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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城狐社鼠 ...

  •   许贤姑的背后是一片风雪,呼啦聒声犹如怒吼的野兽,将屋中人的声音也吞没不见。许贤姑严厉肃穆,全无母亲的柔情,即便是平鑫也不禁抿唇不语,目光敛住:“贤姑,请您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许贤姑疾言厉色的撇去一个眼神,她随即大步流星的走到封釉面前,却是将瓷杯捏的粉碎。封釉的眼睛停在那抹粉末之上,眉眼微微弯弯,只似笑非笑的看着平鑫。平鑫却柔化出了一幅笑脸,亦是有些痞笑着逢迎:“贤姑,您知道的,我不会对会中不忠。”

      “我知道你不会对会中不忠!”她虽然该是对平鑫疾言厉色,却又一直盯着封釉:“只怕你做事总是太过轻狂,静茹的事情如此,交友的事情亦是如此。鑫儿,你固然聪明,可是不要一味的卖弄聪明!什么人鬼蜮之心的人都结交…这是我教你的吗!”

      平鑫便也沉默不说话了。许贤姑对所有的孩子都是温柔慈爱的,那严厉也不过是一张假的面具了,可是,她绝不能容忍孩子们“走上邪路”,许贤姑的严厉,是她们绝不能违抗的顽固。

      封釉却淡淡一笑,很是好脾气的将平鑫手中的茶水推上去:“当日在天妃祭典之上,在下可是看不过那扶南国的嚣张出手,今日平白的被您指桑骂槐,心里果真不好受呢。”她压低了声音,将那火烧的原声显露出来,任许贤姑亦绝对想不到,这样粗嘎的声音会是那个封釉。

      许贤姑果真皱了皱眉,便转向平鑫:“那日在天妃大典上,是他教你说这番话么。”封釉在后面向着平鑫微微使了使眼色,平鑫便会意,只是笑笑:“这位先生腹内文章甚多,当日天妃祭典上,扶南国的女王公口出狂言,亦是他襄助。今日实是因为我忧心近日来的怪异,恰好遇上先生,便随言聊聊,贤姑,您知道,我向来不过问这些事。”

      许贤眉头倒是松开一些,却仍旧咳嗽两声,双颊忽然有些泛红:“莫论官事,你怎么如此糊涂!”“贤姑!”平鑫见状不好,连忙上前扶住,封釉亦有些吃惊,见许贤姑像是硬撑下来的球儿一般,忽然便泻了气,面颊泛红,像是重病已久。封釉的轻轻搭在许贤姑的额头上却是用手指按在了唇上轻声道:“她烧了,大抵是这冬日来的诡谲,因而不习惯吧。”她本想搭在许贤姑的脉络上,对方却将封釉轻飘飘的身子推开,口中胡言乱语:“金兰会的事情不需要旁人置喙,清者自清,无需多说,清者自清,无需多说!”

      封釉同平鑫眼神相交——看来已经有人找过她的麻烦了。平鑫一面安抚着许贤姑,见她渐渐静了下来,一面叫来几个年轻的女孩子着手照顾,她便是大家长一般,随即拉着封釉在一旁说话:“她不知晓你的身份,你欲何为。”

      封釉眸光幽暗,平鑫一个不小心被她按住了手指,甚至按的有些生疼。她抬起头来,看着封釉不知所以。封釉幽幽看着她,声音很沉:“抱团取暖罢了。如今急于星火,怕是许桓殷借力打力,马上就要过来了。封釉无处可去,只想找个安身之所,但是封釉尚略知一二手段,金兰会需要我——”

      平鑫看看一旁烧红脸颊的许贤姑,这座在她们面前的大山轰然倒下,一拨拨的人慌乱起来,顿时间失了理智,阵脚也乱了起来。可是,谁也不知道这是结束还是开始。

      她依旧从封釉的手中抽出来,淡淡垂下头:“我只给你几日时间,几日过后,你也只能离开。贤姑素来如此,她绝不会沾染任何危险。不牵扯任何派别,这是金兰会立身处世的基本。”平鑫抽出身去,却忽然顿住:“抱歉了,你身份太特殊,金兰会容不下这尊大神。”她却也笑笑:“若你为难,我可以为你找封氏的公子,他们必能保你。”

