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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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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听说没吶?”一位客人戳戳他身边人的胳膊,身边人正端着酒杯想着昨晚新纳的小妾呢,此时美梦被打断,不由有些愠恼,斜眼看他。
“什么事啊?”
那位客人浑然不觉对方眼神凶巴巴的,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下去:“这京城里啊,有件天大的事吶!”
天大的事儿,天大的事儿是什么事儿啊?此言一出,身边远近那些店小二、其他正吃饭的客人、包括路过的人虽未往这边看,却都悄悄支起了耳朵。
“咱们那个威震四方的龙武大将军祁钺,昨儿个早朝,向咱们的当朝太子提亲了!”
“噗——”这一惊非同小可,嘴里嚼着饭的,正含着酒水的,但凡唾沫多点儿的全都喷出来了。但没一个有暇追责失礼和狼狈,都眼眶瞪裂了似的承受着前所未有的惊吓。
原本不以为意的那个身边人死死揪着他的衣角,向要从他衣服里攥出事情真相似的:“此话当真?这么大的事情,王小宝你可不要诓我!”
“嗨,谁骗人谁是孙子,我舅舅在朝里当官,昨晚上和我舅母说,我舅母又悄悄告诉我娘,我娘和我爹聊天时,我在门外偷听,这才知道这惊天大消息。”王小宝振振有词,就差以手指天,赌咒发誓了。
身边人茫然坐回板凳,半晌,众人终于平复了情绪,八卦之心上涌,一个个满面红光,坐不住起来。
“哎哟,你瞧瞧我这衣服,都是你喷的酒水!”
“真是抱歉陈兄,明日定赔您件新的。”
“不用了,我现在就让我家婆子去洗。”顺带告诉她这个惊天大秘密,哦不,这已经不能算是秘密了,应当称绯闻才是。
“这小太子才多大?身子还没长开呢,将军也下得去手。”
“难怪大将军二十七岁了还不娶妻,原来好那口!”
“作孽哟,太子清贵温雅,可不要被引到歧路上才好,这可是我们的储君,苍天啊!”
“断了好,省得我家小红小绿整日魂不守舍地念叨。”有人暗自幸灾乐祸。
“皇上这回该被气疯了吧?”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这消息如同风干物燥的春草地,火星一点,燎了三条长街。王小宝有些满意,喝多了点儿酒,结果傍晚摇摇晃晃地前脚还没迈进家门槛呢,他爹就拎着跟木头棒子风风火火地过来了。二话不说,朝着他的屁股便左右开弓。
“我叫你多嘴多舌,我叫你多嘴多舌,早晚有祸事挂在你这张嘴上!”
王小宝吃痛,腰一下子就绷紧了,双手护着臀部边抽气边跑,两眼泪水花花地告饶。
“爹,爹啊!我没说啊,是哪个混球污蔑我的?!”
王爹见他这不思悔过,反而满嘴撒谎,棒子愈发舞得虎虎生风:“甭管谁告诉我的,我太了解你的德性了!”
“嗷,孩儿错了,孩儿再也不敢了,棒下留儿啊!!!”
……
“畜牲!!”宣德殿里,崇祯帝明黄的衣袖扫过光滑的桌面,地下奏折撒了一地。殿里殿外,侍女太监,无不身体僵直,噤若寒蝉,生怕哪里说错了一句话,便被拖下去砍了脑袋。
“阿权,你这是作甚么?”殿外,着了粉纱裙的皇后笑吟吟地带着她的侍女走了进来。
“祁钺那厮真当我不敢动他不成,竟敢当着众位大臣的面、当着众位大臣的面……”皇上气结,几乎说不下去。
“提亲?”皇后慢悠悠地接下去。
皇上沉着脸,不发一语。
“皇上。”白媛媛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捏着他的背,清丽的脸上沁出几分笑意,“臣妾看这桩亲事倒是挺好的,祁钺堂堂七尺男儿,竟于朝堂之上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出入赘天家,且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想来定是对风儿一往情深。更何况大将军手握重权,风儿这个样子,日后若有什么变数,祁钺定会举兵站在她这一边,也是极可靠的。”
话虽如此,西御权想起祁钺那递给他现成台阶也不下去,紧紧咬住不放的样子,心中不由还是一阵恼怒。
“好龙阳的人能有甚么好德行?”西御权想起见过的那些不男不女的玩意儿,挑眉瓮声道。
白媛媛抬袖掩嘴一笑,狡黠之气尽显:“这个倒是说不准,可也不能白白让这么个人溜了去,不如便给他个名分罢,反正他没几日又要去那边关的苦寒之地,依风儿的性子和身份,她若不愿,祁钺也奈何她不得。”
西御权沉吟良久,缓缓道:“祁钺身为朕亲封的龙武大将军,倒也真是个将才,短短五年,战事不断的边关便渐渐安稳了,胡人也不敢来犯。只是现今的形势依然乐观不得,南方那些诸侯个个狼子野心,若想当真称帝,早晚是要将刀子伸向我大烨。”
白媛媛按平龙袍侧翻的衣领,“臣妾以为,此时此刻,便是为了大烨江山,也不宜寒了将士们的心。”
西御权无奈地看了白媛媛一眼,忍不住面上又露出几分嫌弃来:“祁钺那厮,年长风儿十二岁……”
“陛下不如问问风儿意见,今日早朝不是已经决定好了?”
