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绾》蜜糖柒柒

11、十一章

　　顾绾围着狐裘，抱着手炉兴奋的看着车外，出了郦都城便上官道，陆陆续续地经过一些乡县。虽是初春路旁却依然没什么颜色，天气较之郦都城似乎又更冷了一些。
　　顾云峥笑着指着前方道，“待过了前面，便是濉河，过了濉河之后，就算真正的进入北方之地了。”顾绾道，“听大哥先前的意思，这北方和南方莫非有很大的不同？顾家连生意都不来北方做。”
　　顾云峥点头感慨道，“濉河往北便是祁山，祁山沿着濉河半环着整个北部，与江南京城呈掎角之势，若是有人……”不等顾云峥说完，顾绾便道，“若是有人占了祁山，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把北方从明国分割出去。”
　　顾云峥赞赏的笑笑，点头道，“所以，自明国开国以来对北方都是以防御为主，而且北方的商税是南方的二倍，所以南方的商人轻易都不会到北方来做生意。”顾绾奇道，“顾家的钱已经赚的够多的了，大哥还来北方做什么？”
　　顾云峥看着远处，轻声道，“月满则亏，我总要为顾家留一条退路。”顾绾低头不语，也瞧着远处，顾家虽算不得全国首富，但也是举足轻重的位置，钱赚得太多了就会招人眼红，皇帝若是想充实一下自己家的库存，随便安个罪名便可抄了顾家，为顾家留一条后路么？想到此，顾绾突然笑道，“大哥说的是，若是大哥不嫌弃绾儿愚笨，我倒是很愿意帮大哥打理打理北方的生意。”
　　顾云峥问道，“绾儿想在北方长留？”见顾绾点头忽又笑道，“可是因为齐王送的东西？”顾绾撇撇嘴，想起年初的时候齐王派人送到顾府的贺礼，给她的是一支和田暖玉簪，和田玉本就难得，一小块儿便值千金，更何况是一整块玉雕成的镂空嵌莲荷纹簪，比起簪子本身，顾绾更想逃避的是齐王的情意，那一妆奁白玉饰物都是齐王所赐，她却爱不释手，现在头上插的也正是这荷纹簪。顾家小姐果真是痴爱到了极致，顾绾甚至不忍去挣脱这种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意识。
　　顾绾无奈的笑笑，“东西是好东西，大不了大哥替我把帐付了就是，过去的只是过去的，我所剩下的，只是我所有的。”
　　顾云峥只是怜爱的看着顾绾，言语万千却只堵在心头，什么也说不出口，他想要的，是他所珍爱的全部，还有顾绾的幸福。
　　媚雪蜷在红衣的腿上，似是不耐烦周围的沉闷，不满的打着哈欠，喵呜了一声，红衣笑着摸了摸媚雪的头，顾绾也笑着回身抱起媚雪，敲着它的头道，“整天除了吃睡就是闹脾气，你还有什么不满的？等到了北边得好好管教管教你。”

　　天色渐暗的时候，顾绾一行人才到了梁州。梁州处于南北交界处，算得上是北方最繁华的城池了，这里南北交集，糅合了南方的细腻和北方的粗犷，比起江南，倒是别有一番景色。只是顾绾坐车坐的浑身疲乏，已经没什么精神再去欣赏，进了客栈后索性由着红衣伺候自己更衣沐浴，黑甜一觉，再睁眼时已是第二天晌午了。
　　顾绾下楼看到顾云峥时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昨天刚夸下海口，信誓旦旦地要帮大哥的忙，结果第二天便睡到中午。赚钱要赶早，这是顾老爷的名言，被粉团子天天挂在嘴边。
　　想到粉团子，顾绾不由得笑了起来，想起临行时粉团子手里攥着她送的金算盘和一本算经，那是她托大哥从京城一家旧书铺里淘来的，粉团子倔强的眼神，还有他的招牌眼泪，那个小不点儿，将来一定是个祸水。
　　“绾儿在笑什么？快下来吃饭吧。”顾云峥见顾绾只是笑，便朝她招招手。
　　顾绾坐了下来，只低头吃饭，顾云峥替顾绾夹着菜道，“想是饭菜不合口味，绾儿先将就几天，等大哥收拾完了店面，家里的厨子也差不多到了。”
