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恋曲 （哈根炟释）》萱茗

7、跌进他眼中的倒影（一）

　　一晃又是两个礼拜过去了，到了晏妲要搬离居住了七年Vanderbilt Hall 的时候。

　　在搬家的前一天，李落和教授都过来帮她一起做最后的打包和清扫工作。结果那箱子的数量超过了先前估计的三分之一，因为晏妲有太多摆设品和镜框，被泡泡膜包起来后在箱子里很占地方——幸亏教授在前几天又去学校的书店里要了一些纸板箱。

　　教授告诉晏妲，在箱子上标注好到时应该堆放的房间，以便让搬家公司直接送进各个房间，而不是全部散放在客厅里。他还特别根据宿舍的管理条例印出了一张搬出清单，然后根据上面的每一项检查了所有电器包括淋雨的状况，清理掉了遗留在家居和墙上的粘帖胶和钩子。

　　那天，在三人吃完晚餐后，教授带着她们一起去了超市，让她们把需要的日常用品全部买好了放到新居中。所有周全的考虑都让晏妲有些羞愧地觉得自己好似一个粗枝大叶的小孩。

　　搬家当天，教授先把有新公寓备份钥匙的李落送去了那里等候，然后打包了早餐送去了晏妲的宿舍。搬家公司的人到了后，他便主动帮着协调指挥。甚至在临走前，他还从抽屉深处摸出了几件晏妲失踪了好久的首饰。

　　当两人正要离开空荡荡的屋子时，殷空释看到晏妲提着两个大纸袋走了出来。

　　“那些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没打包”教授从她手里接过了纸袋，好方便她锁门。他往里面探去：”那些玫瑰的干花你居然都还留着!”他吃惊地向她望去。他数了一下，从他们初遇的那一天开始，他送的四束都在袋子里 ：”你还打算带去新的地方”

　　“这些花新鲜的时候都好漂亮，风干了也是另外一种漂亮，舍不得扔。”晏妲淡淡地笑了一下，锁上了门。

　　“其实我已经在网上帮你下了每周都会送花上门的订单，等你回国度假回来后就会开始递送……”殷空释原本并不打算那么快告诉她的，他没料到那些枯黄居然变成了搬家时的负担。

　　他问道：”到时候每个礼拜送来的你都准备留么”看到晏妲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他急忙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就当作是我送的乔迁新居的礼物吧。”

　　“那多谢了。至于这些干花，先留着吧。再说，我的新家比宿舍大多了，有的是空间。”晏妲踏进电梯，关上门后对站在后面的人扭头一笑，”你订是什么样的花”

　　“随机选的各色玫瑰……”殷空释略带歉意地笑道，”我本想每次亲自去买的，但怕下个月开学后忙起来，有时会忘记。”

　　“有心了……”其实晏妲有些小小的失落，因为每次殷教授亲自选花时，她都会好奇他会选什么颜色。

　　新居离宿舍只有5分钟车程，是哈佛医学院西边三栋8层楼的Longwood Towers Apartment高级公寓楼中的一栋。公寓外墙是用红砖砌成，还嵌着漆成白色的窗框，外型看上去古色古香，和哈佛诸多教学楼的风格十分协调。三栋楼房的小区里铺满了小径交错、花圃镶边的绿草坪，旁边还流淌过一条查尔斯河的细小分支。整个小区犹如一个环境优雅惬意的公园。

　　公寓底楼大厅的地上铺着浅黄色的大理石，在几座由屋顶悬挂下来的吊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厅正中的两排宽敞的沙发下面还垫着色彩华丽的地毯，几乎像宾馆一般气派。

　　等两人坐电梯去了7楼的屋子内，殷空释才发现里面的装璜十分现代化。”这里的房租价位不低吧”他环视了一下这间一室一厅的精装套房。

　　“当然，要3200美金一个月。只有这样的地方才配得上我们公主住。”已经在里面的李落一边用美工刀割开封箱胶布，一边得意地说，无视好友使过来的抗议眼神。

　　“我进去走走看看”殷空释礼貌地问道，昨晚去了超市后他接了一通电话，所以还没机会上来参观过。

　　“请便。”晏妲接过李落递给她的另外一把美工刀，开始一起拆箱子。

　　“这屋里的设备还真齐全，洗衣机烘干机都有，厕所的大理石地板下还有地暖!”教授转了一圈回到了客厅，”晏妲，你有全部检验过这些电器么有问题的话要及时向房东反映。”

