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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贪狼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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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府迎来送往的皆为亡魂,鲜少有活人。今日,却一反常态的闯进来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子,男子剑眉星目,一身做工考究的广袖大袍,发带不知被谁挑断了半边儿,鬓发散乱却也难掩周身风华。
“真是奇了,我在这里这么些年了,也见过不少曾经是人的来求一些本就不属于它们的东西。”男子闻声望去,发觉那是个白衣女子,虽是一身素衣却难掩妖娆风姿:“不过这活人嘛!我还真是头一回见。”
“姑娘···不问我来做什么?”男子微微一愣,自也知晓对方发现了自己,便缓步走到书案前。
“做什么?”白衣女子一声嗤笑,随即道:“来这儿的人或非人,通通只为了一件事——求不得!”
“素闻繁先生智绝天下,今日一见,方知盛名不虚。”男子双手向前一拱,压低声音道:“在下摇光城东韫明。”
“你这后生嘴倒是挺甜。”白衣女子笑着摇头:“顺溜拍马的功夫也蛮到家的,只可惜了,这顺溜拍马可是拍到马蹄子上去了。我不过是个普通的掌灯人罢了!先生么?不是你们随便能见的呢!”
东韫明倒也不恼,微微一笑:“那不知,在下怎样才能见到繁先生呢?”
“要见先生,好说!”白衣女子右手落在面前竹简上,笑吟吟道:“十万两,真金白银放在这儿,自有引路人带你进去。”
“姑娘觉着,在下,有这么多黄白物事?”东韫明无奈,嘴角苦笑愈发明显。若是放在平日里,这十万两也不过是一挥手的功夫,可偏生是现在···
“该是没有的,你这从头到脚,最值钱的怕就是你本人了。”白衣女子一双媚眼上下一翻,将人从上至下打量一番,恍若评估一件货物:“不过,恕我直言,阁下你···还就真不值那个价。”
虽则她那评估货物般的语气让人很是不爽快,但有求于人,东韫明也知道不能当庭发作。
“那可怎生是好?在下有火急之事求见繁先生。”东韫明那一副火烧眉毛的模样,旁的不说,倒是真的取悦了无聊的锦娘。
“来这儿的,哪个不是有火急之事的?”锦娘一向都是温吞吞的性子,做什么都不慌不忙的:“若是没有那起子十万火急的事儿,你们还犯得着来寻先生么?”
看着一旁的东韫明急的焦头烂额的,锦娘忽而嘴角一勾,笑道:“你急什么?罢了!看在你与姐姐颇为投缘的份儿上,姐姐便给你指一条路。”
“愿闻其详!”东韫明一听还有别的出路,别说那姑娘只是在嘴上占一个姐姐的便宜,就是要当他亲姐姐,他也得认啊!
“文雅点儿的说法叫拜庄,说白了就是一路打进去。”锦娘素手一扬,面前竹简便骨碌碌的滚开了:“前提是,你小子身手得够悍啊!”
“在下不才,但请贵庄赐教!”东韫明一听打架,嘴角便勾起了。要论起打架,不论单挑还是群殴,他,还就真从来没输过。
“嗯!是个痛快人!”锦娘将一支沾满丹砂的狼毫递给他:“先生说了,拜庄的都是英雄豪杰,咱也不使那些个下三赖的下作路子。你将生死契签了,再饮下壮行酒,我带你进去。”
东韫明接过狼毫,于竹简上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名字,就在他接过盛满壮行酒的白玉杯准备一饮而尽时,竟被一红衣姑娘一手截住手上脉门,登时动弹不得。
“东韫明···”红衣姑娘看了眼桌上摊开的竹简,半晌道:“摇光城东瑜雪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中姑母。”东韫明话音刚落,手中酒杯被劈手夺过,放在桌上。“你回去吧!公子不会见你的。”红衣姑娘白眼一翻,指了指大门口,语气颇为不善:“门口不写着么?摇光城东氏一族概不得入内!你到底是不认字呢还是瞎啊?”
“你这烦人的倒是着急,他既签下生死契,倒也不妨叫他闯上一闯,至于先生见是不见,那就不是咱俩能说了算的了。”锦娘摇了摇头,拿起白玉杯递给东韫明:“贪狼主,请吧!”
