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荡漾》纯真假面

65、CHAPTER 65 搬离

　　弗兰克忘了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的校园安全办公室。

　　只记得自己在那位哈里的副手面前，捂着头沉默了好久。

　　出走廊时，遇到正好回来的哈里，他肥腻的脸上那种隔岸观火的笑容像不小心沾在手上的油漆一样令人生厌，甩也甩不掉。

　　精疲力尽的弗兰克一把推开宿舍门，就看见两个室友都在。他们坐在圆形餐桌边上，正各自手捧一杯热饮，不知道畅谈些什么。

　　一瞧见他，两人不约而同闭了嘴。

　　弗兰克没有在意，心事重重地转身往卧房里走。

　　“弗兰克，你可算回来了。”沉默终于在他脱外套时被打破，是约翰率先跟过来，侧身倚在墙上与他打招呼。

　　弗兰克勉强一笑，但手里动作没停。他把黑色的厚实羽绒服在衣架上套好，随后挂在壁橱的把手上。因此也没看到约翰扭头同安德鲁使眼色的模样。

　　“那个……你这几天跑哪里去了？是被警察局假释了吗？”

　　“有事吗？”

　　“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还发了短信，你没看到吗？”约翰搓着牛仔裤后面的口袋，有点尴尬道，“我们都听说了那件事，只是希望你一切都好。”

　　弗兰克想说我很好。但他实在没有那个力气再与人客套。

　　不，他一点也不好。

　　他的人生就像一串连环车祸，从失控急速狂奔，到撞得稀巴烂，几乎毫无缓冲。他现在站在那一团自己苦苦挣扎才得来的废铜烂铁前面，欲哭无泪。

　　所以他耸耸肩，把那些话都咽回肚子里。

　　“听着，前两天有些你的同学来找你了，还有一位助教老师……他们似乎都有话要跟你说。你觉得我要不要通知……”

　　“不要。”弗兰克立刻回绝，语速太快甚至有些生硬，顿了顿才缓和了些，“约翰，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现在心里很乱，还是想一个人呆着。”

　　“耶稣基督，你就直接跟他说吧！还在那磨蹭些什么！”

　　远远传来安德鲁的喊声。

　　约翰舔舔嘴唇，犹豫了一下才试探道：“你是不是……还没交下个月的住宿费？”

　　弗兰克一愣。

　　就见约翰颤颤巍巍伸出手来，递给他一张信封装着的账单。

　　弗兰克接过来，瞧他一眼，拆开。

　　约翰这时已经又退回自己先前站的位置，离弗兰克足有三米远。

　　按理说学校住宿费是要在开学按学期来一次性缴清的。但弗兰克囊中羞涩，不得不选择了按月支付的分期计划。尽管每次都要额外支付一笔不菲的手续费。但至少能为他争取来周转的时间。

　　这事儿虽然弗兰克没有明说过，宿舍里的另外两人其实都知道。

　　“我不是故意要知道的。但是……宿管来了好几次，也跟我们旁敲侧击地抱怨过。”约翰挠挠头，“他的意思是，如果在本周四之前还不交，就要把你的东西都扔了，把空位腾出来给其他的申请人——这个房间还挺紧俏的。”

　　弗兰克咬着下嘴唇，转过身去，拉开壁橱门，把行李箱费劲地拖出来，扔到地上。径自蹲下，准备来开拉链。

　　看他这副架势，约翰连忙道：“这件事我们可以帮你！”

　　“不用了，我……”

　　“我跟安德鲁商量了一下，是这么想的，嗯……这个费用你不用担忧，我们俩先替你掏了，你的东西呢，也可以放在这里，我们谁也不会动，包括床铺。但是……能不能请你考虑考虑，最近先找个别的地方暂住几天避避风头？比如……哪个朋友家？”

　　约翰把这些一气儿全说出来，这才大喘气，小心翼翼地看向弗兰克。

　　“没有别的问题，你人很好，我们也都相处得不赖，只是……那个教室的监控不知怎的被到处疯传，我们也看了，你对付迈克的那一招真的很酷，是怎么办到的啊？”

　　视频里的教室虽然灯光骤灭，昏暗无比。但迈克被看不见的东西凭空禁锢，弗兰克一步步走向他时，嘴里念念有词，然后迈克就开始不断摔倒，又翻滚，最后趴在地上疯狂地写东西，这些情景却在被技术手段特殊处理后的监控画面中被完整地展示出来了。

　　弗兰克在里面冷漠又冷静的行动，俨然像个真正的……通灵者。

　　谁都能看出他有多不正常。

　　不正常本身就是一种危险信号。

　　约翰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

　　弗兰克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看见安德鲁站在远处的影子，但话语的意义却迟迟无法抵达大脑。他只感到一种奇怪的、仿佛在看别人演出的疏离感，直到那句“最近先找个别的地方暂住几天”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这层薄膜，迟钝的痛感才轰然袭来。

