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绾》蜜糖柒柒

7、七章

　　自从上次顾绾偶遇齐王之后，顾绾便懒得出门了，想那齐王总是要回京城的，不如等到他人走了再出门看看各处的风光，郦都地处江南，冬天很少下雪，倒是一大憾事了。
　　顾云峥见顾绾好容易出趟门之后又变得懒懒的了，便买了许多时下新奇的点心去瞧她，一进屋便看见顾绾半躺在窗前的凉榻上，怀里抱着媚雪，闲闲地看着书。
　　媚雪抬眼见是顾云峥，懒懒地喵呜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顾绾见大哥来了，便放下书，唤红衣倒茶。
　　顾云峥好笑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这一人一猫倒是般配得很，都是懒懒的拿着眼角瞧人，说不出的慵懒妩媚。他把手中的纸包打开，对顾绾笑道，“前些日子还兴冲冲地要出门，怎么又变懒了，这是留香坊新出的樱桃糕和荷叶酥，还热着呢，快尝尝。”
　　顾绾起身拈了一块糕，细细嚼着，甜而不腻，唇齿留香，笑道“大哥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樱桃，这糕很对我的口味。”顾云峥伸手擦掉顾绾嘴边的糕屑，怜爱的笑着，“你有什么是大哥不知道的，若是喜欢，大哥天天差人去买就是。”
　　顾绾又捡了一块荷叶酥，尝了半口便放下了，皱眉道，“荷叶的清香倒是有，只是太淡了，我还是喜欢偏甜的。”顾云峥也尝了一块，道“我觉得还好，不过你从小就喜欢吃甜的东西，娘说过爱吃甜食的人心思浅，也不知道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绾拍了拍手上的残屑，把媚雪递给红衣抱走。看着顾云峥道，“我上次去太湖的时候，遇见了齐王。”顾云峥一惊，“他可有对你怎样没有？”顾绾倚回榻上，冷冷一笑，“他倒是没有明说什么，可我瞧他的意思是不大好对付，难不成他还想重新娶我进府？若是逼得急了，我就索性更名改姓，躲得远远的，你们就当我死了好了。”
　　顾云峥喝道，“绾儿，不可混说！若是有那日，大哥自会应付。而且现下齐王也不一定有那个心思，再次娶你进府的事放到有心人嘴里可说大也可说小，自从新帝登基之后，齐王的处境很是微妙。”
　　顾绾上次听红衣说坊间传闻先帝有心传位给齐王之后，对这个事情很是好奇，今天见顾云峥提起，便问道，“我听红衣说坊间传闻先帝有意让位给齐王，可是真有此事？”
　　顾云峥接过红衣递来的茶，啜了一口道，“绾儿，这话在家里说说无妨，若是到了外面千万不可对别人说，红衣也要注意分寸。”红衣低下头，小声答知道了。
　　顾绾见顾云峥说的严肃，便伸手掐着他的脸道，“知——道——了，何必板着脸训人，我又不是几岁的孩子，说话自有分寸的。”
　　顾云峥无奈笑着躲开，揉揉自己的脸，“绾儿，不是大哥不告诉你，只是皇家的事对我们来说是大忌，若牵连进去我们一家老小的命还要是不要，当初我不愿意你这门亲事也有这层缘故。”
　　顾绾拾起手边的书，将干竹叶夹入书里，随手放到桌上，看着顾云峥的眼睛正色说道，“正是知道这层缘故我才更想明白齐王在皇上心里的分量，大哥放心，只要是伤害家人的事，绾儿绝对不会去做的。”
　　几个月的相处，顾绾已经差不多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虽然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底细，顾绾却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家人的温暖，疼爱自己的爹娘，唯恐自己受委屈的哥哥，温柔的佳人嫂嫂，那个总喜欢粘着自己的粉团子，对自己忠心体贴的红衣，还有三个性格各异的姨娘，顾绾虽然总是感到寂寞害怕，但是只要想起还有一个家可以包容自己，便觉得这一生一直与他们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圆满了。
　　顾云峥拍拍顾绾的手，“大哥知道，绾儿放心，就是有天大的事情大哥也会护住你的，大哥自然是不希望你与齐王再有什么瓜葛，新帝登基没有几年，左右相之间争斗得又厉害，这几年京城的生意都不大好做了。”
　　顾绾不以为意，“党羽之争是历朝历代都不可避免的，这一左一右自然是要争的，只是不知道谁更占上风呢?”