      封釉藏在暗纱下却也不关心这拒绝,在平鑫看来,对方似乎也并不失落,甚至忽然间亮出炬光火花:“今日之后,便知分晓。”

      平鑫叹息一声,丢了往日的潇洒气度,只是招来会中医师诊治。年轻的女医师眉眼深陷,倏尔叹息,倏尔摇头:“往日贤姑是不会脆弱的。即便今年的大雪很罕见,可是我们已经做好了防备,更不要提一向谨慎的贤姑了。她这几日将会事交付你,她这是去了哪里?”

      平鑫的焦躁是显而易见的,连语速都快了许多:“前几日我们在广陵春中与白莲会闹的非常不愉快,贤姑绝不像表面上看到的沉静,我想大概是——”大概是?平鑫忽然抬起头,想到了许贤姑近来的一系列反常。她击打五禽戏已成习惯,数十日间,却又将自己锁在房中,望着皑皑白雪自言自语。她当时念到谁来了?平鑫攥着拳头回忆:“是郑国…”

      “鑫姐,不好了不好了!”

      平鑫便警觉起来,袖中的暗剑也按压不住,她托住那满面惊恐的女孩子:“不要急躁,怎么了!”
      幽暗的火光照亮了年轻女孩儿们惊恐的面容,仿佛少年意气忽然就那么消失不见了:“是官军,是官军来抓人了!”

      平鑫猛然抬头,忽然便看了眼封釉,封釉依然静静地坐在矮桌旁,向来淡然的眼却也弯了弯——我说过,今天就会见个分晓。

      尚且来不及交代几句话,官军便鱼贯而入。平鑫大口的吸着空气,然而迎接的唯有血气,跟着许贤姑在刀尖上翻滚的平鑫不会陌生——这,分明是刚刚飨宴过后的不满足,那种血腥的气还没有收住,正在等待狩猎下一个猎物。

      金兰会的女孩子们皆一脸防备的汇成一团。烛火刺眼极了,可是偏偏在一片肃静声中,只能听见这轻微的烛火声,这种反差简直更可怕了。平鑫的手指轻轻的在许贤姑的面颊上顿住,随即轻轻拍着年轻女孩儿们的肩头,从人群中走出来微微拱手笑拜:“各位军爷有礼了,家中有病人在,难免病气过体,有什么,不如出去说个清楚。”

      “何必这样麻烦呢。”

      平鑫一见那飘逸身姿,口中入寒气吐出:“许大人!”

      许桓殷仍像是漏夜而来,倒不如说,这个人永远像是蛰伏已久的蝎子,偶然间飘飘荡荡,却几乎一击致命了。烛火下的俊美容颜笑的令人心惊。至少,平鑫的心是受不了的,封釉的话仍在她心中,想到许桓殷的手腕,她暗自按下了袖剑,垂下头掩住眼中的惶:“大人这是何意。”

      许桓殷便轻身坐下,手中摇着一把轻盈的竹骨扇,好一派逍散气象:“按理来说,我是同你们不相熟悉的。可是你们——太不像话!”

      那声音忽然响亮起来,平鑫攥着拳头便跪在地上,头越发的低垂了:“大人,不知金兰会犯了什么罪责。若是帮会有因,请问罪平鑫。”

      “你——你怕是不够格吧?”许桓殷眯上眼睛:“可惜啊,不是我想下手…”他手中轻盈的摆弄着扇子,只留下半面眼睛,像是利剑一般刺的人转不过来:“可惜白莲会不这样想啊。”

      平鑫心中猝然,却是一时间抓不上头绪,只是咬牙:“白莲会、金兰会之怨不过是误会,然而广府之法,商会之间的纷争与官府无关。您万万不必插手。”

      这态度已经是极为不敬强硬了,许桓殷却赫然一笑,眼波流转:“可惜,你们的嫌疑在擅杀使节!广陵春开佛光之夜,二会相争,扶南国使节之死,作何解释!”