一名小太监快速跑了进来,垂首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皇上一抬龙袖:“宣。”
要说北烨的这个太子,那也是难得一见的贤德之人。三岁能吟诗,五岁会使剑,七岁作“治国策”和“天下论”,令大学士大加赞赏,十岁时被西御权封了个五品官员,每日随众臣一同上朝,探讨经验。现如今官至兵部侍郎,时时被西御权召去宣德殿,批复奏折,学习处理政事。真个是日日闻鸡起舞,且平易近人,朝内朝外风评极好。
皇上西御权子嗣单薄,又不纳妃,迄今也仅有这么一个孩儿。虽有大臣谏言多纳妃,以使皇家开枝散叶,但皇后乃是当朝丞相魏源之女,太子又是位优秀的储君,在皇上的充耳不闻下,也就这么罢了。如此,便更是显得太子尊贵,众位忠君老臣无不小心看护着,日日祈福,恨不得太子爷百病不生,长命百岁才好。
魏丞相膝下儿孙不少,这西风却是最小的一个,又生得雅致俊秀,魏源将其视为掌上明珠,稍有磕了碰了便心疼得不得了,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昨日早朝,魏丞相怒火可想而知,明嘲暗讽几欲破口大骂。
魏源手持玉笏出列:“圣上息怒,大将军想是年轻气盛,分不清甚么是情,甚么是爱,不妨先将此事搁置,日后等将军冷静细想,想必以将军才智,定能明白陛下的一片苦心。”
皇上心中一喜,正欲顺坡下驴,不料祁钺声如洪钟,立刻出口辩驳。
“臣今年已二十又七,又于边关镇守多年,至今未曾娶妻。臣离京出塞前,曾于宫中偶遇太子,太子当时年纪小小,却风姿卓然,与臣相谈甚欢。后臣离京时,太子亦同陛下和诸位大臣至京门,与我敬酒辞行。边塞风雪交加,每每臣枕于帐内,这离别酒的滋味,总是徘徊于唇齿肚肠之间,不敢或忘。与叛党反贼屡屡搏杀时,也正是那杯离别酒给了臣念想,让臣生出神勇之力守护河山。陛下,贤明男后古来有之,微臣此举,只是情深难抑,还望陛下成全。”
这一番言论下来,大殿内鸦雀无声,针落可闻。这话题都提升到“守护河山”高度上去了,人家也确是一腔真意,旁人再说些什么,便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魏源胡子一翘:“哼!你也知道太子年纪小小,他至今尚未娶妻,又是位储君,你忍心让这龙脉生生断送在你的手上?”
祁钺咧嘴一笑,他肤色古铜,更衬得牙齿锋利雪白:“臣又未说要娶太子,臣自请入赘天家,也忍得太子纳侧妃延续子嗣。至于太子年纪小……有些事,臣等得,太子也等得。只是臣再在京中盘桓几日便又要赴往边关,此次之所以心急,不过是当下时局不稳,臣之命朝不保夕,微臣之意,不过要个名分罢了。”
不过要个名分罢了……刚刚还有心责怪的朝臣们此言入耳,再看祁钺一身盔甲甚至还未褪下,想来是风尘仆仆,赶到京城便急着回来复命了吧。
看他浑不在意似的,但果然茕茕孑立,不得所爱的滋味不好受,还是难过的吧。想想正常在他这个年纪,早该儿女绕膝了,他却还要孤身在气候恶劣的边塞与敌厮杀,一时居然替他生出几分心酸来。
不过他当初离京出塞时是什么时候来着,五年前?当时太子才多大?十岁?!