　　顾云峥有些诧异的看了她一眼，笑道“绾儿倒是看得开，就眼下来看自然是右相占了上风，新帝登基那会我还年轻，坊间传闻虽不实倒也不是空穴来风，先帝偏爱齐王也是天下人皆知的，只是当今皇上既是长子又是先皇后所出，怎么算都轮不到齐王作太子，当时的局势很乱，左相推举齐王，右相说没有废长立幼的规矩，双方各执一词，先帝也一直未宣旨，后来还是燕将军出面站在了右相一方，何况齐王又是个散漫性子，先帝方立了长子。这几年平静了许多，齐王倒是越发躲得远了。”
　　顾绾见顾云峥说得有理有据，忍不住笑道，“大哥倒是知道的清楚，你一个做生意的，哪里打听到这些？”
　　顾云峥笑道，“傻丫头，不打听清楚朝廷的动向怎么能做好生意呢？顾家虽无人为官，这点消息还是打探得到的。”
　　顾绾拿起糕咬了一口，“我倒不知道顾家的能耐有这么大，大哥每日操劳辛苦，只可惜我不能为大哥分担一二。”
　　顾云峥刮了一下顾绾的鼻子，笑答“大哥哪里舍得让你分担，绾儿只要好好的，大哥养你一辈子就是了。”说完站起身道“你好生歇着吧，我去瞧瞧娘，晚上记得过来吃饭。”顾绾点点头，红衣却摇摇头，小姐吃了这些糕点，哪里还吃得下晚饭，八成又是装身上不了。
　　待顾云峥走了后，顾绾让红衣把桌上的点心收好，指着那包荷叶酥道“那包酥你拿去吃吧，放着也是可惜了。”红衣点点头，问道“小姐今日还沐浴么？”
　　顾绾想了想，午睡醒来身上便觉得黏黏的，点头道，“恩，若是娘差人来问饭，就说我身上不爽睡了。”红衣笑而不答，下去吩咐人烧水。
　　顾绾对这里的生活虽将就着适应了，但是天天沐浴的习惯却是雷打不动。洗澡本就是一件麻烦事，更何况天天洗也只是富贵人家里才能享受到的待遇，顾绾觉得这里没有温泉是件遗憾的事，但是能有木桶有花瓣，还是一件不错的美事。
　　红衣帮顾绾洗好头，往木桶中洒些新鲜的花瓣，点好熏香熄了灯便掩上了门。顾绾沐浴的时候不喜旁人在场，总觉得被人盯着怪别扭的。顾绾向后仰着身子，枕到桶沿上，透过纱帐看着窗外刚刚升起的明月，才十月初而已，天已经变短了，突然想起下午看的毛诗上的桃夭，不觉随口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突然听到一男子笑道，“小娘子待嫁心切，念得我心痒痒，只是洗澡还是关窗的好，免得被人占了便宜。”顾绾大惊，忙坐起来，只见窗上坐着一个黑衣人，隔着纱帐看不清楚面孔，顾绾心里一紧，黑衣人离自己不过几尺，此时喊人为时已晚，而且传出去对自己的名声也不好，若是采花贼就惨了。
　　顾绾将身子埋入水中，冷冷道“阁下擅闯女子闺房，不会是为了提醒关窗而来的吧？”黑衣人似乎有些意外顾绾的反应，笑道，“在下有些麻烦事，想借小姐的院子一躲，小姐不会这么小气吧。”顾绾听见他的笑声就烦，三分调戏三分嘲弄，还有几分满不在乎，声音虽低沉好听口气却是颇为轻佻。他能无声无息的摸到自己窗前说明是有功夫的，再看他这身行头八成是夜闯什么重地正在被人追杀中。
　　顾绾怒道，“出去！把窗户给我关上！”黑衣人似乎很满意顾绾的答复，笑道“多谢小姐，在此先恭祝小姐嫁得如意郎君。”说完便跳出去隐入了夜色中。顾绾忽想起桃夭是女子出嫁时唱的诗，一时气极却奈何发作不了，虽没看见面孔却牢牢地记住了那个笑声。
　　顾绾正恼怒间，红衣拿着衣服推门进来，问道“小姐还要加水么？”
　　被刚才那么一搅和，顾绾哪里还有心情洗澡，遂不耐烦的道,“不洗了，拿衣服给我。”红衣不知所以，只得扶着顾绾出桶，把手中的衣服披到顾绾肩上。顾绾走到里间擦着头发，长头发美则美矣，保养起来还真是费了她一番功夫，先是洗头就需要红衣帮忙，擦干之后还要涂上一层苏子油，慢慢地揉透梳顺，这样才能一直保持黑亮柔顺，到了像她娘那样的年纪还要涂乌发膏来保持一头黑发，顾绾想想就觉得麻烦，叹一口气继续擦头发。
　　红衣叫人把残水倒掉，进来给顾绾擦头发，复又拿出一个锦木小盒打开，用篦子抿一些油膏梳在顾绾头上。顾绾最喜红衣给她梳头的时候和她说话，这时的红衣话总会比平时多很多。
　　顾绾玩着手中的胭脂膏，问道“你说，齐王以前对我如何？”
　　红衣没想到顾绾会突然问她这个，迟疑了一下答道，“王爷，对小姐自然是极好的，王爷为了博小姐欢心，特意在府中新建了一座芙蓉苑，院中新凿的池子里种满了荷花，王爷回府之后最喜欢去小姐那里，听小姐抚琴。”
　　顾绾未做声，她突然明白了顾家小姐为何要以残荷自比，妾如扇，秋凉即搁置。她对着镜中的脸笑着，你安心，我一定会替你好好活着，一定会保护你珍惜的一切。
　　红衣看到顾绾突然对着镜子笑，唬了一跳，“小姐，你怎么了？”
　　顾绾笑答，“没什么，只是觉得要好好活着才不会辜负了她。”
　　红衣不解的问道，“她是谁？”
　　顾绾笑而不答，抬头问红衣道，“今天可不可以不擦油了？”
　　红衣亦笑笑，坚定地答道，“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