　　“不必了，我们公主她自己就是房东。”李落叉腰大笑。

　　然后晏妲看到了教授向她投来的略微诧异的眼神，她猜到他在想什么了。他笑了笑:”你爸真是疼你。”

　　“不完全是你想像的那样。”晏妲的脸颊微微泛红，”我父亲出了20万的头笔款，剩下的50万贷款，每个月都是我自己付的。其实要买不租也是我的主意。你想，这里房租3200，但由于近几年利息低靡，20年的贷款每月只有2500，加上物业费也就2700。一次性的印花税才6000，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屋内状况良好，我也不用装修。付房租的话不仅更贵，而且根本就是money going down the drain （钱往阴沟里扔）, 所以还不如买来划算。即使将来不住了，这屋子毕竟处在哈佛的几个学院中间，很容易租出去的，房租还比安积高……至于头笔款，我工作三年后就应该能全还给父亲了。”

　　“啊哈……啊哈……”作为一个从来没有考虑过在婚前买房的年轻人，李落似懂非懂地点着头，”不愧是商人的女儿，真会算钱啊。”

　　“才不是! 就是因为我没有经商头脑，所以只能学一般人该怎么投资啊。”晏妲耸耸肩。

　　“你的父亲怎么可能会要你还他那点钱”殷空释笑了，觉得眼前的女孩有时过于认真了。

　　“来美国那么多年都是父亲供养着，自己都工作了还整天蹭他的钱多丢人。况且我对家业一点贡献都没有。”晏妲仍是一脸认真。

　　“你不用还你爸钱。早点找个好男人嫁了，让他老人家抱孙就可以了。咳咳咳咳……”李落又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

　　“我等着先吃你的喜糖!生了之后别忘了送去波士顿儿童医院由我来照料!”晏妲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好友的双眼在自己和教授之间来回游走。

　　“说不定你会比我捷足先登快一步上alter （圣坛）呢，咳咳……”

　　“废话少说，跟我进卧室拆里面的箱子!”晏妲一把拽住好友的胳膊将她拉进了卧室。

　　十几分钟后，留在客厅里拆箱子的殷空释听到了从半开的卧室门后传来的两个女生的嬉笑打闹声。清脆的话音和笑声清晰地回荡在空空如也的屋内。

　　“这是上次教授给你买的裙子和内衣吗真漂亮啊!品味不错，还是你最喜欢的红色……别用枕头打我啊!我对dust mite（尘螨）过敏!”

　　“跟你说过几遍，那是我自己挑的! 钱也是他先垫着而已，但是后来我还了!”

　　“怎么能让你给还了呢!那下次我和他一起再去为你挑一套……让我看看你裙子和内衣的size……还是他已经知道了哈哈!”

　　“多管闲事!”

　　“身材这么辣还怕人家知道么……啊—嚏!……别打了，我真的对尘螨过敏!”

　　殷空释浅浅地笑着，把那一大叠医学书一本本地放到书架上去。

　　三个小时后箱子全拆完了，殷空释又打了通电话给搬家公司，让他们隔天来拿折叠好的箱子。李落也刚挂下卡索打来的一通电话，说卡索想约所有人去MIT附近吃中饭，而且是他请客。他今天需要上班，所以为无法出力而感到抱歉。

　　在车上，李落指着左边远处的一幢恢宏的高楼，告诉晏妲教授就住在那里。

　　“那是One Western Avenue, 就在商学院旁边几百米。”教授补充说，”还挺新的，2003年造的。我住在高层，可以看到整个剑桥和波士顿的skyline……午餐后你们想去看看么”

　　“好啊!”晏妲一直都想去参观一下在哈佛自属公寓中规模最宏大的那栋楼。

　　当然，她的好友即刻自觉地找了一个借口婉言推辞了，”今天下午我要去商场买工作服。”她说，”下周我要去银行上班了，不想在周末时去商场人挤人。”其实美国的商场除了在Black Friday Sales都无可能人挤人。

　　“对了晏妲，你说你什么时候飞回国是下个礼拜几来着”李落突然有些忧虑地问道。

　　“拜一一早七点的飞机。”

　　“嗯……那我恐怕不能开卡索的车去送你了。”

　　“呃，谢谢你的好意，不用麻烦你了。”晏妲抽了一下嘴角，”而且你在没睡醒的状态下开车，我更害怕你会出事。”

　　“还有我啊!”教授从反光镜中冲后座的两个女孩笑笑。

　　“对啊! I take back my offer! My bad!”李落大笑起来。

　　“那我们拜六晚上再聚一次”李落提议，”为我们公主践行……我会想你的，Muack!”李落抱着晏妲，装着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再补了一句:”当然，想你的会不只我一个，咳咳!”

