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雁南飞西风紧》遗孟

3、第3章

　　早已被传言搅得议论纷纷的长荥，在今早一道圣旨传下后，简直就像点着火的炮仗——炸了。
　　乾坤殿，昨日的后续在魏丞相一派的气急败坏、武将派的大力声援、太子的挺身而出、皇上的半推半就中，总算一锤定音了。
　　亲信宦官迈步上前面向朝臣，展开明黄御旨，调高音量，声声绕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我朝太子，贤德勤勉，才智卓绝。今龙武大将军祁钺，寒苦五载，保边卫国，功不可没。人中龙凤，实堪良配。朕今日玉成良缘，特将大将军祁钺赐婚于当朝太子，封太子正妃，择日完婚，钦此——”
　　众朝臣齐齐掀衣摆下跪，语声整齐洪亮：“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上整衣起身，在宦官陪同下离开，众朝臣方才缓慢起身。
　　西风刚刚一转身，礼部尚书便追上来了，察言观色，见太子还是往日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遂道：“恭喜殿下喜结良缘，大将军一表人才，与殿下般配的很。”
　　“良缘？”西风静静地看着他，又继续拉长音调道，“喜？”
　　“呃……”礼部尚书悄悄擦了一抹汗，难道他猜错了，太子殿下对这桩婚事并不安之若素？
　　“般配？”西风笑了一声，“两个男人？”
　　“……下官失礼了。”太子今日好似有些反常，平日里他可是平易近人得很，看来两个男人结为连理，即便太子素来开明，也难以接受呐。
　　“多谢礼部尚书赞誉，婚事的具体事宜若有为难之处，可与我和祁将军一同商讨。”西风脸上的笑容温暖明媚，礼部尚书心想刚刚觉着太子难以亲近定然是他的幻觉，他怎么可以怀疑温雅贤明的太子呢？
　　礼部尚书流水般拱手，恭敬道：“那便有劳太子殿下了。”
　　礼部尚书转身离开，那厢祁钺被一群官员围着，拉拉扯扯地推搡过来。
　　“殿下。”西风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望。大眼睛，长睫毛，一张讨喜的娃娃脸正笑嘻嘻地朝着祁钺挤眉弄眼，正是卫尉伯符。
　　“殿下，大将军有好些话想同你讲呐。”
　　祁钺红涨着面皮，二十七岁的男人，却对着眼前这娇小的少年怯场起来，活像个犯错的孩子似的，结巴道：“殿……殿下。”
　　伯符立刻抢话道： “马上是一家人了还唤甚么太子殿下，倒不如唤郎君。”
　　饶是祁钺脸皮再厚，此时也有些恼了，他冷眼瞧着挂在太子肩上的伯符，身上气息猛然一肃，伯符被他唬住，不由摸着鼻子，讪讪地将胳膊拿了下来。
　　祁钺深吸一口气，猛然双手抱拳，躬身沉声道：“殿下今日于朝中为我说情，回应下官的无礼之求，实在是无以为报，感激不尽。”
　　话说完了，他没等到想象中的温和答复，反而等来了长长的沉默。
　　太子那道幽凉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肩上，扫遍他的全身，似一把冰冷的刀子挑开他的衣袍，要刺入他的身体里去，仿佛要看清那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祁钺心中自嘲，想他堂堂正一品龙武大将军，铁马金戈，手持枪戟镇守边关多年，平外敌扫内患，也没见有半分惶然。今日却在这个年纪比自己小上一轮的孩子的目光下，像个愣头愣脑的毛头小子，嗓子发干，心口发紧，悸动不已，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下。
　　他的礼行了许久，大殿上静静的，那些谈笑风生的官员们不知何时都噤了声，关注着这边的动向。
　　鬓角一滴汗几要沿着下颏滑落，混着尘与土，有着腥咸的味道。
　　一根白皙优美的手指忽然抵着他的侧颊，来不及让祁钺回味那一点冰凉的触感，便倏然撤走，上面还托着那滴将欲坠落的汗。
　　西风盯着那滴汗看了一会儿，神思恍惚地问道：“将军昨日何时到的京城？”
　　“寅时三刻。”
　　“京门到宫门最短也要半个时辰，早朝始于卯时，将军可曾回府稍事休憩？”
　　祁钺如实回答：“不曾。”
　　那冰冰凉凉的手又探了上来，来回抚着祁钺的侧颊。祁钺全身僵硬，只觉那体温着实冰冷，不似活人。无知无觉间已是寒毛根根直立，不敢稍动。那人好似察觉了，摸着他下颏的手停了下来：“呵，你为何如此紧张，大将军不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么？”
　　祁钺低着头，没有答话。那只手收回了，带着刚沾上的他的一点灼热体温。祁钺心里骤然一空。
　　“免礼。”
　　祁钺起身再看时，那卓拔的身影已背对他，朝殿外走去，徒留下一声似安慰却不带感情的话语。
　　“以后见我，不必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