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绾》蜜糖柒柒

16、十六章

　　已过了一月有余，佳嫔的身子仍不见起色，桓帝怒道，“都是一群废物，平时见你们头头是道，太医院就这么点能耐么？”
　　跪在最前面的太医张严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偷偷地看了一眼桓帝，战战兢兢的道，“回禀皇上，娘娘的病不在面儿上。”桓帝瞪了他一眼，喝道，“那在哪儿！”张严极少见这位皇帝发这么大的火儿，他经历过两朝帝王，自然明白其中的厉害，想到此，张严定了定神，回道，“回皇上，娘娘的病，在心里，这心病还需心药医，臣等恐怕力所不及。”
　　“心里？”桓帝不语，一旁的燕苒心里一动，轻声道，“皇上，佳嫔妹妹恐是伤心过度，还要皇上好好劝慰才行。”桓帝眉头一松，看着燕苒叹道，“皇后说的固然是，只是朕最近……”最近你的心思都在玉娇蕊身上吧，燕苒微微冷笑着。
　　“皇上，依臣妾之见，不如先送佳嫔妹妹回娘家修养修养，有父母在身边照应，想必妹妹也会恢复的快些，皇上也好安心。”
　　桓帝想了一想，最近玉娇蕊那边闹得厉害，说宫里的人都传言是她害了佳嫔，桓帝也颇为头疼，现下左相有燕家撑腰，对佳莹也不能不闻不问，若是把她先送走，娇蕊这边也走得开些。桓帝点头道，“就按照皇后说的办，这边就交给你了，苒苒，朕还有些事要处理。”
　　燕苒躬身福了一福，太医们都暗自松了口气，见桓帝走得远了，燕苒冷眼看着张严，道“张太医留步。”张严只觉得后背一僵，不禁有些发冷，比起皇上，这位皇后娘娘更不好交与。
　　燕苒盯着张严，也不说话，冷汗顺着花白的两鬓滴在地上，周围是觉得心脏都快停止的安静，“张太医，这儿没有别人，说吧。”
　　张严伏下身道，“老臣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燕苒轻笑了一声，“张太医，本宫年经，没经过什么大事，可也记得当年的苏宓妃一事，听说当年也是张太医处理的。”
　　张严不敢抬头，仍道，“回娘娘，是老臣处理的。”
　　燕苒冷笑道，“苏宓妃什么结果，你比本宫清楚，你敢说佳嫔娘娘无性命之忧？”
　　张严闭上了眼睛，努力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当年一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微微抬起身，道“回娘娘，当年苏宓妃所服之物还混有紫杜鹃，此物和藤草若混在一起，极为凶险，会导致小产且淋血不止，但是佳嫔娘娘所服的仅有藤草，所以……”
　　“张严。”燕苒打断了他的话，她想听的不是这些。
　　“臣在。”
　　燕苒有些凄凉地道，“你是宫里的老人儿了，自然也见惯了这些，本宫不会难为你，我只想知道，佳嫔她，还能活多长时间？”
　　张严不想皇后会问得如此直接，愣了一下，方叹道，“藤草乃寒毒之物，若调理得当，可保三年无恙。”
　　燕苒回身掩住嘴，只有三年么？我连你最宝贵的东西也没能保护好，你当然会恨我吧。
　　燕苒挥了挥手，示意张严退下，张严摇了摇头，后宫里的是非剪不断理不开，一个又一个，这就是命啊。张严想了想，还是对燕苒说道，“皇后娘娘，最近还是多紧着些皇上为好。”
　　燕苒抬眼道，“怎么讲？”
　　张严似乎有些不敢肯定地道，“臣刚才见皇上有些脚下虚浮，面色也有些青灰，怕是不大好。”
　　经张严这么一说，燕苒也意识道，最近桓帝是有些精神虚短，本以为是朝堂上的事，只是劝解了几句，难不成是因为后宫里的原因？
　　燕苒点点头，“本宫知道了。”张严刚想退下，燕苒忽道，“张太医，方才我和你说的这些话……”张严忙垂首道，“老臣明白。”燕苒方挥挥手，“退下吧。”
　　待张严走了，燕苒唤过芳惜道，“你去和芳醇说，让左相夫人接佳嫔娘娘回家省亲。”芳惜点头答应，燕苒又道，“你再去打探一下，看永秀宫有什么人可用。”芳惜点点头，忽然道，“娘娘，那些宫里关于玉嫔娘娘的传言……”燕苒笑了笑，“众口铄金，她砍了我的臂膀，我怎么也得挫挫她的锐气不是。”芳惜恍然笑道，“娘娘好计谋。”燕苒站起身，想了想又道，“皇上身边的秦朗，找个人好好服侍他，那个老狐狸滑得很。”芳惜一一点头答应。
　　燕苒擦了擦眼角，又站了一会，才进了里屋，一旁的宫女见燕苒进来忙要行礼，燕苒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佳莹还在睡着，脸色依然苍白，燕苒握了握她的手，不过半月，只瘦得剩一把骨头。
