98 海螺 女王有点惊

　　女王有点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管不顾的疯子，立刻通过思维发送了另一条指令。

　　【停下来！你吓着人类了。】

　　【为什么？我只是在服从你的命令而已。】

　　他这样说着，手地下的玻璃仍然发出尖叫。他很聪明，沿着同一条轨迹分毫不差地画着圆圈，就像真正的玻璃切割工艺似的。他甚至不忘仰头对她微笑，就像个真正的……

　　【你终于还是疯了。那时候他们把你分给那个阴郁的独眼疯子，我就知道你早晚会疯——你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女王半蹲下去，俯身与他对视，将这一幕共享给他。

　　2306号视野里蓦然出现一张陌生的脸孔，一双狭长锋利的眼眸里，含着血丝的偏执。

　　嘴角的笑意不大，甚至显得友善礼貌。但配合手上的鲜血，胸口的皮肉绽开，与神色的癫狂，却是十足的可怖。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染血的核心元件，视野里的实验体同样低了头，露出黑色发顶，形容迷惘。

　　2306号花了好一阵子才接受那个突兀的人影就是自己。

　　触手纷纷滑落，悄悄回归他背后。指间把玩着那块小小的等六边形人造薄片，他在心里反问她：【你知道我的过去？】

　　【当然，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你是——】女王瞥见一旁神色慌张、在讨论是否需要出动麻醉气的人类，扶着人造树慢慢起身，却将那句话故意停在那处。

　　她偏着头，戏谑地瞧着他。

　　【是什么？你答应过我的，会满足……】

　　然而比内心急切的追问更快赶到的是从孔洞中再度大量飘散的信息素。2306号很快恢复了先前的面无表情，他主动扔掉手里的核心元件，面对玻璃墙站直身体，纹丝不动，俨然一个守卫女王的骑士。

　　【很好。】女王笑着从树上跳下来，抱臂走向他。她身材高大，但受生理条件所限没办法完全站直，反而与2306号齐平。但平视不利于树立权威，所以她立刻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跪下来，我不喜欢你现在的姿态。】

　　2306号的眼白几乎红到滴血，当中尽是一片冷漠，他毫不犹豫地前倾，膝盖弯曲，跪倒在女王面前。

　　女王转向毕琳达，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向现场宣示自己的胜利。

　　这奇异的一幕令在场所有的实验人员都看得目瞪口呆。

　　“看样子，‘操控’试验也顺利完成。”无人说话，卡伊洛斯不得不出声提醒。

　　“好像是……”杰夫喃喃念道。

　　最狂喜的莫过于毕琳达，连理会他们都懒得，埋头在平板上亲自记录起实验结果。

　　但这还不是结束。

　　试验出乎意料的顺利，女王对此显然高兴过了头，她竟伸手向前，激动地推晃起眼前的玻璃墙。

　　那些带着小孔的地方原本就比别处脆弱一些，再加上先前被2306号拿尖锐物体划过数遍，早就有些隐患。在女王没轻没重的大力推动下，几下就碎出雪花纹，继而被她一击肘撞得粉碎。

　　警报声刚一响起，在现场众人慌不择路、毫无章法的吼叫声中，女王悍然收起耳后裂口和信息素，一下冲撞过破碎的玻璃墙体，将2306号重重扑倒在地。

　　雪白的獠牙扑哧一下就刺入身下雄性实验体的血肉，她确信离那令人垂涎欲滴的味道近在咫尺。

　　那颗注定会在癫狂中逐步走向死亡的腐朽心脏，此刻却还在他身体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2306号同样出手如电，一把擒住了她的下巴。大量密密麻麻的触手们虬结在一起，在两人挨得越来越近的身前试图挤出一条缝隙来。它们如液压钳一般撑着，钳制住她的牙齿和下颚，继而反过来开始尝试攻击她头部任何看起来脆弱可疑的地方。但都因为力气太小，造成不了什么严重伤害。

　　直到他终于能够到她的眼睛和耳后隐形的裂口。

　　痛苦的尖啸声响彻实验室。

　　空气中传来巨大的喷气噪声，随即是浓重的水雾。

　　外面传来人们嘈杂又崩溃的尖叫，2306号听得出其中一个是杰夫的，他在声嘶力竭地嚷着。

　　“她早就想吃他了！我就说这次试验一点也不明智！他体内有感染体的器官，这就是最大的隐患！见鬼的卡伊洛斯，只知道把事情搅成一团狗屎！！！！”

　　*

　　半夜里忽然狂风大作，后来又下起雨来。

　　弗兰克觉得可能是最后一顿的食物变凉，又或许是对里面的某种食材不耐受，他肚子里一阵阵翻腾，倒是在骨头被烧痛的缠绵煎熬之中，提供了另一种烦恼。也让他本来就不太安稳的睡眠雪上加霜。

