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荡漾》纯真假面

52、CHAPTER 52 保护

　　“不要再试图激怒我，女士。”好久之后，查德才将小山似的身躯从桌边移开，把那张自己的履历表从文件夹里一把扯出，“你是我太太的朋友，我不会对你动手。但是如果你一直要这样无礼下去，我就不确定了。”

　　他胸脯起伏明显，双目赤红。

　　他再一次听到了。

　　听到了当年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与哭泣声，不知从哪里传来。

　　她起诉他时，在电视上含泪说，女儿死在我的怀里。我就抱着她，看着她很快停下了挣扎，可我为她做不了任何。她那时为了过圣诞，才选好自己最喜欢的衣裙，准备买下来。

　　“呵呵……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无法对我的经历感同身受，你以为你看了点这些冠冕堂皇的垃圾，你就能对另一个人的人生指手画脚了？我告诉你，放屁！全都是放屁！”

　　查德将那张纸撕得粉碎，随手一扬。

　　“在一战和二战期间，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里，只有20%的人能瞄准敌人开枪。而在这之中，只有2%的人能够在开枪杀人后毫无心理负担，吃得香睡得着。这些人被认为是精英中的精英，我们的军队和国防部门也由他们在领导。可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吗？这样的人有一个是一个，全都是他妈的天生杀人狂！”

　　他头侧的青筋在突突地跳动，棕色眼眸里蕴含着坚毅与怒火。

　　“你可以嘲笑我软弱，女士，而且我不会对此有任何意见，因为我本来就是这样，需要靠不断洗脑才能让自己活下去！但是，我请你试着想一下，如果你是我……奥利维亚，如果在你的职业生涯中，本以为自己在保家卫国，却不断遭遇的全都是这样的烂事！你该怎么办？”

　　“你以为就这一件吗？因为它有争议所以成了我的狗屁转折点？你别再自作聪明了！”

　　查德的笑声从嗓子里迸发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告诉你，什么才是我真正经历的！”

　　“当你以为不过是上门调解家庭纠纷，拿枪口对着那个嫌疑犯，男人却举起自己四岁的亲生儿子当挡箭牌，还不断拿刀锋在他脖子上比划时，你告诉我，亲爱的奥利维亚，你他妈的会怎么做？”

　　“当你前脚在街上帮一个青少年赶跑了围堵他找茬的小混混们，后脚这个该死的混蛋却突然偷袭你，抢你的枪时，你又该怎么办？”

　　“当你满心欢喜准备下班却接到警情，说你的同事被一个精神病患者一声不吭拿刀活活捅死，而他今天上午还笑着跟你说晚上要回去帮爷爷庆祝生日，你却只能尽全力冲过去，按住他像破掉的水泵般疯狂流血的颈动脉时，你还觉得你很厉害吗？”

　　“就在咱们俩进行这段不知所谓的谈话的现在，你信不信在很多地方的街道上还有患上PTSD的退伍老兵们经历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他们失去了一切，只能以车为家，四处游荡？可他们还得小心被公路巡警或者城市警察逮到，只因他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无法从容面对那些盘问，所以一旦说错一句话，就很可能被认定有危险被不分青红皂白地射杀！”

　　查德最后问了她一个简单又很难解释的问题：“奥利维亚，如果你那么睿智，不妨告诉我，人类究竟在干什么？我们究竟在保护什么？”

　　奥利维亚默然无语，好半天才道：“好吧，那这些……你都跟戴娜聊过吗？你需要来自家人的支持……”

　　“不，现在不一样，她要烦恼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给她找麻烦。我们还有女儿需要照顾，奥利维亚，谢谢你，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但这件事是我自己的，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查德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与她说完这几句，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而那些被他随口抛出的事，没有一件有好结局。

　　14岁的女孩被误杀了。

　　4岁的孩子和父亲一起吃了枪子。

　　同事倒在自己鲜血汇聚而成的血泊里再也没能起来。

　　青少年在抢夺枪支的过程中被走火崩掉。

　　老兵死在了跟警察的对狙当中。

　　由此看来，绿河危机的幸存也许只是整个NICK病毒泄漏事件的一部分，而真正属于它的悲剧性结局还尚未到来。

　　可它总会到来。他不断地说服自己6577号的离开是必然的，为了拯救更多普通人的性命，这没什么不对的。但心里却并没有因此而好受半分。

　　查德颤抖着又躲进最近的安全出口，急速抽出一根烟来，点上，猛嘬一口。

　　这时手机发出叮的一声，他收到匿名消息：【策反计划尝试失败】

　　查德贴着墙壁，拿烟的手背用力按在眉心上，直到把整个额头都按红，才敲击键盘回复。

　　【继续尝试，尽快，如有必要，我会亲自前往】

　　他咬着牙关，闻到了口腔里浓重的血腥气。而橘红色的火星明明灭灭，在黑暗里如同一只野兽的眼睛，轻轻眨动。

　　*

　　野兽的眼睛确实在轻轻眨动。

　　冬日的凌晨五点，天空仍然黑得一塌糊涂，但暗处灌木丛中的那两点橘黄色幽光在缓慢移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毛色油亮的小家伙伏下了身子，紧盯着小道的一个方向。

