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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盗匪头子和算命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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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匪头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跟班们很操心。
但恶棍更乐意磕个血菩提称霸江湖,美人这种东西,不需要的。
一个人过就成,要伴儿干什么,有病。
为传宗接代!
为光宗耀祖!
小的们如是说,义正言辞视死如归。
一个恶霸光什么宗耀什么祖,把强盗精神发扬光大还是普及供铲主义?盗匪头子扬扬手,滚滚,都滚,买两斤瓜子磕去。
跟班们很听话,瓜子配场戏顺道求教了高人,忽而就受启发冒出个主意。
他们去抢了个漂亮姑娘回来,麻袋套头闷棍怼晕完全ojbk。
革命根据地的盗匪头子瞅着床上的麻袋有点头疼。
麻袋动了动,钻出个好皮相的——
这帮孙子给我绑回来个带把的让我传宗接代光宗耀祖?
被误绑回来的算命先生披了件柑子色的毛褂,脑袋上歪半截坠了珠的头冠。
那都是他唱戏的发小给挂上去的。
“有点儿眼熟,东街老槐下那个卜卦的?”
对方闻声摘了身上瞎七瞎八的玩意儿,站稳垂眸,透出几分似刀的锐气。
“看你印堂发黑,必有大灾。”
他唐突地来了那么一句,盗匪头子以为这家伙在气头,不以为意,本着以人为本的原则任他瞎扯。
“成成,大灾,你要没事儿就走。”
“有事。”
“什么事?”
“讨赔偿。”
盗匪头子瞥眼麻袋,心说算我倒霉。
算命先生就这么在贼窟落脚了。
本说了供七天吃住,不想一供供了半月,盗匪头子觉着自个儿一个当贼的被人给供铲了。
大灾啊大灾,真准。
“算命的,你怎么还在?碍眼。”
被问的那个回头望半晌,一掸衣尘,倒也潇洒。
“不急,现在走。”
盗匪头子身一转,迈两步又退回来。
“得了得了,喂,吃完饭再走。”
这顿饭一吃又是三两月。
绑来的是个冷清人,跟班们却恍惚觉着这地界儿热闹不少。
“先生先生!来算算明个儿是晴是雨!”
“死心吧傻逼,下冰雹也得干活去,走走走走,再待半刻老大把你扔醋坛泡脑子。”
盗匪头子抱半袋瓜子坐树叉勾嘴角笑瞅。
不称霸江湖也成,这山大王他当得自得其乐。
底下的长褂先生抬眼,上头一抹黄印在绿里,洒足光,明晃晃。
“下来。”他唤了一声。
“干嘛?有事儿说,我听得见。”
“明日是雨。”
“那怎么了?”
“不宜出门。”
“不出门这儿一摞二楞子吃土喝风?”
“听我的。”
头子不管,一切照旧。
算命先生头回态度强硬,说道是过两日再去也一样,长袖拦前头,气势凛然。
属恶虎的盗匪头子说不清自个儿到这人前头怎么就冒出点猫性子,明明这家伙只会动动嘴皮,手心里头又不捏兵器,偏就给压得死死的。
算了算了,听你的。——这话还没出口,算命先生随手劫了把小跟班的长刀摆足架势挡了路。
卧槽会功夫?
盗匪头子来了兴趣,顺道捏根棍跟人交了手。
卧槽还有点厉害?
两人打了个不相上下。
“听你的听你的。”
头子趟地上笑说。
过了两日他们劫来批贪官污吏运的财,弱渣小民的钱他看不上,盗亦有道。
乘胜而归没见着算命先生,盗匪头子心里发慌,把他的小山头翻了个遍,终于在一棵槐下找着了人。
那淡如沉水的先生掩着唇,咳得身子一颤一颤。
“躲这儿干嘛……你病了?”