　　那疼痛一经发现，就开始密密麻麻向外扩张，抑制不住。以至于到后来全身都陷入其中。

　　他突然有点后悔这么快就把外套脱了，因为没来由的觉得特别冷。

　　“对不起。”他说，“嗯……对不起。”

　　声音哽咽到接近沙哑。

　　约翰尬笑两声，自以为幽默地模仿了一下视频里他挥舞手臂的动作，但见两人都毫无反应，只好对弗兰克摊开双手：“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但是，我们也有点担心自身的……嗯……安危，这个你能理解吧？”

　　“后期圣徒教会着实很擅长教人如何使用灵性，是不是？”

　　安德鲁此时也走过来，站在约翰身后，远远望着他。

　　室友们仍是笑着在对他说话的，语气也很轻松，弗兰克也想冲他们还一个笑容，可他的脸好像被冰块盖住了，根本就动不了。他只是静静看了他们片刻，回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扯下衣架上的外套，胡乱往身上穿。

　　然后，不等拉好拉链，他拉开行李箱的拉杆，闷头往前走。

　　“弗兰克！”他们远远退开，却不忘喊他。

　　“没关系，我可以出去，你们也不用浪费钱。”他不敢看他们，故作镇定，“叫宿管转给别人吧……谢谢。”

　　他走出两步，很快又退回来。在他们谨慎的目光下匆匆来到桌边，一股脑把那些小零碎拨进怀中。纸水母从他臂弯里不小心漏出来掉在地上，弗兰克弯腰伸手去够，结果毛线球又滚落出去。

　　约翰默不作声递过来一只纸袋，放到他身边，又退避三舍。

　　“谢谢。”弗兰克假装没看到他的动作，低头将那些东西一一捡起，放进去，抱着纸袋往出走。

　　路过半开的壁橱时，他瞥到灰色围巾露出的一角，随手把它扯出来，一圈一圈围上，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

　　他再也没回头。

　　*

　　弗兰克是一直拉着箱子走到校园外的公交站时，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先前的心酸与悲伤很快被一片茫然代替。

　　尽管挡住下半张脸的围巾潮乎乎的，可他实在没有更多精力再去顾及自己的心情了。

　　午后，太阳被大片云朵遮挡，显出一片温顺的白色。

　　他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望着远处规整崭新的校园，转红色的教学楼从未有任何一刻让他觉得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了艾伦的号码。

　　实际上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再去找他帮忙。

　　身边蓦然出现一只手，分毫不差地捉住了他的拇指。

　　“不要太相信他。”

　　沙迪不知从哪里显形，坐在了他身边。

　　弗兰克转头，对上一双盈盈的绿眼睛。

　　两人并肩在街头，身旁是弗兰克的大包小包，颇有种流浪汉无家可归的派头。

　　“但我得尽快找个住处。”弗兰克吸吸鼻子，“酒店旅馆肯定不行，会把钱很快消耗光的。”

　　沙迪问：“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从宿舍里搬出来？”

　　“要交住宿费了，我想省掉。”弗兰克尽量不去回想刚才被室友们是怎么委婉赶出来的，努力替自己找补，“还有我见到迈克的律师了，我可能……可能面临一大堆索赔。我得找个人咨询。”

　　“明明是他做错了。”

　　“没有人会听的。”弗兰克苦涩道。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翻动着手机里的短信收件箱。

　　无意间注意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滑过，手指轻轻一按，又把那条短信滑了回来。

　　那是上次与埃卡特主教分别后，最近对方专程给自己发过来的长长的一段话。事实上弗兰克怀疑他也给自己的邮箱发了，但担心自己并不会即时查看，才以这种形式又来一遍。

　　至于为什么不打电话直接沟通，弗兰克并不清楚。

　　也许是看出他上次情绪不对劲，怕再次刺激到他吧。

　　趁着这会功夫，弗兰克将那段话原原本本地读完了。

　　埃卡特主教的意思大概是觉得他情绪不太对劲，担心他对信仰的意志有所动摇，希望他近期无论如何，还是要增加一些来教堂的频次，哪怕并非礼拜日，或者是任何庆典。只是有空的时候，想来的时候，过来净化一下自己的灵魂也好。毕竟“这里更接近上帝”。

　　他还言辞恳切地希望弗兰克不要太苛责自己。

　　“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得益于耶稣的赎罪，终将从死亡中复活并获得不朽的生命。这项恩赐是无条件赐予全人类的。没有人罪不能被宽恕。”

　　“尘世生命不过是一段极其珍贵的旅程和学习经历。你要从中有所得，保持一颗仁爱之心，在乎你教中的兄弟姐妹，正如我们在乎你。”

　　“弗兰克，圣殿的大门随时在为你敞开，不论你是否看见。而我等待着聆听你的内心，帮你再度与灵性连接。”

　　“在想什么？”沙迪的声音打破了弗兰克的深思。

　　弗兰克抱着纸袋起身，下定决心。

　　“走吧，带你去个你一直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