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梦华》忘川客

6、雁归

　　叶仲安奉兄长之命调查那位神秘的繁先生，奈何，人家是前朝人氏，而且，前朝符合条件的相国之女，还未曾活出及笄的，只有三位。且，离得最近的也差了两百年光景。

　　叶仲安顶着一脑门官司将从璇玑城最有名的大儒方笑然那儿借过来的卷宗扛回家，转头钻进兄长书房一同研究。

　　“兄长，我总觉得不是这个阮繁儿。”叶仲安最好翻阅野史及民间异闻卷轴，现下却是在翻阅了十来卷后觉得了无生趣。

　　他手上这二十卷，乃是方大儒整理出来的，前朝阮相国独女的生平。这位名唤阮繁儿的姑娘不得了啊，十二岁便对出三十二联绝对，当时大儒皆为赞叹，更被册封为【玉言】郡主。

　　然则，这位郡主没活出十六岁，还差半月及笄便因闺房走水活活给烧死了。

　　“我觉着，这个高梦繁也不是。”叶伯安手边也有十来卷，那是前朝中期时，一位高相国爱女，高梦繁是高相国嫡出幼女，那位相国是武将出身，梦繁更是自幼长在军中。在及笄礼过后三日，为父亲挡下一支淬了毒的暗箭，香消玉殒。

　　那，便唯有剩下那一卷了。

　　前朝国号昭越，的确有一开国谋相，历经三朝。那位相国姓梵，据说因是遗腹子，被弃于荒野。后来被梵音寺一位高僧捡到，带回寺中修行。成年后拜别恩师出门，便以梵为姓氏，法号广平为名。

　　这位梵相国倒还真有一位女儿，乃是结发嫡妻所出。那位夫人出身乐安谢氏，乃兵家之后，生下长女及长子后就撒手人寰了。后来，梵相国迎医家越氏女柔霜为续弦。

　　再后来，便是梵相国长女慕知于及笄礼当夜暴毙，越氏进门并无所出，只抱养了谢氏留下的长女慕知与长子少艾，十数年来视如己出。慕知无故身死，她身为医者竟无能为力，悲泣数日后，终是在慕知头七回魂当夜泣血而亡。

　　卷宗上对于那位梵慕知，唯有寥寥数言。

　　昭越梵相国广平嫡长女慕知，色姝丽，性柔顺，肖其父善谋，能言善辩。

　　“梵慕知？”叶仲安将脑袋凑过来，一卷所记载文字有限，对这位相国爱女生平唯有短短十五字。

　　“梵相国距今已近一千六百余年了，方大家那里能寻到这一卷已是不得了了。”叶伯安放下卷轴，面色有些凝重：“此事我自会打探，猴子，你将这些送回去。”

　　叶仲安看着兄长有意收起最后那卷卷轴，明了般收拾好剩下那三十来卷，苦哈哈的给人方笑然搬回去了。

　　“梵慕知？有这般厉害么？冥府，我还没去过呢！”叶仲安回到自己院子里，看着送过来的文书，一个头赛两个大的七杀主大人一脑门官司的叫来了自己座下【无惧】星将秦秀水。

　　“二公子要进冥府？”秦秀水挠挠头，他倒是有个办法能进，但能不能出来就不好说了。

　　叶仲安也管不了那么多，一来他们叶家出情种，他与东月仙确实琴瑟和鸣。二来，他也的确好奇那位【繁先生】的身份，想趁热打铁打听清楚。

　　按照秦秀水所说，焚了足够纸钱作为路票，叶仲安以七杀主星之力暂逆星象，推开书房大门便进了冥府。

　　“这是怎了？杀破狼三大杀星一个个的冲着咱这儿来？”鸿雁刚从外头打完零嘴回来，一进门就与叶仲安迎面撞上。

　　“姑娘是说，东韫明也来过？”叶仲安虽是咋舌鸿雁美貌，但终归开了口。“最先来的就是他，一水的好皮相。”鸿雁笑嘻嘻的往桌子上一坐：“可惜了，不知怎的惹恼了先生，给丢出去啦！”