对方叹口气,又极轻地一笑。
“没事。”
坏了规矩,罪有应得。
他早算到的,这小恶霸必有大灾。
生死命数改不得,但那日出门后本回不来的家伙现在正站他跟前冲他嚷嚷,遭点报应也值当。
自那之后算命先生一病不起,贼窝跟着恹恹然,凉了半截。
这地方静下来了,咳嗽声就响了。
盗匪头子心里像安了把小尖刀,那人咳一下,心脏紧一下。
不要命,但疼啊。
“老大呢?前几日还在山头那儿发愣,最近怎么没见着。”
“出去了,也不知做什么去的,先生怕是留不住……没准又起了称霸江湖的念想。”
“呸你个没脑子瞎几把说话的!叫老大听了赏你个露天棺材!咋们认的头子可是真性情哪儿那么没良心?!走了熬药去。”
后来盗匪头子回来了,跟班们扎堆围过去。
“老大啊,干什么去了?”
“打架去了。”
满身伤,可不就是打架讨来的。
先前那人觉着啪啪挨了两巴掌,脸疼。
打啥架啊,真准备称霸江湖?不管先生啦?
面色颇差的算命先生透过红木窗子看,那一点黄洒足光,亮晃晃。
其他的就看不清了,这人命盘乱尽,算不了了。
盗匪头子就这么时不时消失又出现,跟重病的算命先生话越说越少。
小跟班们有点儿看不过去。
“老大,都病那样了你都不多陪陪吗?”
“老大,做人得有点人情味儿不是。”
“老大,你别叫我们跟错人啊。”
他腹上那道差点要他命的伤被宽大衣遮着,正疼得紧,给这帮傻逼一顿烦连带脑子都绞起来。
“吵个屁!爱跟跟不跟滚!”
没人说话了,有一两个硬气的回屋立马收拾东西。
半夜里头静得很,月亮光给冻成一片薄霜。
他少有地去了算命先生的屋,那人眼睛阖着,白发衬白肤,连唇都没血色,命不久矣的相。
“睡了没。”
“没。”
“难受不。”
“还行。”
盗匪头子伸手摸他掌背,冰冰凉凉像冻上的水,他脑一热脱鞋钻被窝往人怀里拱,突如其来的亲热□□里头的家伙愣怔半分。
他是个算命的,可惜现下算不透自己跟这个人的命。心堵团棉花,冥冥觉得又逢大凶,约摸是时辰快到,日后再见不上面。
“给你暖暖,冷死了你。”
“小孩似的。”
“我他妈就是矮了点你别瞎叫。”
反应迟钝的恶霸不懂情爱,他的思维逻辑简单粗暴,甜腻腻的我爱你是说不出口的,他就觉着这人好我就开心,这人不好了我就不开心。
所以得让他好起来,必须好起来。
“睡没。”他又问了一遍。
那头没出动静。
“行,睡着了好,我走了啊,给我撑着,不然叫你连本带利赔饭钱!”
算命先生眉头皱得紧。
“又是一脸苦相,你能不能笑笑送我啊先生。”
屋里静悄悄。
盗匪头子这一走就没回来。
回来的是包被裹得顶好沾了腥红的血菩提。
拿命拼尽力换来的玩意儿。
原本拿来称霸江湖,现在拿来给人治病。
狗屁江湖哪儿有算命先生重要。
跟班们一个个嚎得厉害。
那清冷冷的男人捏着菩提摇摇头,隔着红木窗子侧头往外望,没了那抹黄。
「又逢大凶,约摸是时辰快到,日后再见不上面。」算得倒没错,就是对象有点出入。
那家伙最后竟抢先一步。
大灾大灾,到底还是没躲掉。
于盗匪头子而言,这算命先生怕就是个劫了。
那些小喽啰劝他赶紧服下,他没听。
算命先生下了床,一掸衣尘,走得踉跄,倒也潇洒。
也不知攥着那天珍地宝去了哪儿。
开春时候那几个跟班坐在老戏台磕瓜子,上头咿咿呀呀唱得欢,底下瞎聊胡侃。
“还记得当年给指点的高人不,戴帷帽遮脸那个,现在想想是不是跟咱那先生有点儿像?”
“是有点儿,语气也像——前一里巷口,左百步老槐底下有你们要的人,带回去便可。”
两人笑笑,不再多深究。
那会儿算命先生问戏场发小借的柑子色毛褂跟坠了珠的头冠还老实躺在架上,比人活得久。
一地瓜子壳,故事都散进风里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