……
四下里静悄悄的,不少人偷偷抹了一把汗。
最后,还是尚书令于秦上前,想了个法子:“陛下,龙阳之风虽有悖于世俗伦常,却也不是没有先例。仁和帝时便曾立了一颇有贤名的男后,与其携手共治,才使这大烨免于倾颓于前朝。大将军堂堂男儿只身入赘,更可见其一片赤诚。只是此事既是天家事,便是天下事。大将军既欲嫁太子,不妨等太子伤寒好了,于朝中当面商讨做个决定。”
“此事就依于爱卿了,退朝!”皇上脸色漆黑,生怕祁钺再说什么给他添堵,抢先发了话,龙袍一甩,大步离去。
想让风儿答应他?做梦!
祁钺半点儿忐忑也没有的样子转身,大步离开。倒是魏丞相,若不是顾及着百官之首在大殿上的风范,看那架势非要脱下鞋子,将鞋底泥糊在他脸上,再愤愤地吐上一口唾沫不可。
……
言归正传,宣德殿内,西风跟皇上皇后见了礼,皇上审视着自己的儿子,沉声问他伤寒已经好了么?
回父皇,孩儿身子已经大好了。
来来来,父皇有话和你说。皇上抬起袖子,对西风招招手。西风遂上前几步,离皇上近了些。
西御权见儿子行动之间,举止得体,进退有度,形容优雅,虽是病体初愈显得有些苍白虚弱,却半分不减其风华,反是更让人怜惜这个将将满十五岁的孩子。
这么好的小儿子,要白白送给祁钺那个舞刀弄剑的粗人?
西御权神色忍不住透出几分古怪来,西风一头雾水,皇后在边上却是瞧着好笑。
皇上这话,搁民间比较通俗的话来讲,那就是——
自家好白菜被猪给拱了。
腰上一疼,西御权回过神来,袍袖下的手捉住偷偷拧他的柔荑,咳了一声。
“风儿,想来今日之事,你已听说了吧。”
西风近日虽因病没有上朝,但每日朝中事务还是有所打听的,她思量了一下道:“父皇说的可是大将军自请入赘一事。”
听自家风雅的儿子提起这事,西御权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总觉着自己看重的臣子一言一行,也丢了几分自己这个主君的脸。
“大将军披星戴月从边关赶回,一身风尘仆仆便来回京复命,足可见其忠于职守,一心为国。且现如今天下局势变幻莫测,边关难得平定下来,若是能与大将军结为姻亲,定然有利于集中皇权。”
“我大烨皇权,难道非要靠结姻亲来维护不可?”西御权有些不快,沉声道,“你可是大烨太子,未来的天子,你若不愿,他又能奈你何?”
“父皇。”西风道,“孩儿曾与祁将军交谈过几次,祁将军乃人中龙凤,为人爽直义气,与孩儿甚是意气相投,与祁将军一同,孩儿也是愿意的。”
西御权眯起狭长的龙目,似是想要透过这双墨眸,看穿隐藏其内的真实意愿:“大将军年长你十二岁,皇儿当真愿意?”
回应的是相当平淡的答复:“是,与其他人相比,孩儿觉得祁将军很好。”
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无悲也无喜,有的只是平静,与对接下来即将发生事情的了然。他仿佛置身事外的一个闲人,冷眼观望着这厢的熙熙攘攘。
白媛媛走过来,怜惜地将她的孩子搂入香软的怀抱。西风蹭着她的侧脸,眼神明显变得柔软。
西御权端起瓷白的茶盏,只觉着口中的茶水都苦涩了许多。
“风儿,你是个优秀的储君,朕无能,让你受苦了。”若不是风儿那特殊的身份,也不至于让她的终身大事如此被动。也罢,这个祁将军尚可信赖,风儿好似并不厌恶。这也算是好的罢。幸好,幸好风儿是这样懂事冷静的性子。
时也,势也,命也,运也,非我之所能也。我所能者,尽人事,知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