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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血浓于水 ...

  •   王别确实有些意外,在他的计划中,封釉是那个被忽略的小小一部分,当日顺手带走了这个女孩子,或许是出于对文政故旧的一种照抚,这却并不意味着他要对封釉的生死负起责任——尤其是这个女孩子,总是将自己卷进无谓的漩涡之中。

      他本以为那逼仄的空间中,是崖下的雪水化作“嘀嗒”作响的水珠,待默然走进方才发现,这两个女孩子几乎已经被染成了血水。

      可他分明一愣,银刃已经在喉前,这脆弱之处着实紧张。被封釉抱在怀中的少女,分明上伤的已经抬不起头来,连呼吸都微弱,然而那只莹白的手依旧在捏在他的死处。

      喉咙的空气也开始窒息,从上到下,滚动的一瞬间差点招呼近刀尖儿。

      封釉凌乱的发丝贴在面上,喘息声渐渐小了下去。黑暗中的眼睛格外的亮,更压制不住那种疯狂的求生欲:“你最好去拿药,我知道你常年居于荒野之中,因此通岐黄之术,也有能够续命的药。”

      王别耷拉着眼睛,淡淡笑道:“看起来先是被火舌灼伤,又被利器伤害,还被钝器击中,这样弱势的身子骨,怕是活不久。”

      封釉沉静下来:“她从前受过重伤。”姜罂收回手中的贝片,无力的软在封釉怀中。

      王别带着一种长辈的笑意,似乎是觉得,这两个女孩子之间的关系值得玩味。

      缠绵悱恻、同气连枝,颇有些同生共死的架势,王别片刻之间便取了一些药来,他伸出手去,封釉的眼中却满是戒备之色。

      到底还是孩子……

      王别笑了笑,随即将瓶瓶罐罐放在桌子上,一手向前推去。

      姜罂似乎对用药颇有研究,内服外用,手段利索。封釉在她耳边轻轻道:“你睡一下,但是不要彻底睡过去,我来帮你止血。”

      她的指尖柔柔的抚过姜罂满是血液的面颊,待王别递过来温热的手巾,便擦去她面上的血污。

      姜罂的面容显现出一种淡淡的疲色,随后便用带着些凉意的面颊贴了贴封釉的脸颊,随即躺平了身子。

      封釉便撕开洁净的白巾,扑上药粉,轻轻的铺盖在姜罂身上。她做的很专心,手中动作不停。.垂首低目,神色柔和,始终未曾抬头看着王别,然而开口却很是平静:“我知道你无意杀我,你自然不将我放在眼里。不过我死了,你一定会后悔的。”

      王别始终看着她微微行动的手,可只听她没头脑的一句话,竟是笑了出来,没有遮挡的男人肤色异常的白皙,封釉确实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影子——她的母亲,那种高傲到近乎执拗的冷白色,在这个男人身上体现淋漓尽致。

      “没有什么事情是必须的,也没有什么事情能令我后悔。事实上,一个人经历过灵魂的死亡之后,他便会开始沉沦于俗世,变得麻木不仁,就连生存的欲望都变的浅薄了。”

      “舅舅,你还没有真正的放弃王家吧。”

      王别愣了愣,声音微微颤动着,他不敢相信、更不敢向那个方向去想。那双已经被埋葬于尘土中的灰色眼珠木然的转动着,一瞬不转的顶着面前的少女,心中的异样慢慢升腾着,连这张布着火痕的面容都与年轻的少女重合。

      “堂兄,若是将来王氏真的与变法同落,不如替自己备好薄棺材,苟活于世,总归没有趣味。”

      那是在王氏还留有宗族余晖的时刻,他还是王涣之的时候。凄凄哀哀的丝竹已经飘在月色中。远离赋酒清觞的隐士狂想,他在月下独赏孤月,身旁的堂妹一句偶语。

      少女趴在栏下,唯有双眼直视孤高的明月,即便狂之如他,却也逢此对手。

      “漪竹,在这个世上,即便是再聪明的女子,最后始终要飞入他姓之堂。你若是再不嫁人,日后怕是老无所依了。”

      王漪竹连一个尊重兄长的笑容都奉欠,只是毫不退让的盯着他:“既然如此,早日与曹小姐完婚岂不是更好?”

      无法招架这位堂妹,他叹息一声:若是以后你有了孩子,真不晓得会做出什么疯狂事情,一个女人比男人还蔑视礼法,将来总归是要吃到苦头的。”

      只是他始终没得到任何回应,只记得王漪竹清淡的微笑。

      两个少女的模样既重合起来,却又是了两个灵魂。

      王别想起了那块《泣红亭碑》的拓片…是啊,王漪竹那般清高风骨,即便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又怎会因为婚姻不幸典卖祖上的珍宝?