　　佳莹睡得不实，觉到有人睁开眼见是燕苒，忙要起身，却被燕苒按住，“妹妹快躺下。”
　　佳莹握着燕苒的手，只是哭道，“姐姐……”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燕苒抚着她的头，也哭道，“佳莹莫哭……”
　　佳莹哭了好一会，方哽咽道，“姐姐，我想回家，我想见三哥哥……”燕苒搂着她道，“好，姐姐送你回家，皇上也允了，明日便回可好？”
　　佳莹抓着燕苒的手，不信道，“姐姐你不是哄我？我真的可以回去么？”燕苒笑着拍拍她的头，“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明日左相夫人便进宫来接你。”佳莹哭道，“姐姐你待我更似亲姐妹，佳莹做牛做马也还不清了。”燕苒笑道，“都是亲姐妹了，还提什么还不还的，你好好养着，等好了咱们还在一处不好么？”佳莹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姐姐，明日我娘来的时候就说我已经大好了，不过回家散散心，我怕她伤心……”燕苒点头道，“我答应你，来，把药喝了。”
　　佳莹皱眉道，“姐姐……”
　　燕苒挑眉，“佳嫔？”
　　佳莹闭上眼睛，叹口气，“是，皇后娘娘。”
　　哄着佳莹喝了药，燕苒又劝了好一会儿，见她睡实了才出来。芳惜见燕苒坐下忙上前替她揉着肩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娘娘，皇上他又去了永秀宫。”燕苒不语，仍闭着眼睛，芳惜见如此忍不住劝道，“娘娘，听奴婢一句劝，帝王多薄情，娘娘还是多为自己的以后打算才是。”
　　燕苒睁开眼，突然道，“芳惜，你说我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儿的？”芳惜一愣，燕苒接着道，“是为了燕家，我知道，皇上明白，他也懂得……”芳惜是知道那些旧事的，不忍道，“娘娘莫要再有这些傻念头了，一如宫门深似海，一旦选择了这条路，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燕苒将头倚在芳惜的手上，这些道理她怎么不懂，和他诀别的那晚她便有了这样的觉悟，可是为什么心仍然会隐隐作痛，她甚至嫉妒那个她放在红园的女子，就算得不到他的心，她却占着他的人，她想看到她在那泥污之地枯萎腐烂，就如同她在这深宫里慢慢僵冷，可是她却进了他的门，成了他身边的那个人，她不甘心，为什么她只是与自己容貌相似，便可以得到她想要的所有，而自己，却要在这样无尽的寂寞中慢慢凋零，她想要的，无非只是那几许温柔啊。
　　芳惜搂住手中的人，什么时候她已变得这样单薄纤细，芳惜劝道，“奴婢知道娘娘心里苦，哭出来就会好受些。”
　　“呵呵——”燕苒笑着抬起头，“芳惜，我已经不能再哭了。”燕苒站起身，芳惜忙扶住她，见她挣扎着走到园子里，残月如钩，冷冷地照着园子的草木，折出凄凉的清冷，芳惜唤道，“小姐……”
　　燕苒回过身，芳惜觉得她似在看着自己，又似在看着自己身后，不觉上前扶住她，“小姐回去吧，晚上露水重，当心身子。”燕苒靠在芳惜肩头，只觉得身上最后一丝气力也似被抽空一般，幽幽地道，“芳惜，燕家也快走到头儿了吧。”芳惜惊道，“娘娘何出此言？”
　　燕苒只是看着远处，那里只是漆黑一处，仿佛自己的尽头，“芳惜，你也算燕家的人了，你自己算算，从明轩年起，燕家可曾有过善终的女儿？从明月皇后到雯贵妃到云贵人，还有丽嫔，芳嫔，还有我姑母，她即便贵为皇后，可是我从未见她笑过，就为了那虚无的权力，凭什么要这么多燕家的女儿来换？”
　　芳惜只觉得身旁的人越来越重，忙道，“小姐不要再想了……”燕苒泪流满面，身上也越来越冷，“害死苏宓妃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姑母，苏宓妃没有过错，却死得那样凄惨，可是姑母她也没有过错，却也一样惨淡无终，这一切，我要问谁讨回……”
　　芳惜忙掩住燕苒口道，“娘娘，这话说不得。”燕苒再也支撑不住，倒在芳惜身上，芳惜吃力不住，摔坐在地上，搂着燕苒哭道，“小姐不要再说了，这都是命啊……”
　　“呵呵，命么？”燕苒费力地抬起头，仰视着夜空，冷月残星，几点黯淡，燕苒无力地笑着，“既然是命，那就到我这里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