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荡漾》纯真假面

53、CHAPTER 53 黑洞

　　沙迪终于正儿八经瞄了他一眼。

　　杰夫虽然与他面对面，但背光而站，面庞隐没在黑暗里，按理说应该看不分明。但这种道理对沙迪无效。

　　反倒是沙迪的眼睛在宿舍楼大厅里灯光的照耀下，从某个特定的角度看，闪过一抹荧光绿，看得杰夫不由微微一怔。

　　他的反应被沙迪尽收眼底。

　　这是一个与弗兰克全然不同的年轻男人。阳光，开朗，自信，健谈，是那种和埃克或弗兰克气质截然相反的“外向人”，当然，这个说法他也是从弗兰克口中学到的，弗兰克常常因为自己的内向而感到自卑，因此言谈之间总是对这样的人充满艳羡。

　　这个杰夫倒让他想起先前在图书馆碰到的哈珀。虽然性别不同，给人的印象倒是相似的。

　　颇具品味的打扮、友善的态度和笑起来整齐露出的八颗白牙很难引起任何人的反感。

　　沙迪总觉得他有点熟悉，却想不出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真的不用。”沙迪对他礼貌地微笑，同时绕开他，径自推门，“我有朋友可以帮我，谢谢。”

　　“能知道你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吗，先生？”

　　杰夫刚脱口而出，见对方投来的诧异目光，连忙澄清：“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如果需要医疗措施，你可以来找我报销医药费……”

　　沙迪没说话，朝他摆摆手，径自走人。

　　等确定这个来历不明的路人已经上楼，他又闪身到楼下，将那只昏迷不醒的野猫一把挟住。触手们尽数展开，朝517房间攀援而上，使他熟门熟路从露台翻入。

　　但他的脚步停在露台上，迟迟没再往前迈出一步。

　　因为里面的灯光亮着。

　　有关门的声音，随即是脚步声，厚重窗帘后面有人在朝这边走来，一只手从窗帘间伸出来，嘎吱一声将露台的玻璃门推开。

　　杰夫的脸从中露出，他神情放松，把窗帘顺手扯开，望着满目的红杉与白霜轻轻呼出一口气。

　　露台上空空如也。

　　房间里的布置已经焕然一新，迈克-威尔逊凌乱不堪的杂物们不知所踪，米色偏白的织物带着厚实的褶皱将床上营造出一种更加舒适精致的睡感。原本贴墙放置的胡桃木大衣柜旁多了一面等身高的同色系木框试衣镜，一尘不染。

　　他向后伸展胳膊，想把全身的疲惫全都赶走，但在转身时，不经意间又瞥了眼那面镜子。

　　镜子里一片安静。

　　*

　　沙迪回了弗兰克宿舍。刚才的那一幕让他有些始料未及，但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他选择避开可能的麻烦。

　　但现在的麻烦变成了如何在让弗兰克看到的情况下完成进食。

　　最显而易见的法子自然就是穿上衣服，找个远离人群的地方，趁着晨光尚且不明朗，速战速决。他想起先前两人去过的那个学院公园。

　　于是将猎物扔在一边，随意捡起一件原本就落在地上、且离他最近的衬衫套上。这是件水洗牛仔蓝的棉质衬衫，是弗兰克昨晚穿的那件。沙迪飞速灵巧地一粒粒系上纽扣，又提好裤子。

　　对了，他最好给他留个纸条，用自己仅会的一点拼写和单词。不然他如果醒来看不到自己，一定会慌张的。

　　他转头看向床榻中仍然沉沉睡着的弗兰克，略一迟疑，还是先退回来，凑过去，贴着他暖烘烘的脸颊轻吻一下。

　　弗兰克的呼吸稍微沉重了些，似乎要醒来。

　　沙迪连忙从他身旁撤开，感觉先前浓烈的酒意好像因为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小插曲渐渐醒了大半。位于他鼻腔前面的一对盲囊——梨鼻器，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工作。犁鼻器是一种化学感受器，在人类身上早已高度退化，但在实验体身上运行功能尚且良好，可以用来接收人体外激素。

　　空气里涌动着一丝区别于两人的气味，虽然极其微小，却立刻令他警觉起来。

　　他松动鼻尖，于黑暗中转头，耸起右肩，果然从衬衫的肩部捕捉到了源头。然后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他就锁定了携带这种气味的始作俑者的身份。

　　那个人类追踪者，0210号的管理员。

　　他不会记错的，因为先前也是在这个房间里，他偷走了那件带着该人类气味的海蓝色帽衫，也为了避免被他们追踪到这里。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是设法找到他了。

　　沙迪下意识地回眸，微微皱眉，有点不解地望向弗兰克。

　　难不成，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可为什么与他关系这样亲近的弗兰克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

　　又或者……他被他们说服了，只是在稳住自己？

　　再或者……他们只是偶然碰到，其实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呢？

　　沙迪久久注视着才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红发男孩的睡颜，抿住嘴唇，弯了弯手指。有种想推醒他，跟他敞开心扉聊聊的冲动。