      平鑫赫然抬头,心中竟有些不敢置信:“那与金兰会无关,会令有法,莫说伤人,即便是商会之争,也绝不能伤害人命,否则是要在会中点法的。大人!您——”

      许桓殷“啪”的合上竹骨扇,连笑容都忽然冷了:“郑大人有旨,作乱者皆有嫌疑,何须尔等巧言令色!”

      “我——”

      “不必了,这个罪过,许贤来领!”

      众家女子皆呼喊出声:“贤姑!”

      许贤不知何时出现,却是衣冠整肃,既不见病体,只是冷然相对:“白莲会诬告,金兰会愧不敢当!当日不过是两会之间言语激烈,遂即刀剑相撞,您若是捉我们私下相斗,我认,可是所谓杀害使节,简直荒谬!”

      “多么大义凛然啊,本官真是感动异常。”许桓殷挥了挥手,披甲士便架起许贤,她也不畏惧,反而像是释然一般冷笑起来:“草民自去领罚,然而金兰会既然抓了所谓‘贼首’,白莲会又如何!”
      许桓殷抚掌轻笑:“放心,你的这位朋友早就在大狱中等的不耐了。主事,请吧。”

      众女子将要拔剑,许贤姑大喝一声:“不准无礼!”她见许桓殷的眼神越来越冷淬,任卫士将她拖走,只是走过时负在一脸焦躁的平鑫耳边:“我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舍了我,日后这一切都交给你了。你已经不小了,该长大了。”最后深深看了平鑫一眼,只是叹息。她回过头依旧犹如泰山压顶,不肯轻视:“记住,日后你们切不可妄加动武,否组便驱赶出会!”

      踏风而来,踏雪而走,只留下一地狼藉。年轻的女医师终于急声开口:“这人连好不容易病着都不安心,忽然眼睛一张便出来了。平鑫,咱们该怎么办啊!平鑫,平鑫,你怎么了!”年轻的女医师看着这一向爽利爱笑的女子忽然疯了一般大步跑进内屋中,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平鑫拨开屏风,果然看到封釉端坐在一旁,眼睛只盯着窗外的雪。她不说废话,便冲上去抓住对方纤细的肩头,口耳焦喑:“究竟要怎么办,金兰会绝不能失去许贤!”

      封釉付之一笑:“看来许贤也知道自己会卷入什么之中,或许你可以如她所说,将金兰会好好撑着,让她成为弃子,何如?”

      “你不要开这样的玩笑!”白银利刃搭在封釉脖颈之上,一向侠气的平鑫亦疾言厉色:“若是我们得罪你,望你海涵,金兰会绝不能没有许贤!究竟怎样才能救她出来!”平鑫真的未曾想到,只在一夜之间,封釉的话像是预兆一般,这灾祸竟然真的降临在金兰会之上。明眼人都知道,金兰会不会涉及什么谋杀使节,可是谁能说的清楚?究竟为什么,许桓殷非要把金兰会弄死!可是她无法知晓,平鑫的世界是江湖快意,阴谋如她,如同隔界,稍有不慎便会令许贤姑遭难,更会让金兰会遭难。

      封釉叹笑:“那么我的安身之处…”

      “如果你能救出许贤。”

      封釉轻轻推开了匕首,轻声细语:“如果你不怕许贤姑日后责难的话…”

      许桓殷坐在垂钓台旁,悠然自得。只是一旁的解晋急得上火团上的蚂蚁,来来回回冷的搓手:“我说你啊,大冷天钓什么鱼,湖上都结冰了!”他见许桓殷不说话,便撞着胆子去够那鱼钩,不看还好,一看气的哆嗦起来,瞪大了眼睛:“许大人,这上面没钩,您是要气谁呢!”

      许桓殷便随意的仍了鱼竿:“解大人这是将提点刑狱寺当作家了。”

      虽只是语气淡淡,解晋却打了一个激灵,他才方想起来,这冷血的长官,一向为人冷僻自持,多日如同苍蝇一般围绕在他身旁,他竟然也不发一言。解晋心尖如坠千金,便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回头咧开嘴:“老弟,我只是…”

      许桓殷将他扔在身后,便推开内堂,见地上跪着的人,也只是随意坐下,只看她侧面:“若有冤屈,当击鼓鸣冤,私下相会,做何道理。”

      即便堂上无人,平鑫依旧向那块象征权力的牌匾叩上三下,她也不转身,只是眼神清明:“草民心忧会中长者,想入狱探视,她已经烧的糊涂,还请大人恩典!”