“有劳姑娘。”东韫明唯恐红衣姑娘再当一回拦路的程咬金,连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随我来吧!”锦娘起身,于身后桌上捧了盏忽然亮起的白烛,带着东韫明往回廊走去。
穿过九曲回廊,至一假山前,锦娘不知抬手按了什么,假山竟一分为二!
“去吧!切记,一路往前走,不转弯,不许回头。”说罢将手中白烛塞他手中,比划了个【请】的手势:“我是掌灯人,还要回前院,便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姑娘且慢!”不知为何,东韫明叫住了转身将要离去的锦娘:“不知在下可否···?”“我的名字么?”锦娘回头,笑着摇头道:“真是抱歉了,活得太久,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现在的名字,是先生给的,你若能活着出来,再说罢!”
看着幽深阴暗的悬梯,东韫明定了定心神,缓缓步下。
锦娘回到前院,便瞧见鸿雁抱着一个青瓷碗不晓得在吃什么,嘴巴一动一动的。
走得近了,锦娘便闻见一丝血腥味儿,瞬间皱起眉头:“你这烦人的,又在吃血食!”
“唉!你怎么又知道?”鸿雁嘴里的还未来得及咽下,便掏出一面小巧的高唐镜照了起来:“没弄到领子上啊!”
“一股血腥味儿,吃的什么?”锦娘颇为无奈的坐下,看着那姑娘没型没款的坐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幼子心肝,一月前早早定下的,今儿个起了大早,还得巴巴排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队呢!”鸿雁有问必答,一会子功夫便吃下去一大半。
“你个作死的妖孽!吃这么些个血食,是不打算投胎了?”锦娘皱眉,她虽是嘴上这傻姑娘不对付,却实在是要好的。“投胎?”鸿雁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般,不顾口中血肉,笑得满嘴鲜血淋漓:“我活着的时候就受苦,苦了那兔子尾巴似得一辈子,结果你猜怎着?到了冥府才晓得,我还给我那比我短命的男人给告了!”
鸿雁【啊呜】一口吞下又一口心肝肉,接着道:“横竖我是要下地狱的,自那日,公子在桥头救下我,我便知,我再也走不得了。”
“你,欢喜先生?”锦娘眉毛一挑,似是想到了什么,上下嘴皮子一碰,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别告诉我,你现在才晓得?”鸿雁白了她一眼,接着往嘴里塞血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不可能,可我就是不甘心啊!好了!不说我那倒霉事儿了,说说你的吧,放那么大一活人进去,就不怕公子生气?”
“你这话讲得,也忒小看先生了。”锦娘好笑般摇头:“喝了我的浮生一醉,他若还有那本事儿闯过迷梦幻境,我管他叫爹!”
“浮生一醉?姐姐哎!他可是贪狼主!喝那玩意儿会要命的!”鸿雁嘴角抽搐,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难怪都说越是好看的女人越是有毒,古人诚不欺我!”
“这话是在夸我长得好看么?”锦娘嘴角一勾,笑道:“如此,便多谢了。”
“不好···”鸿雁吃完一抹嘴,站起来发现,自己悲催的又吃撑了。
“吃不完不会丢了么?非得将自己肚子撑起个球。”锦娘见怪不怪,反正这傻姑娘回回都买上许多,再将自己撑得哎哟哟的叫唤。
“说得轻巧,就这一碗,五百两呢!”鸿雁月钱不多,只是,繁先生惯来是个大方的,尤其宠着她们这些个伺候的,是以,寻常赏下的也不少。
“随你,反正你也死过一回了,横竖不能再撑死一回罢!”锦娘无奈摇头,反正这傻姑娘永远都是这副德行的。
东韫明步下悬梯,进入昏暗的甬道。并无蜂拥而上的大汉围殴,更无群鬼撕咬。只有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路,有分岔,分岔路明亮宽敞。