　　听闻东韫明给人丢了出去，叶仲安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他与东韫明相交颇深，可谓是不打不相识。

　　“你因何事要见先生？”锦娘白了一眼翘起腿来的鸿雁，嗔道：“烦人的东西，坐没坐相，还不快滚回去？仔细先生寻不着你！”“行！我就不在这儿妨碍锦姑娘忽悠人了。”鸿雁也回了她一个白眼，一阵风似得刮进了后院。

　　“这事，得见了先生再说。”叶仲安大大咧咧的在她跟前坐下：“怪丢人的。”“呵~总归不会是瞧上咱家雁姑娘，来提亲的罢？”锦娘好笑般摇头，这七杀主倒是个怪有趣儿的。

　　“哎！姐姐，我要怎样才能见到先生呢？”叶仲安自来熟，没两句便凑上去管锦娘叫姐姐了。“哟！你这小家伙也忒不讲究了些。”锦娘失笑，半晌摇头：“先生已知你来意，你若不想引来无常爷，最好赶紧走。”

　　“他来了我也不怕！兄长说了，谢七爷爱财。”叶仲安挠挠头，伸手拉上锦娘雪白广袖：“我的好姐姐啊！你就帮帮我呗~我家里有媳妇儿的，不想当啥驸马爷！”

　　“合着你上这儿来，还打算让咱家先生跟月老对着干啊？”锦娘嘴角抽搐，这年头的小年轻是怎的了？为了点鸡零狗碎的事儿也值得不要命闯冥府？寻刺激也不带拿命开玩笑的吧？

　　锦娘皱眉，自家先生没说不见，但眼前这黏皮糖似得七杀主，似乎还就真的比他哥还不好打发。

　　叶伯安身为谋相，自然心思百转千折，一点就透。可这叶仲安就不一样了，他除了兵书和有趣的话本子，还真的啥都不感兴趣，轴得很。

　　锦娘翻出一张花青色花笺，叹了口气，于白烛前点了。

　　不过一会儿工夫，鸿雁姑娘便又一阵风似得刮出来了。

　　“叶仲安是吧？跟我走吧！”鸿雁没有多看他一眼，扭头就走。叶仲安一愣，还是快步跟上。

　　“这位姐姐，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啊？”叶仲安挠头，下意识与这位见过一面就颇有好感的姑娘套近乎。“谁是你姐姐？”岂料鸿雁忽然回头，双目赤红，脖子上一道道勒痕十分明显。

　　叶仲安看了眼，一共七道，也就说明了鸿雁不仅是怨鬼还是厉鬼。“姑娘，你别生气哈！你说你这蛮好看的，别那么凶啊！”叶仲安再次将视线移向鸿雁的脸，笑嘻嘻的：“姑娘你叫什么啊？”

　　“问我姓名作甚？”“你看你长得如此好看，咱交个朋友呗？”“好啊！”鸿雁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去领路：“等你什么时候死了再讲吧！”

　　人家姑娘话都说到那个份儿上了，叶仲安也不好再套近乎了，赶紧闭上嘴，祈祷那漂亮的红衣姑娘别恼了自己。

　　还是那个亭子，只不过今天那小船鬼当值，来不了了。鸿雁素手一扬，池塘的莲叶竟一片片浮上来，拼做一条莲叶小径：“过去吧！”“你···”“我是引路人，进不得后院的。”鸿雁转身就走，留下一句：“我法术不怎的，最多维持一盏茶功夫。”

　　看着那长长的莲叶小径，一盏茶时间，若是走的慢些，兴许半道儿上就会跌入水中变成个落汤鸡。

　　叶仲安还是很有礼数的朝着鸿雁离去的方向作揖，以示感谢，随即步上莲叶小径，在莲叶片片沉入水中时登上湖心亭。

　　那里，已有两个女子候着，一个穿着天青色衣裙，捏着糕点站在一旁吃的腮帮子鼓囊囊的。叶仲安认得，那是邻家杜公爱女秋兰。另一个身着水红色广袖十二破留仙裙，正给秋兰指着另一种点心。那女子姿色世间罕有，大约便是那位繁先生了。