　　“对不起，我拜六晚上有医学院今年毕业生组织的美国国庆聚会，拜天还要打包箱子，所以也不行。”晏妲面露歉意。

　　“那就把今天这顿中饭当作道别大餐吧!等下你不要客气，好好敲卡索一下。”李落眨了眨眼。

　　结果，这顿中饭吃得十分尴尬。

　　卡索的公司在下个礼拜五会举行Dinner and Dance。当然，李落会作为女伴参加，但是他还叫上了弟弟，因为他想介绍公司里的一些女孩给已经快30岁、又3年多没有女友的弟弟认识。他对这些女孩的评价都很高，还在他们四人的聊天群里发出了那些”候选人”的照片。

　　“不过如此嘛……还不如我，更别说晏妲了!”李落一边在手机上划着，一边没好气地怨道。

　　“别这么说，你又不了解她们。在Apple工作的女生应该都是很优秀的。再说，作为哥哥，卡索一定会为自己的弟弟好，不是么”晏妲在桌面上笑容满面，在桌下的脚却踢了李落好几下。

　　其实从卡索刚才提起这个话题开始，晏妲就觉得自己的心沉了一下，然后跳地又缓又重。自己那满面的笑容都是强撑起来的，就像那天切蛋糕时的Leslie 那样。她很希望现在附近有面镜子，让她确认一下自己的笑容是不是看上去够自然，够真诚。

　　她的脑海里涌出来千头万绪，为什么卡索会特地在所有人面前提出这个看似只和他弟弟有关的话题。不过她现在无法静心思考，她得强迫自己摆出最无忧的完美微笑，还要把注意力放在和旁边三人的对话上，因为她不能让他们看出她其实因为心烦意乱而心不在焉。

　　唯一让她感到有一丝丝安慰的是，教授根本没仔细地看他哥哥递过来的手机。他只是浅浅一笑:”哥，既然是你邀请，你公司的DnD 我会去的。认识些你的同事也是好的，不过介绍女友就算了。”

　　“就是啊!”李落狠狠地瞪了男友一眼，”殷教授又不是没条件，性格也外向，哪里需要你瞎起劲。这种事缘分到了，感觉有了，自然会成的。”

　　接着李落立刻换了个话题，这才让晏妲可以把这件让她心神不宁的事暂时抛到脑后去。

　　离开餐馆后，晏妲坐在殷空释的驾驶座旁，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的街景与自己不断地擦肩而过。她还特地打开了车上的Radio, 一边听着音乐一边若无其事地在自己的腿上用手指打着拍子。她需要些时间静心反思一下刚才卡索的动机。

　　李落的态度是很明确的，一个多月来卡索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女友的意思。那么他就多半是反对自己和教授有所发展。可是为什么呢晏妲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让卡索讨厌的事，因为两人并无很多接触，也就是偶尔吃个饭，四人一起去看电影什么的。

　　从比较直观的角度看，一是可能是他觉得自己的家庭背景太复杂，所以不希望自己的弟弟在将来被女方家里人为难，也就是说他认为双方家庭背景不搭调。

　　再想得远一些，二是可能如李落所说那样，教授在处理男女关系方面很随便，女友没一个谈得久。所以到时如果自己和教授的关系陷入了僵局，那四个人就很难相同处了。

　　还有第三种可能，也是晏妲最不希望的可能——教授在私下曾明确地告诉过哥哥他对自己没有那个意思，所以卡索才借此机会暗示自己和李落……不对!如果卡索知道他弟弟只把自己当作普通朋友，那他也应该在私底下先和李落通气，让她不要老在那里起哄，毕竟自己也从没对李落关于此事明确表态。

　　晏妲最终否定了第三种可能。但是她又产生了疑惑：殷教授到底对他俩的关系是什么看法她有种冲动现在就想开口问他：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但答案也太显而易见了，一定是”朋友”，因为如果是自己也会给一样的答复……但如果不是呢如果他开口提议要进一步发展两人的关系，自己做好了准备被他亲吻，拥抱和抚摸么

