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绾》蜜糖柒柒

1、一章

　　六月的江南，细雨如丝，缠缠绵绵。雨水沿着屋檐一滴一滴落到窗外的青砖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顾绾半倚在榻上，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吱呀——”，红衣推门进来便看到这一幅情景，微微叹了一口气，小姐又在发呆了，自从几天前小姐醒过来之后，一天中倒有半天在看着窗外发呆。
　　“小姐，该吃药了。”
　　顾绾回过头，皱了皱眉头，刚想说什么便听红衣说道，“这是最后一服药了，夫人吩咐过了，一定要小姐喝完才行。”顾绾撇撇嘴，夫人么，算了，还是喝了吧。
　　喝过了药，顾绾又软软的倚在了榻上，接着发呆。红衣摇了摇头，悄悄地退了出去。其实顾绾不是在发呆，她一直在考虑一些问题，顾绾的思绪很乱，她既不明白现状也记不起来从前，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这里的一切和她熟悉的一切都不同，记忆里的房子没有这么矮小，人的穿着打扮也没有这么繁琐，这里的一切都是这么的，恩，古香古色。
　　顾绾换了个姿势，想起两天前刚睁开眼睛看到的情景，还是有些头大。一屋子的女人，都哭的两眼通红，坐在床首的是个中年美妇人，哭得已经声嘶力竭。床尾守着一个年轻的美妇人，也在不停地淌眼抹泪，顾绾瞪着一屋子的女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中年美妇人抬眼看到顾绾醒了，愣了一下，随即更大声的哭出来。
　　“绾儿啊——绾儿——心肝啊，你可算醒了，你要把为娘的吓死么？呜呜呜呜——”
　　随后一屋子的女人以更大的声音哭出来，就在顾绾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的时候，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少女上前柔声说道：“夫人，小姐醒了是天大的喜事，夫人应该高高兴兴的才是，这么哭下去会吓到小姐的。”中年美妇人立即止住哭声，小心的抚着顾绾的脸。“绾儿啊，是娘不好，绾儿乖，不怕啊——”
　　顾绾的眉梢跳了跳，她好歹已经成人，这么多人一起哭至多觉得烦，怎么会被吓到。顾绾看着美妇人，既然她自称为娘，那就应该不会错了，便轻轻地叫了一声“娘？”这一句不打紧，一屋子的人突然都安静下来看着她，连那个红衣少女也诧异地看着她。顾绾被瞧得不舒服，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悦的问道，“你们作什么这么看着我？”话音刚落，中年美妇人又一声高音，“我的儿啊——你终于认得娘了？你可算清醒了，儿啊——呜呜呜呜——”顾绾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死过去了，快被哭死了。女人纵然是水做的也要有个把门儿的吧，最后还是红衣少女解了围。
　　“恭喜夫人，恭喜少夫人，恭喜小姐。小姐终于神智清醒了。”美妇人连连点头，“还是小红机灵，不怪绾儿只认你一人。”一直未做声的年轻美妇人看着顾绾，轻声唤道，“绾儿妹妹——”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红衣少女又笑道，“夫人怎么忘了，老爷和少爷一直在等着信儿呢。”美妇人忙擦了擦眼泪，指着一个小丫头说道：“快，快去告诉老爷和少爷，就说小姐神智清醒过来了。”小丫头跑了出去，一屋子恭喜的恭喜，哭的哭，笑的笑。那个唤作小红的丫鬟端着托盘上前笑着说道：“夫人，小姐已经昏睡了三天了，这会儿一定饿得难受，倒是先喝碗素粥暖暖脾胃才是。”美妇人忙点头道：“乖孩子，难为你想得周全，唉，绾儿要是没了你，恐怕也撑不到现在了。儿啊，先喝点粥也好，你已经好几天没进水米了，娘还以为再也不能……”顾绾怕她再哭个不停，立即伸手拿过粥碗，慢慢地喝起来。昏睡了三天么？为什么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宛儿？是自己的名字么？
　　喝了半碗粥后，顾绾抬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红衣丫鬟，这屋里所有的人都没有她反应敏捷，也没有她沉稳，顾绾对她很是感兴趣。高挑的个儿，削肩细腰，生得甜美俏丽，聪明伶俐皆在眼眉之间，一身红衣更衬得肌肤晶白。这一屋子的丫鬟或着粉着绿，独她一人穿红，可见地位不低。顾绾没来由地喜欢她，开口道：“小红这名字太普通，你衬着这红衣越发的好看，就叫红衣好了，你可愿意？”小红愣了一下，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跪下磕头，“谢小姐赐名。”起来时背过身偷偷地擦了擦眼角。顾绾见众人的情绪都比较稳定了，才说出心中的疑问，“娘，我为什么会昏睡了三天？还有为什么说我神智终于醒了？”美妇人身子微微一僵，和小美妇人对望了一眼，叹了口气道，“孩子，有些事情忘了也好，是娘害了你啊。莫要追问了，好生休息吧，红衣小心伺候着。”说完便扶着小美妇人带着一屋子的丫鬟出去了，留下了莫名其妙的顾绾，于是看着窗外发呆便成了顾绾每天的习惯。