　　但鬼使神差间，他又想起埃克。

　　想起他曾经的话。

　　“你跟人类是不一样的，你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他们中的一份子，你是个异类。”

　　“怪物要么被消灭，要么被圈养，但不论是何种结果，一旦让人发现你的不同，让人看到你那丑陋、令人作呕、惊悚疯狂的真面目，那么恭喜你，你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你的爱与倾慕对那个人类而言就会成为一种负担。”

　　毕竟，没有人喜欢被一个怪物爱着。

　　那时埃克又一次好不意外地喝醉了，咧开嘴，酒气从他含混不清的口中喷薄而出。他坐在简易折叠椅上，双手搭在膝头，躬身望着营养舱，突然用长满粗茧的手用力撑开那只瞎眼的眼皮。他笑得开怀，发黄缺损的牙齿光秃秃地露出来。

　　“看啊，丑东西，我这个黑洞怎么样，是不是够吓人？”

　　正在休养间隙的2306号，不过是缓缓摇动了一下飘带触手予以否认。但24只眼睛贴在玻璃上齐齐张开，像极了老老实实捧场的台下观众们，听得认认真真。

　　那时候他不懂，可如今他又有点后悔自己听懂了。

　　沙迪收回目光，抓起猎物，跳出窗台，又将窗户合上。

　　*

　　一个星期倏忽而过，室友们都不约而同选择在周日这天上午赶回来，却惊奇地发现虔诚的玛尔门教教徒弗兰克-比恩居然没有动身前往教堂做礼拜，而是在宿舍里打扫卫生。

　　房间里到处都被他拾掇得整洁如新，连团在各种犄角旮旯里的脏衣服和脏毯子都被他翻出来洗干净，叠整齐，放在床边的椅子上了。

　　约翰比安德鲁率先一步留意到他的不对劲，拿起自己被叠成方块的干净袜子，有点尴尬道：“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打扫了。”弗兰克耸耸肩，勉强一笑，“之前我弄的有点太乱了，在这里天天住着也不舒服，所以就顺手搞了一下卫生。不用谢。”

　　约翰干咳一声：“我是说，你的鼻子和眼睛为什么这么红，是过敏了还是……”

　　“哦，嗯，”弗兰克慌乱地低了头，用力揉了一下，“没事，可能是对毛屑过敏吧，吸地毯的时候弄到了。”

　　安德鲁坐在对面床上，古怪地看着他俩对话。虽然洁癖如他对弗兰克主动打扫卫生感到欣慰，但很明显这家伙情绪不对劲。约翰这时抬起头来，朝他使了个眼色。

　　“你今天不用去做礼拜？”安德鲁挠挠头，生硬地问。

　　“我请了假。”

　　“因为……打扫卫生？”

　　“不是，我有事得出去一趟。”弗兰克对两人探照灯似的目光有点招架不住，匆匆忙忙拿起背包，“我先走了，回头见。”

　　弗兰克出了宿舍楼，下了台阶，抬头望着明显比先前热闹起来的校园，一时间竟然感到有些迷茫。

　　自从那晚以后，沙迪已经一言不发地消失两天了。如果说第一天他还能够自我安慰对方只是任性，偷偷溜出去了而已。那么到现在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就像他搞不清那天晚上为什么冲动之下他们会发生那种行为，他同样搞不清为什么在那之后沙迪又会不告而别。

　　假设对方不喜欢做那种事（但事实上明明是他在主动，自己只是在情绪崩塌后下意识地配合），在发生后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也至少应该说明一下的。说开了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事实不过就是他弗兰克，一个可怜的处男，脑袋抽风破罐子破摔跟一个实验室培育出来的疑似不明生物上了床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哈哈。

　　不过是激情所致，我其实对你没感觉。这句话说出来有这么难吗？

　　冷风迎面而来，吹得人面目有些麻木，弗兰克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颊，闷头朝图书馆走去。

　　这两天他们先前一起去过的地方，弗兰克已经全都找了个遍，什么也没有。今年冬天过早来临的降温，让长时间出门行走变得异常困难。昨天走了一天回到室内时，才发现鼻涕眼泪全都冻在了脸上。

　　弗兰克甚至在想要不要再去一趟圣塔莫妮卡海滩找找看，可想完又觉得自己荒唐。

　　艾伦的说法很可能是真的，弗兰克应该巴不得这个麻烦消失才对，可为什么，自己却会对他的不告而别感到……

　　无法抑制的难过。

　　弗兰克的眼眶酸涩到不行，他努力眨着眼睛，克制着不去思考现在立刻动身前往圣塔莫妮卡海滩的可行性——他不想在那里看到两个人不过数天前才创造的充满欢声笑语的美好回忆，那对他太残忍了。

　　“抱歉。”

　　他从图书馆的自习室里出来时，差点撞上一个路人。他很快让开，跑到连廊里，扶着脑袋平静了一会儿，才拨出一个电话。

　　“弗兰克，你想明白了？”对面的男声语气十分惊讶。

　　“他不见了。”弗兰克哑着嗓子喃喃，“艾伦，我们谈过后的那天晚上，他突然消失了，你……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