　　顾绾抬头看了看顾云峥，瞧他似乎只是关心自己的身体，心中又多了一丝暖意，倒是自己想多了。顾绾笑道，“大哥想得周到，只是来这儿要做什么生意呢？”其实顾绾对顾家的产业很是好奇，顾家靠着刺绣发家，做的生意无外乎丝绸绣品一类，再加上每年的贡品，着实进账不菲，但是远远达不到江南首富的程度。
　　顾云峥听着顾绾的疑问，笑道，“绾儿看到的只是顾家表面的生意，顾家真正的手段并不在此，而是雪域的药材和北方的矿道。”
　　“矿道？”顾绾问道，“什么矿？”顾云峥压低了声音，轻声说道，“金矿和玉石矿。而且握着这两个命脉的不是别人，正是叶姨娘。”顾绾惊道，“叶姨娘！我只觉得她来头不小，却不想她居然这么……”
　　顾云峥点点头道，“所以顾家能有今天，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叶姨娘，但是树大招风，日子久了，只怕皇家终要收回这矿权，到时候，顾家便不好开脱了。”
　　“那大哥来梁州是做？”
　　顾云峥敲了敲茶杯的盖子，说道，“茶叶。”
　　“贩茶？”顾绾有些傻了眼，对茶，她是个十足的外行，只认得苦芯一种，还是因为旁人不喜喝的缘故，因为这个她被小柔姨娘嘲笑了好久，小柔姨娘虽出身不高，却极聪敏伶俐，琴棋书画品茶煮酒，样样不逊于世家小姐，对于这点顾绾倒是真心的佩服她。
　　顾绾苦笑道，“大哥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茶道，何苦看我的笑话，倒不如弄个绣坊给我。”顾云峥笑道，“无妨，绾儿喜欢怎么弄就怎么弄。”顾绾道，“到时候折了本儿可别怪我。”顾云峥接道，“就是要做赔本儿的生意。”
　　顾绾又奇道，“顾家的钱是不是花不了了，烧钱的法子多的是，大哥何不找个快点的方法。”顾云峥只是笑道，“绾儿依着我的话做便可。”忽又问道，“妹妹知不知道现下上的是什么茶？”顾绾仔细瞧了瞧杯中的茶色，又抿了一口，想了一想方试探的问道，“可是茉莉茶？” 顾云峥有些掌不住，险些把口中的茶喷出来，笑道，“还好这家店主不曾听到，不然定会心疼他的茶。”红衣也忍不住笑道，“是都匀毛尖。”
　　顾绾耸耸肩，索性摆出一副我就是不知道怎样的表情，顾云峥拿她无法，也就由她去了。

　　顾云峥在梁州待了一个月有余，便回了郦都，临走时把赵青留了下来，打理北方的生意，顺便料理好顾绾的起居。赵青是顾府管家赵德隆的小儿子，顾云峥见他聪明好学，是个可塑之材，便把他留在身边，生意应酬时也常带着他，赵青倒也争气，不过几年已然是顾云峥的左右手。
　　顾云峥仔细交代了一些琐事，赵青一一点头答应。顾云峥笑着拍拍赵青的肩膀道，“好好干。”回头对顾绾说道，“绾儿也快回屋吧，外头冷。”顾绾点头道，“大哥何时再来？”顾云峥道，“等处理好南边的事儿自然是要回来的，这北方的景致绾儿可要细细的领略一番了。”眼见顾云峥上了马车，已经驶出了一段距离后，顾绾方叹口气，转身进了屋子。
　　“红衣，”顾绾抱着腿蜷在暖炉旁，“嗯？”红衣正往炉里埋上一把木樨香，听到顾绾叫她，便抬了头，“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太窝囊了？不过一支玉簪子就被吓到了北边儿，若是他人到了，你说我应该躲到哪去呢？”顾绾似是在自问，红衣知道顾绾口中的他是在说齐王，也不知怎样答好，便退了出来，忽听有人叫道，
　　“红衣姑娘。”
　　红衣回头看时，笑道，“是赵大哥啊，可是找小姐有事？”赵青脸上一红，不免有些结巴，“是，是找小姐说些事……”红衣道，“小姐正无事，有事的话现在便进去吧。”赵青忙点头，红着脸跟着红衣进了屋子。
　　顾绾抬头见赵青进来便笑道，“赵大哥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赵青拱手道，“才刚到的货，所以来请大小姐去瞧瞧。”顾绾点头道知道了，她好歹是名义上的老板，样子总要做做的。顾绾起身披上裘衣，回身往赵青的脸上瞧了瞧，奇道“赵大哥可是身上不爽？脸怎么有些发红。”赵青忙道，“没，没什么。”说着又不自主的看了一眼红衣。