　　“仲安拜见梵音郡主。”叶仲安朝着繁先生就是一个大礼，还是他临时跟秦秀水学的昭越国礼数，他在赌，赌繁先生是否就是他与兄长探查到的昭越开国相国嫡长女梵慕知。

　　“呵~还真是有模有样的，这称呼，少说千年不曾听过了。”繁先生笑着摇头，伸手将他拉了起来：“七杀主，至今为止你身边三星将一员未损，缘何寻我？”

　　被那冰冷的指尖一触，叶仲安浑身一个激灵，竟不敢抬眼瞧眼前人。

　　“白后所出永安公主，当朝唯一一位长公主，且领了镇国封号，娶了她，少说也是一门鸡犬升天。”繁先生笑着示意他坐下，推过去一盏茶：“看在你方才那个国礼的份儿上，你好好说，我帮你一回。”

　　“我有一媳妇儿，出身摇光城东氏旁支，小字月仙，给我生了俩小崽呐！”叶仲安一口干了那盏茶，接着道：“可惜了，没一个活出三岁上的。”“所以，叶菀要你以七出之条中无后一条休了她，娶随雪敏。”繁先生好笑般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盒子来：“不就是个儿子嘛！你与我投缘，我送你一个便是！”

　　说罢，竟将盒子推到叶仲安面前，笑吟吟道：“回去用透天青化了，找张红纸浸出所有颜色，叫你夫人一口喝下去，之后七日内不得行房。不出半年，定有好消息！”

　　“多谢郡主！”叶仲安也不讲究，站起来再行了个谢礼便将东西贴身收好了：“还有一事，我想见见小姑姑。”“我当年收治叶苑时便说的清楚，她仅靠一根心弦维持，不得再见亲眷。”繁先生摇头，抬手，莲叶小径再次浮现：“生魂离体，黄泉路上不得久留，回去吧！”

　　“如此，仲安拜别郡主！”叶仲安也不是啥都不晓得的毛头小子，再行一礼便要离开，忽然似是想起什么般回头：“那个···领我进来的姑娘很是标志，可否请郡主告知姓名？”“鸿雁么？”繁先生桃花目一弯，笑道：“说来也是巧，她也姓杜，与你夫人同出自摇光城呢！”

　　但见繁先生皓白手腕一转，叶仲安便大汗淋漓的自床上醒了过来，撑起身子，发现肚皮上有一样物事。拿起来对着灯烛一瞧，竟是一块血玉，以精巧雕工雕成个圆润的兔儿。

　　“我与小友缘分颇深，得空了就来与我说说话吧！这是通往冥府的钥匙，千万收好咯！”叶仲安握住玉兔，下一刻，繁先生的声音便响彻脑海。

　　叶仲安将药丸化了水给月仙喝下后，也寻方大儒探听了些消息。关于那位鸿雁姑娘的，鸿雁出身摇光城杜氏，杜氏一族乃义商，鸿雁乃庶出。十四岁那年由父亲做出嫁给摇光城巡检家肺痨鬼幼子冲喜，哪知新妇入门，尚未拜完堂新郎官就一命呜呼了。巡检夫人一口咬定是鸿雁身子不干不净的克死她的宝贝儿子，令人在儿子回魂那夜以白绫绕鸿雁脖颈七圈将其活活勒死。

　　可惜，鸿雁不是好惹的。她在头七返魂时凭着一口不散怨气杀尽摇光城杜氏一门一百七十三口，自此化作厉鬼。

　　自然，后头那句，是方大儒整理出来的民俗版本。可事实证明，民众放飞的想象力是完全正确的，人，确实是鸿雁姑娘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