　　他在辗转反侧中，梦到一个奇怪的地方。

　　那不像是正常人类居住的地方，温度极高，到处都是一片红彤彤的。热浪的涌动令呼吸越发困难，他在那其中迷茫地行走着，看不见人，也看不见任何生灵。

　　在被越来越泛滥的岩浆吞没之前，他被一个人拉进了人类最后的堡垒，或者说，幸存地。

　　那是一间位于地下的，像空泡一样的暗室。它幽凉，安静，暗不透光，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里是还能用的最后一间了。他置身其中，想拉住转身准备出去的人，却没来得及。

　　其实他是想问一句话。

　　如果世上只剩他一个幸存者，即便能够再次幸存，活下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告诉他，世界从来如此，一切都是开放的，都是沉默不语的，你找不到一个直截了当的答案。连在梦中也是，那些炽热的、想要吞并血肉的无情的灾难，张开血盆大口时，并不会考虑任何，它只是这么做着。

　　弗兰克尽量将自己蜷曲起来，感觉汗水不断从皮肤里渗出又滑落，明明口中干渴得不行，却仍然抿起暴皮的嘴唇，一点点用唾液湿润火烧火燎的喉咙。没人告诉他下一秒是继续活着，还是死亡。

　　人在极度害怕的时候，会怎么办呢？

　　人是何等聪慧的动物，从幼时受父母哺育，渐渐启蒙开始，就在学习如何消化一切未知。

　　而这件事，即便在这个相当独特的宗教家庭里，弗兰克也总算习得了一些应对之法。

　　他闭上眼，把自己的头脸整个蒙到衣服的前襟里，听见自己极速飞转的心跳，开始在心里默默回想那套睡眠安全规则。

　　——只要我躲起来，就不会被怪物发现。

　　他渐渐捂上自己的耳朵，假装那手是被形状优美的海螺。

　　在那之间的空腔里，藏着一个秘密的万花世界。

　　它拥有世界上最奇妙的旋律与合唱，收纳并放大了一切细微又美妙的音乐。它们像一群吟诵的小精灵，又像那些唱诗班孩子的天籁之声，紧紧萦绕在身边。

　　于是这连纯净如孩子都会害怕的黑暗，就不再令人感到无限恐惧。

　　弗兰克没能扭转这个噩梦的结局，但好在他很快就从这个噩梦中醒来。

　　这一回，并不像以前那样受到惊吓，尽管仍然喘息不已，但他感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睁开眼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仍然是从床头摸起笔记本和笔。趁着梦的余韵尚在，飞速将它记下。

　　【炽热，末世，海螺】

　　“现在写这些，还有意义吗？”埃卡特主教凑过来，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笑容在台灯下半明半暗。

　　弗兰克不想搭理他，他皱着眉，再一次痛苦地咽了咽唾沫，想要遏制喉头的耸动。那种感觉就像在生吞一大块干棉花一样，使得本就发炎的嗓子更难受了。

　　他喘不过气来。

　　他蹒跚着从床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往洗手间去。挣扎着拧开水龙头，低头去找水柱，双手捧起水往嘴里灌。

　　咽部总算重新畅通起来。

　　弗兰克长长地舒口气，靠着洗脸池跌坐下来，揉揉眼睛。

　　“你的症状好像更严重了。”

　　埃卡特主教的手蓦然出现在他额头，弗兰克避之不及，被那只熟悉的手碰到。

　　“该死的，我就知道。”他自言自语着，

　　那手上细腻温热的触感，和手腕上熟悉的浅白色痕迹，都实在太逼真了。弗兰克懊恼地想，自己恐怕真的是病入膏肓了，才能幻想出如此写实的幽灵。

　　埃克特主教轻笑一声：“你不用急于否认，万一他们都是合起伙来骗你的呢？万一我就是真的呢？”

　　手指轻佻，一路滑到他下巴，将它微微抬起。

　　“瞧瞧你，把自己都搞成什么样了，可怜的小家伙。”

　　弗兰克一把挥开他的手，听到清晰的“啪”地一声。他扶着洗脸柜爬起来，置若罔闻，自顾自往床上走。转身时目光扫过镜子，看到自己潦草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在意了一下。

　　“我得给自己收拾得利索点，毕竟明天还是要见人的。”

　　他嘟囔着，绕到床尾另一边，从放在脚蹬上的双肩包里翻出一套干净衣服。正要将它放下，侧兜里突然有东西掉落，滚到他脚边。

　　弗兰克垂头一看，整个人都凝固了：“这是……”

　　顾不上吃惊，他将它捡起来，放在手里反复观察。

　　一只修长的浅蓝色海螺。

　　他发誓自己在今天之前从未见过这东西，但它怎么会突然从自己的双肩包里蹦出来？

　　弗兰克不可思议地摸了又摸，它手感柔润，虽然有一圈像荆棘一样的白色突起，却并不扎人。像是被人摩挲过千百次那样。

　　弗兰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不确定地把它放在嘴里，拿牙咬。

　　很硬，但不是完全咬不动。

　　他放弃了破坏的想法，最终迟疑着，将它覆盖在耳朵上。

　　他听到了久违的令人安心的声音——那种富有节奏的、仿若召唤的海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