      他摩挲着桌前那些斑驳的刻痕,悠然下座:“小姑娘,你不必诈我。”

      “你无需在我面前耍把戏,我也留着王家的血脉,你想什么,我大概照着我母亲的性格便能猜出来。”王家的人,固执起来谁都撼动不了,可是狡诈起来,却又能在清高的姿态下藏着逃生的心机。就如同母亲,即便无宠爱也无家世,却不能撼动她正夫人的名头半分。

      王别沉默半响:“再叫一声。”

      大概是牵动了伤口,封釉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偏不,我差点死在你的报复中,我可不想和你这个疯子为伍。”

      封釉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似乎有些后反劲儿的痛感,连冷汗都扑簌簌掉落。她皱着眉,似乎中国留给王别一个熟悉的侧面:“郑家的打手现在被拖住了,我那个堂兄都出现,看来那会是一场鸿门宴。舅舅,侄女不知道接下来能活多久,但是王家还有留下的人,他们确实像我母亲一样苟延残喘,总比死了强。你这样,是在把他们往绝路上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不停手!”王别攥紧了拳,面无表情的垂下头去:“你都猜到了。”

      封釉哼笑,多少也有些无奈:“本来我是无意卷入这些事情,奈何是我自己不长眼睛投靠文翰林,我知道郑国不会放过我,也只能依附他人。广陵春消息众多,明月心的眼睛会一直盯着所有人。王氏覆灭,少不了郑氏的‘功劳’,你卖它消息,难道这正常吗。”

      封釉凝着那闪动的火烛,突然道:“明月心是太子的人吧!”

      王别的面容上闪现出些微的冷意。

      “你知道,王氏被流放在岭南,你绝不能离开这里,否则,王氏的仇敌不会放过你。或许在长久的等待中,你早已经觉得厌倦。可是没想到郑国居然会突然广府,你知道,翻云覆雨,就在此刻。”

      “我在千丝万缕中得知,明月心效忠于太子,郑氏与太子是死敌,若能将这样的消息泄露给郑国,让他们互相攻伐,只会是两败俱伤的结局。而那个多疑的皇帝,他会杀了权臣、杀了皇子,就像他杀了自己的妻子一样!”

      王别颤抖着,面上渐渐蔓延着疯狂的神色,这个男人,曾经以殉道者的姿态,在清流之中,他也不拘泥于礼教,或许他是真的将生命交给政治的人。然而才子跌落尘埃,狼狈不堪的犹如污泥,还有那在森森冷刀下的宗族生命,如同鬼哭狼嚎的诅咒,散之不去。

      王别冷笑一声:“她是明月心的族人,你以为明月心会顾及她从而庇护你吗,那女人不好相与,她只会筹谋着杀了你!”

      “事实上,她有不少次想杀了我。可是舅舅,你难道不顾及姜楚一吗,他也是姜氏的族人。”

      王别避过头去。

      封釉便忽然站起身来,颤颤巍巍的跪下去,她的头低低的垂在地面上:“我是求舅舅,给王家留一点血脉。”

      随即站起身来,又勉强支撑着身体,言语中已经带上浓重的倦意:“你的做法无异于玉石俱焚,先不说赢得是谁,即便你觉得复仇身死,不愧王家风范。那么岭南道剩下的族人呢?在广陵春,都流散着王氏的遗孤,他们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可是皇帝一定会因为这样的事情扫平王家。我这样的孩子活的已经很累,他们却连活着都不能够。”

      封釉想起那个幼弱的初五,如果王氏未曾覆灭,她还是一位书香世家的小姐,不必被波及殒命。

      “本来我已经不想做无谓的挣扎,是他自己送上门来,我岂能甘心…”夜色下,男人喃喃自语,已经是进退两难。

      封釉却淡淡颔首,连身影都慢慢屈进黑影中:“舅舅糊涂啊,你是清流文人,想要报复皇帝,何须用这般辛辣的手段。他既然视王家为蝼蚁,他日太子登基,必定要启用郑氏的仇敌,那时候,皇帝的儿子就打了为父的脸,他这一辈子都输给了皇后和他儿子,怕是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吧。”

      王别便死死盯着住,忽然嗤笑一声:“我知道你只是想救自己的命,不过这话说的很好听,你学聪明了。”

      封釉点点头,也跟着笑道:“我既然来此,便有完全把握,你一定杀不了我。”她随即轻轻叹息一声:“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也不会。”

      “不过舅舅,咱们王家人都像尖刀,若是被逼急了,难免执拗,如果你还想把事情闹大,明月心也不会束手就擒,不值得。”

      王别随手开了门,便不再看她,只有那清瘦的背影:“你走吧,不要再来。”

      封釉便轻轻拍了拍姜罂,少女没有睡死,轻身起来,两人互相搀扶着,封釉便掠了过去,轻轻停顿又消失在茫茫雪色之中。

      王别叹息一声,封釉说的是“给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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