东韫明牢记锦娘的话,一路往前走,不回头,不转弯,直到,白烛过半,前方仍是一片漆黑。
似乎,穷尽一生,也无法到达尽头。
“那姑娘不会是驴我的吧?”东韫明见墙上亮起白烛似乎是新燃的,便回头准备换下手中的。
就在他回头时,甬道忽然起了风,将白烛尽数吹灭,自也包括他护在折扇之后的,那烧了一半的那支。
“不好!不能回头的!”东韫明心里【咯噔】一下,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可无论如何都点不着白烛了。不论是手上的,还是墙上的。
甬道里传来凄厉的不似人叫的哭嚎声,并且随风迅速逼近。东韫明转头就跑,慌不择路间不知绕过了多少弯,也不知回了几次头。总算,看见一扇半掩半开的雕花大门。
那是顶顶好的桐木,一般是用作制琴,鲜少有人用来做门的。门上,刻着繁华人世。
而那甬道内呼啸的声响,也随之消失了。这也更坚定了东韫明的猜测,这是繁先生的居所。
就在他整理完因狂奔而杂乱无章的衣裳,准备上前敲门时,突如其来的心绞痛令他脱力,扶着沉重的铜木门缓缓倒下。
“那酒···有毒。”东韫明恍然大悟,使出仅剩的力气将大门一侧推开。
门内靠窗的美人榻上是一个以手托腮的红衣人,听得声音睁开双眼。霎时间,天地灵秀皆收纳于这一双流光溢彩的金眸之中。
此人,便是此处之主——繁先生。
繁先生推门走出,自也瞧见门边儿那半死不活的东韫明了。
“我这儿八百年都没一个活人闯进来,你小子倒是不错的!”繁先生眼中满满的赞赏,伸手将人扶进门内,随意丢在方才躺过的美人榻上。
“胆识过人,心智坚定,奈何脑袋轴了些。”繁先生伸手一探颈脉,方才赞赏之色消失干净:“原是贪狼主,摇光城,东氏么?”
“也罢!你能闯到这里,确也是个人才!”繁先生伸出那纤细如同葱白般的指尖,疾点他身上十大穴。
但见繁先生指尖燃起一簇火焰,片刻后,一桃红色衣裙的少女推门而入:“先生有何吩咐。”
“人带出去罢!”繁先生说的人,就是东韫明。少女应了声好,凑近东韫明时秀气的鼻子那么一抬,笑道:“是摇光城来的人呢!贪狼主对么?”
“哎呀呀!咱家阿苑姑娘的鼻子最灵了,赶紧带出去。”繁先生笑着摸摸她的脑袋,像对自家小孩儿似得。
“他身上的浮生一醉,要解了么?”苑娘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鹿眼看着她家无所不能的先生。
“让你阿锦姐姐办吧!”繁先生笑了笑,转身回到屏风后头,不再说话了。
苑娘相比锦娘和鸿雁,个头差的不止一星半点儿,自无法撑起身量高挑的东韫明。
是以,锦娘和鸿雁只能看见她们那个头小小的苑姑娘半拖半拽着快要死的东韫明到了前厅。
“怎的还劳烦阿苑姑娘出来啦?”鸿雁笑着挪谕:“哎!看来有人要拜个爹啦!”
“阿锦姐姐,先生让你解了浮生一醉。”苑娘是个只剩下一魂的活傀儡,全靠一根心弦绷着。自也不懂那些个百转千回的弯弯绕绕。
“需要帮忙么?”锦娘从袖子里掏出个不怎好看的药丸给东韫明塞嘴里了。“不用了,他看着沉,上手就知道没几两肉的!”苑娘笑眯眯的拖起东韫明往外头走去:“也就是腿长了些许,只能这样送出去了。”
“哎!真是个简单的好姑娘。”鸿雁笑着摇头:“难怪公子准她呆在内院。”
苑娘将东韫明扔在一处荒山上的人家门前,兴许是觉着这么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摊咸鱼似得躺大街上着实有伤风化,也就顺手替他拍开了那户人家的竹门。
“来了来了!这大晚上的谁那么缺德?将门砸的砰砰响的还让人睡觉不?”屋内,一年轻男子骂骂咧咧起床,随意套上件衣裳便开了门:“要躺尸别处去!我这不是义庄!”
见地上人没个反应,年轻男子将人翻了过来,瞧见一张跟自己有五分相似的脸,见了鬼似得险些一个脱手将人给丢出去。
“我靠!怎么又是你小子?你丫属门口旺财的吧?”东韫绫白眼直接翻脑门儿上去了:“得!少爷我是上辈子欠了你这煞星多少银子啊?这辈子全给你当老妈子使唤了!”
原来,这东韫绫是东韫明的堂弟,不出意外,还是贪狼三大副星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