　　顾绾只是愣了一下，看了看赵青又看了看红衣，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她忍着笑，对红衣道，“红衣也随我一道去吧。”红衣点头答是，觉得小姐的表情有些奇怪。
　　在明国，私盐和私茶都是被禁止的，所有贩卖的渠道都必须通过官府，顾绾不清楚顾云峥用了什么手段拿到了贩卖权，她只是觉得眼前的茶叶长的虽然不同，喝起来味道都差不多。
　　几十个大小相同的锦盒被一一打开，扑面而来的茶香让顾绾顿时觉得清心舒畅，索性坐了下来听赵青念着单子，“西湖龙井，惠明茶，洞庭碧螺春，顾渚紫茶，午子仙毫，黄山毛峰，信阳毛尖，平水珠茶，上饶白眉，峨眉竹叶青，南安石亭绿，仰天雪绿，涌溪火青，永川秀芽，休宁松萝，恩施玉露，都匀毛尖，老竹大方，泉岗辉白，安吉白片，敬亭绿雪，天尊贡芽，双龙银针，太平猴魁，峡州碧峰，秦巴雾毫，开化龙须，庐山云雾，安化松针，日铸雪芽，江山绿牡丹，六安瓜片，高桥银峰，云峰与蟠毫，汉水银梭，五盖山米茶，井岗翠绿，舒城兰花，小布岩茶，华顶云雾，南山白毛芽，天柱剑毫，黄竹白毫，建德苞茶，瑞州黄檗茶，，东湖银毫，江华毛尖，龙舞茶，龟山岩绿，无锡毫茶，桂东玲珑茶，天目青顶，新江羽绒茶，金水翠峰，金坛雀舌，古丈毛尖，双井绿，周打铁茶，文君嫩绿，前峰雪莲，狮口银芽，雁荡毛峰，墨江云针……大小姐，货都齐全了。”
　　顾绾揉着额角，这都是什么绕嘴的名字，光听听就觉得头大，还要品出出处来，几张嘴也不够她用，顾绾皱着眉头问道，“一共多少种？”赵青想了一想答道，“一共是八十九种。”顾绾咂舌道，“你都认得？”赵青笑着点头道，“回小姐，都认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少爷认得的更多。”
　　顾绾努力抑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她这大哥真是太看得起她了，顾绾挥了挥手，示意红衣把盖子合好，以免走了味道。忽然瞥见桌上放着一个琉璃小瓶，瓶口处皆用金线缠绕，顾绾问道，“这瓶里装的是什么茶,为何没算在单子里？”赵青笑答道，“回小姐，这是少爷独留给小姐的武夷大红袍。”
　　大红袍顾绾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那是茶中之极品，每年的产量不过十几斤，历朝历代都作为贡茶，价格堪比黄金，顾云峥能弄到这么一小瓶已是不易，顾绾捏着那个小瓶看了看，对红衣感叹道，“红衣啊，这就是金子啊，要是能换成黄金就可以给你当嫁妆了，你说是不是，赵大哥？”
　　赵青不想顾绾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好悬打翻手中的盒子，忙笑道，“大小姐，说，说笑了。”
　　顾绾斜了赵青一眼，只见他连耳根都有些发红，不免忍着笑回了屋子。待进了屋后，红衣轻声抱怨道，“小姐何苦总是打趣我？”顾绾心中偷笑道，不如此我怎么知道你这丫头的心思，顾绾故意咳了一声，颇为语重心长的劝道，“红衣，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跟着我，我瞧着赵青倒是不错，凭心而论，我倒觉得他比我大哥还俊上几分呢。”
　　红衣没有答话，她知道赵青喜欢她，也知道顾云峥很器重赵青，赵青长相俊俏，府里好多丫鬟都喜欢他，可是自己心里总有一道坎儿，小姐的境遇总是提醒着她，这世间的男子大凡如此，她不愿去探究赵青的心意有几分真假。
　　顾绾自然知道红衣心里在想什么，她拍了拍红衣的手，叹道，“傻丫头，你不懂……”你可知道，能遇见一个真心待你好的人是多么的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