　　顾绾坐了起来，只觉得躺得浑身疲软无力，揉了揉有些酸麻的肩膀，踏了双软底的缎面绣花鞋坐在梳妆镜前，这是她第一次仔细的打量自己的容貌，这张脸对于她来说过于陌生，总让她生出在凝视着另一个人的错觉，然而这的的确确是自己的脸。镜中的少女肤若凝脂，却透着苍白，小小的桃心脸，尖尖的下巴，弯弯的秀眉下一双杏眼，轻轻一笑，眉目含情无限娇羞，虽比不上倾城倾国的绝色，在女子的容貌中也算得上是上上等的了。顾绾看着镜中少女的一颦一笑，几乎可以确信这不是自己的脸，那这又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是借尸还魂？可是原来的自己又是谁呢？顾绾只觉得越想越烦，索性走到外间，美妇人不让她出屋，她只能待在屋里，况且她这身子也弱得很，站久了就会觉得浑身无力。
　　顾绾慢慢打量着外间的屋子，清一色上好的红漆木，镂空雕花的书案，一眼瞥到屋子东南角摆着一尾六弦琴，指尖轻抚琴弦，顾绾竟不觉得陌生，自己何时学会了抚琴？红衣进来奉茶，看见顾绾的样子不禁呆了一呆，眼前的小姐虽然还是家常的素衣，青丝也只是随意地散着，可是眼眉间的安详惬意却是从未见过的，以前的小姐眉间总是笼着淡淡的愁云，即便笑得再温柔也抹不去眼中的忧思。现在的小姐么，总觉得像换了一个人，或许真如夫人所说，忘了以前的种种对小姐来说未必不是福分。
　　顾绾偏过头，发现红衣正在看她。笑着问道，“看我作什么？我脸上有沾到什么东西么？”红衣回过神来，忙摇头道，“没有，只是觉得小姐，很美。”顾绾看了红衣一眼，调侃她道，“红衣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呢。”红衣脸上微微一红，“小姐谬赞了，红衣哪里及得上小姐一零儿呢。”顾绾不禁莞尔，这丫头还谦虚呢。顾绾托着腮，拉长了声音，慢悠悠道，“究竟是人衬红衣，还是红衣衬人，真真是水月镜花，叫人看不明白。”红衣忙道，“茶冷了，我再去沏一壶来。”顾绾咧嘴笑了，这丫头还真是好玩，这么两句也禁不住。
　　等红衣再进来的时候，看到顾绾捏着一支笔悬在纸上，不知是想写什么。顾绾抬头看见红衣，便笑着问她，“我娘叫我宛儿，却不知这府上姓什么？”红衣倒了一杯茶，递到顾绾面前，笑道，“府上姓顾，小姐单名一个绾字。顾家在这江南一带也算得上是首富，提起顾家，没有不知道的，就是在京城，顾家的名号也是响当当的呢。”顾绾抿了一口茶，问道，“哪个宛？”红衣答道，“绾发的绾，小姐不是总念着，绾青丝，挽情思么。”绾青丝，挽情思？顾绾暗自哂笑，倒是个痴情的名字呢。这小姐八成也是为情所伤抑郁成疾，才会失了心智，也是个可怜之人，只是不知那个让她如此痴情的男人又是个什么样的男子，顾家虽是商贾之家，女儿倒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能让少女如此春心大动的必定是人中龙凤了。
　　顾绾觉得无趣，便唤红衣来梳头，休养得差不多了，也该见见衣食父母了，怎么说百善也是孝为先嘛。顾绾抚着自己的一头青丝，似绸缎一般柔软华顺，红衣的手很巧，顾绾瞧着自己的头发在红衣手中缠绕，突然明白了顾家夫人为何给女儿起名为绾，大约是希望以后会有那么一个人，日日看着自己的女儿描眉绾发，待她从一而终不离不弃。红衣熟练地绾好发髻，却突然停下了手，顾绾不明所以，从镜中瞧着红衣。红衣双眼发红，咬着嘴唇，伸手就拆开了刚梳好的头发，顾绾刚要说话，却突然发现红衣给她梳的是和小美妇人一样的发髻，她再怎么忘事也知道那是已婚女子的发式，为什么红衣会……
　　红衣突然跪下，哭道，“奴婢该死，是奴婢一时糊涂，不该给小姐……”
　　“……红衣，我不喜欢这发式，还是散着吧，你来给我梳梳。”
　　“是……”
　　红衣散开了发髻，慢慢的梳着。顾绾抬头看着镜中的红衣，缓缓开口道，“把我忘记的，都说出来。”红衣的手抖了一下，“夫人吩咐过了，说谁也不能对小姐提及以前的事……”顾绾转过身，看着红衣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说出来。”与红衣对峙了一会儿后，叹口气道，“你放心，我只当是，听个故事罢了。”
　　红衣没有停手，只一下一下地梳着，羊脂白玉梳齿尖冰冷，红衣的指尖也是冷的。红衣缓缓道，“小姐，是齐王的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