      “你倒是忠心”,许桓殷似笑非笑:“可是本官没兴趣去看护一个嘴硬之人。她已经羸弱至此,然而却不肯多吐出半个字呢。本官都猜不出这人究竟是真的清白如水,还是心硬如石了。在这样下去,不好呀…”

      平鑫只跪在地上,磨着膝盖转过身来,深深的再度叩首。她抬起头,目光坚定:“非是许贤有什么阴谋,实在是,我们不敢与那背后之人对峙!”

      许桓殷嘴角泛出一个冷笑:“背后之人。”

      平鑫深吸一口气:“若我将事情和盘托出,您知道了首尾能否放过许贤!她真的是为了这群无父无母的孩子,可是那人势力忒大,我们真的无法!”

      许桓殷未曾回话,却只是含笑入目,他太过老僧入定,因为他知道,猎人有选择权,猎物没有。
      平鑫悄悄握紧了拳头,连指甲都嵌进血肉之中,她猛然睁大眼:“是郑国,郑大人!那日他私下找到了贤姑,他说两会相争的厉害,但是他能从中插手。只要金兰会日后能够机灵些,白莲会就欺负不到咱们头上。可贤姑一向不爱牵扯这样的事情中便拒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有飞来横祸。金兰会立于广府多少年了,您比那位刚来的郑大人更知道我们的作为。一向除了打鱼,咱们只是一群弱女子。许大人,使节一事绝对与我们无关,可是您说是郑大人下令捉人,草民实在不懂!”
      许桓殷那抹笑容更深了,双眼流转:“说下去…”

      夤夜之时,平鑫风尘仆仆的推开门。她站在门口立了半响,于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她还在这场骗局中充当了一粒尘土,还在这场骗局中还不了魂。

      “看来,你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看来,他没承诺一定会释放许贤姑。”

      眼见封釉在屋中东拿着一本书,西添了一杯茶,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令平鑫心情跌至谷底:“我不明白,编造这些话究竟要如何。即便郑国可能和贤姑私下谈话,我们却不知那是什么,现在胡言乱语,若是许桓殷找到郑国对峙,该当如何!”

      封釉却敲了敲桌子,似是在让她洗耳:“他不会。”

      平鑫便飞速的走到她面前盯着她:“许桓殷没给我任何承诺,我们是砧板上的鱼。他降下的罪责是刺杀使者。金兰会的确没有缘由刺杀使者,但是他可以编造缘由。如若如你所说,许桓殷不喜欢广府的世家,不喜欢广府的大势力,他一定会借故铲除二会。可是我们把郑国拉下水,又能如何?”

      封釉笑到:“古人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断四肢,足能再生。他很清楚谁想动他手中执掌刑狱的权力,他是要杀,可是一人难敌万众。广府的势力这样多,一个虎头铡要杀到何时?所以,他一定会甲刀除乙,一定会。”

      平鑫不明所以,只能不住叹息。每日腊梅开了,她便将干石斛取出来滤茶,然后将那夏日封存的苦笋拿出来尝上半分。苦笋入胃,又苦却含这些甘味,总想是还有那么多希望的。每到此时,静茹只在她身旁奉茶,或是叹息一声的摇着头。

      时间渐渐流逝,只在第五日,大门忽然热闹了起来。她拉上静茹,只匆匆到了门口,眼泪却潸然而下。“贤姑!”许贤姑瘦的脱了像,依旧在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簇拥中淡淡的笑,她望着平鑫眼神复杂,半是怜惜半是叹息:“来吧。”

      二人匆匆以至,许贤姑背对着她,忽然冷声:“跪下!”

      平鑫愕然,只是静静跪下。许贤姑忽然转头,深凹的眼眶有些厉色:“将那个出谋划策的叫出来!”

      此时此刻,一袭黑衣姗然而止,封釉微微一笑:“在下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城狐社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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