　　脑中出现的幻境让晏妲觉得心头的血从脖颈直冲而上，把两颊烧得发烫。”七月份了，天气越来越热了。”她边说着边调高了车上空调的风档调高。

　　教授所居住的One Western Avenue 是一座由三栋楼体纵横交叠而起的庞大建筑。里面有240间公寓房，从studio到三室都有。楼墙是由暗红和浅褐两色的漆砖砌起，看上去既古典又朴素。虽然走进了看没有晏妲的公寓华贵，但里面的公共设施齐全，装修也十分现代化。

　　踏进了教授的房间后，晏妲的第一感觉是：格外明亮整洁，甚至比自己以前的宿舍看上去更像是女生住的。

　　“你是处女座的么房间那么整洁又 clutter-free!”晏妲自愧不如，”怎么连书都没几本”

　　“哈哈!为什么房间整洁的男生就是处女座你居然也信星座这种东西。”教授去开放式厨房里倒了两杯水，”我的书大多都在办公室里。在家里和外面我看电子版的，方便携带又容易查找关键词。”

　　晏妲还注意到了放在客厅窗边的小提琴琴谱架和靠在书橱旁的琴盒，不由地笑出了两个梨涡。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滑窗，让翻滚而来的夏季暖风抚过自己的脸庞，吹开自己的散发，然后俯瞰下去，把蔚蓝色天空笼罩下的大半个哈佛和麻省理工学院的校区、蜿蜒曲折的查尔斯河和波士顿市中心鳞次栉比的办公楼尽收眼底。

　　“漂亮么”不知何时教授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你的公寓在那里。”他伸手朝窗外的东南边指去，”其实我们比以前住得更近一些了。”

　　晏妲可以感觉到，此刻教授的下颌轻轻地贴在自己右边的后脑上，手搭在她左肩上。但是她一点也没动，只是让目光顺着他手指出去的方向认真地寻找自己那一间套房所在的位置——如果从这里看得见的话，那么从自己的房间里也可以看见这里。

　　“对了！你知道每年的独立日，波士顿大众交响乐团都会在查尔斯河畔的Esplanade举办音乐会，之后还会从停泊在Massachusetts Avenue 和 Longfellow Bridge 间的驳船上放几乎半个小时的盛大烟花!从你这……”晏妲边兴奋地说着，边扭转过头去。当她意识到两人互相对视着的双目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时，她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道，”从你这里一定能看得很清楚……往年我去过现场几次，太震撼人心了。不过这次我隔天凌晨要去赶飞机，去不了了。”

　　“你想来我这里看么”那双澄澈的褐瞳中流露出的温情笑意让人无法回绝，”我们可以在这里吃晚饭，我会做西餐。”

　　“烟花是10点半到11点之间的，是不是有点迟我第二天一早四点就要起床了……”晏妲尽力冷静理智地答复了这个邀请。

　　“你装完箱子就沐浴，我会来开车接你，然后再送回去的，单程才10分钟。再说，即使不去现场，你一定也会在家里的电视上看完再睡的对么”那对花瓣唇间吐出的轻柔话语也让人无力反驳。

　　“嗯……好吧。”晏妲不想再去介意刚才在餐馆发生的事了。就如李落所说，凭着感觉随缘吧，走一步看一步。

　　她低下头，转过身去缓缓离开了窗边。再那般近距离地对视下去，他一定会看到自己脸上愈发浓重的红晕。

　　晏妲走到书架前开始浏览起上面摆放着的书目。

　　“这是什么这年头还有人看DVD我以为都从网上stream了。”晏妲拿下了书架上唯一的一盒DVD ，”Ice Fantasy……是玄幻剧么人物的装扮好像Lord of Rings 里面的精灵。怎么中国也会拍这种西方玄幻剧”

　　“这盒DVD 是我哥借給我的，都还没时间看，是根据郭敬明在2000年初的第一部成名小说改编的。我哥读高中时看过那本小说，很喜欢，所以我趁假期也拿来看过。最近才拍的剧集在国外网上很难找到，更新速度又慢，所以他去买了DVD。”

　　“谁是郭敬明”

　　“你连他都不知道国内著名的商业小说家，写这本小说时只有19岁。”

　　晏妲撇撇嘴:”你都看到我那么一大堆医学书了，哪有时间看什么小说……不过刚进大学时也读了Harry Potter, The Hobbit什么的。其实我很喜欢看好莱坞的玄幻电影。”

　　“那你要借去看吗”

　　“好看么讲什么的演员都好漂亮啊!”晏妲把手中的DVD盒子来回翻着看，“尽管说吧，我不介意spoil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