　　在这样一天更甚一天的冷意下，红杉的针叶有相当一部分终于抵达了一年当中颜色最美的时候——它们静谧地落下，古铜色与绿色交相辉映，当然无论如何美丽也都无人在意，因为实在太黑了。

　　整个世界都在沉睡。

　　除了沙迪。

　　沙迪老早就嗅到那种味道了，在与他的人类朋友在小床上缠绵之时。

　　但他一直放任外面的小家伙胡闹，因为什么都不如弗兰克给他的兴趣大。直到弗兰克蜷缩在他臂弯里，以全然不同于过去的婴儿睡姿贴在他胸口彻底入睡后，沙迪将脸埋在弗兰克头顶的红发里，一边回味着先前那种新奇体验留下的余韵，一边因此注意到了自己开始不安分地、叽里咕噜抗议起来的肚子。

　　他又饿了。

　　普通的人类食物能够提供的热量和营养实在匮乏。算起来，上次他吃到正经食物又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

　　但毫无疑问以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的现成食物，简直如同明晃晃的陷阱在邀请他踩入，沙迪警觉地提防着。野猫发狂时的叫声就像婴儿的啼哭，断断续续持续了一晚上。

　　沙迪有些不情愿地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拿一根手指将窗帘拨开一条细缝。

　　数根触手在此时仍然选择没有离开那个温暖的被窝，跟弗兰克亲昵地搂抱在一起。所以他整个人有种被昏昏沉沉的困倦、心满意足的惬意与残留醉意包围的迷糊——谈不上完全的清醒。

　　沙迪脖颈间的一双复眼勉强睁开，瞧一眼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下那双兽瞳，随即漫不经心地合上。

　　它还没有变成完全的感染体，尽管不过就是这阵子的事了。

　　不着急。

　　他还有时间可以再打个盹。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一对复眼倏然又从后颈上出现，绿色的瞳孔直勾勾看向了小路的尽头。

　　有个人在往这边走来。

　　随着这人的身影不断靠近，沙迪注意到男人白色亨利衫的内搭，在全身都是黑色的行头下显得格外醒目。他甚至系了条黑色羊绒围巾，深金色的短发整个后梳，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野猫的叫声在他靠近的过程中消失了，但那双圆眼睛却依旧聚精会神盯着来人。它开始轻轻抖动臀部，积蓄力量。来势汹汹的绿河病毒令它整个晚上都浑身不适，焦躁不安，作为一只猫它无从分辨这些不对劲是哪儿来的。它本能地想要靠捕食更多的猎物，通过填饱肚子来解决这个问题。

　　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嗖嗖声。

　　穿着深色麂皮外套的男人毫无所觉地来到猫儿附近的灌木丛边上，呼出的白气将他眼前的空气变得朦胧。

　　然后下一刻，天旋地转，他被一股大力向后猛推，跌倒在地。好在手肘及时撑住。

　　男人张大了嘴，无声骂了句脏话，从地上狼狈爬起来。屁股上传来的钝痛让他皱起眉头，这才注意到前面不知何时出现的赤着上身的沙迪，和他手里兀自扭动的夜猫。

　　沙迪捉猫的动作虽然利落，控制它的方式却不太有章法，所以那猫儿灵活的圆脑袋一转，一口咬到他手背。

　　“天！”男人震惊不已，“你可以一手揪着它的后脖颈，一手托着它的后肢，就像这样……”

　　“别动。”沙迪冷声道。

　　“啊，对不起，”男人收回自己跃跃欲试的手，在面前摊开，“我是只想给你示范一下，我家里也有只叫生姜的老猫……我打赌你肯定不是养猫人吧？没关系，我可以帮你。”

　　“用不着，你离它远点。”沙迪后退一步，却照他刚才说的做了。果然黑猫很快安静下来，甚至喉咙里开始打起呼噜，当然，沙迪认为这并不是男人的功劳，而是他偷偷刺入的毒液管用了。

　　他把黑猫换了个姿势抱在自己怀里，它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埋在他臂弯里沉沉睡去。

　　男人长舒口气，这时他打开手机电筒，照向沙迪。

　　沙迪不明所以，眼珠转动，任由那道光束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半月形的牙印清晰可见，还有极细的几缕血丝正在冒出。

　　“非常抱歉，害你受伤了，你……”男人歉疚道，他东张西望，想弄清眼前的半裸男人究竟是从哪来的。很快注意到旁边学生宿舍的一列窗户，只有三楼半开着，不禁将眉毛扬得更高，“呃，我叫杰夫，分子生物学专业的研究生，刚通宵做完一组数据回来，这要人命的作息……你呢？”

　　“你好。”

　　沙迪点点头，无视杰夫伸出的手，将怀里的猫放回灌木丛里，转身就走。

　　杰夫追上去：“嘿，你的伤口可能需要处理一下。”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你确定？这种情况按理说应该打破伤风针的，特别是接触野生动物，近来感染新型甲流的风险很大……”

　　“真不用。”

　　杰夫完全没有要走开的意思，与沙迪并肩而行。后者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他追得吃力，说起话来都气喘吁吁的。但走到宿舍门口时，他还是一鼓作气冲在前面，挡住了沙迪：“可我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