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一副见了我的样子》魂小七

26、意难平（5）

　　一弯镰刀似的上弦月挂在墨蓝的穹苍之上，不知这非盈而缺的一小块月亮哪来的这么多光，如练的月华铺洒在雕满暗纹的汉白玉石阶上，映出清冷的颜色。

　　已是深夜，女子的娇吟声仍旧从兰若轩的寝宫内隐隐约约传出。

　　皇帝在和孙昭仪颠鸾倒凤，共度春宵。

　　这对曲临江已经够残忍，皇帝却尤嫌不足，还要他跪在殿门前秉烛守夜，要他亲耳听着这一切。

　　烛台是雕龙镂凤的三层烛台，从上到下共燃了九支儿臂粗细的红烛，如火树银花般璀璨夺目。

　　它的重量十分对得起它的华丽，即使曲临江武功不俗，将这样沉重的烛台稳稳端过头顶两个多时辰也是巨大的负担，他反反复复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逼迫着自己一次又一次从乏累到空虚的身体里提起最后一丝力气。

　　阿清已经生气了，他不想火上浇油，让他更生气。曲临江屏住呼吸，再次咬上伤痕累累的下唇，动了动痛到麻木的膝盖，将灌了千斤铅块似的胳膊举直。

　　他疲惫的低下头，眼尖的看到一只蚂蚁正从他身前扛着块馒头渣吭哧吭哧地路过，辛苦又幸福。

　　曲临江挪动膝盖往后退了两步，生怕烛泪滴下来误伤了小生灵。他目送着蚂蚁从烛光下匆匆赶过，突然觉得自己可笑得荒唐——连人都杀了，鬼都害了，竟然还假惺惺的关怀一只蚂蚁。

　　连小小的蚂蚁在努力付出之后都有收获，可他已经把心都要掏出来献给阿清了，转瞬十几载，怎么连半点光都看不到？

　　“滚，滚出去！”

　　寝宫内突然爆发的怒吼拉回了曲临江的思绪，他眼观鼻鼻观心盯着眼前那一小块地面看，余光还是难以避免的看到孙昭仪衣衫凌乱逶迤赤足跑出寝宫的狼狈模样。

　　孙昭仪渐行渐远的压抑啼哭声落在曲临江耳中，他同情心泛滥，有点心疼起这个称得上是他情敌的女人来了。

　　皇帝楚天清喜怒无常，上一瞬还在言笑晏晏，不知哪个举动或是哪句言语勾起他的敏感心事，他立刻就能化身成装了几百吨炸药的炸药桶，这些年来随着地位的攀升情况愈发严重。

　　楚天清披着明黄的龙袍走出殿门，冷冷的看着规规矩矩跪在门边的人。

　　他两只素白干净的手上已经凝固了斑斑点点的红蜡，袖子因高举双臂的动作滑褪到肩上，清瘦的手臂上歪歪扭扭的刻着好几个“清”字。

　　这是楚天清骤然感觉没有安全感时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宣告着曲临江这个人的主权，是他的，永永远远、生生世世是他的！

　　曲临江低垂着眉眼，关切的道，“陛下，夜间天凉，您怎么不穿靴子就出来了？”

　　他两只膝盖贴着地跪了两个多时辰，一开口却还是担心着楚天清的点点滴滴。

　　没有得到回应，曲临江仰起尖瘦的下巴看向楚天清，语气中满是恳求，“陛下，您心中有气只管罚臣，不要用自己身体开玩笑。臣去给您取靴子。”

　　他不等楚天清答话就蹙眉忍痛放下烛台，扶着膝盖站起身踉踉跄跄的走进寝宫，又踉踉跄跄的走了出来，两只手上多了一双靴子。

　　他撩袍跪坐到楚天清面前，捧起他一只沁凉的脚，虔诚的拖在手心，极尽轻柔的替他套上靴子。

　　楚天清就用这只被他亲手服侍着穿上靴子的脚，狠狠一蹬将他踹倒在地，厌恶的斥骂道，“废物！”

　　曲临江默默地爬起来跪好，执起他另一只脚依样替他穿好靴子，然后重新举起了烛台，低眉顺目的柔声道，“是我的错，我大意了。阿清你生气就说出来，不要再憋在心里。”

　　楚天清伸出食指勾起他的下巴，眯起眼睛冷笑道，“怎么，你觉得朕内心阴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人人都看不起朕，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怎么说朕坏话。”他狠狠咬着牙根，太过用力导致整个面部都显得狰狞，“连你也看不起朕，也要阳奉阴违的对待朕吗？”

　　曲临江抬起头与他对视，眸中是化作如酥小雨般的脉脉柔情，“阿清，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从来没有有事瞒着你。我一直都很喜欢你，我恨不能将整颗心都剖出来给你看，我整颗心里都只装了你，再容不下其他。”

　　楚天清面无表情，极其冷漠的问他，“你以为你虚伪的表一表衷心，朕就不会惩处你了？花言巧语有什么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曲临江难掩失落的微微塌下肩膀，“臣……办事不利，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臣……”

　　他话音未落，突然被一个人影撞进怀里，他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楚天清。楚天清跪坐在他面前，将一侧脸旁埋进他的肩窝里，双手环住他的腰紧紧抱住，低声喃喃道，“不许离开我，罚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许去。”

　　“……”曲临江小心翼翼地吹灭所有红烛，使得二人置身于黑暗之中，放下烛台轻轻拍了拍楚天清的后背，“陛下，臣会一辈子在您身边的。您先起来，被人看到……有碍您的圣名。”

　　“有碍我的名声？是你嫌弃朕是不是？”楚天清用力推开曲临江，站起身声色俱厉的喊道，“来人！”

　　曲临江叹了口气，“阿清，你……”他侧目看到一队侍卫匆匆应声赶来，连忙将没出口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楚天清居高临下指着曲临江道，“丞相出言不逊，触怒龙颜，将这大胆奴才押去大理寺！”

　　“陛下！”曲临江跪行两步，抓着楚天清脚踝深深叩首，“陛下三思，臣若入了大理寺，必定朝野震颤，议论纷纷。臣无所谓生死，却实在不忍陛下受流言蜚语纷扰。陛下，三思。”

　　“咕咕，咕咕——”

　　鸽子的叫声从窗外传来，袁溪扭头看过去，就见楚天华站起身来，绕过书桌走到窗边，伸出胳膊让鸽子落上来，从它一只脚上绑着的小竹筒里取出卷起的纸条，然后一振胳膊放走鸽子，把纸条一寸一寸展开。

　　他的目光飞快地从上移动到下，把纸条放在蜡烛上点燃，还不忘背过身为袁溪挡住火光。

　　他一边抖着灰指尖的残灰一边对袁溪道，“真是苦了丞相了。”

　　袁溪兴致勃勃的追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