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鸟》佴穗

18、交错（8） 失去

　　一转眼开学已过五周，一中高中部的学生会将在近期换届，志愿竞选学生会主席的同学近期都纷纷开始准备演讲稿、拉票等活动，文艺表演、体育节也都会跟着第一响学生会换届接连来临，校园里一瞬间热闹许多。
　　放学后，为竞选演讲背稿的，文艺表演编排的，体育训练的学生都选择留校练习，校门口人流量较以往骤减。
　　伍岳将写好的演讲稿塞进书包准备回家，走到校门口突然被一群人拦住。
　　“诶，这是伍岳啊，好久不见啊。”
　　熟悉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这是初中时他的混账哥哥伍岭的同学，何鹏。
　　“最近过的怎么样啊？”何鹏的跟班和他两人搭肩将伍岳挤在中间不能动弹。“听说你搬来这边了？”
　　“嗯，还不错。”伍岳回答，没有丝毫表情的变化。
　　“怎么还是这张臭脸？”
　　“你们有什么事吗？”
　　“都是老朋友了上来搭个话呗。”何鹏和伍岳的脸贴的很近。

　　对于萧予来说，开学的这五周犹如在热锅里煮一样煎熬，被萧连鑫下令禁足后，一共五个周末萧予都憋在家里，没再和哥们出去玩过。如此一来，兄弟之间的玩乐就只能集中在放学到学区房这之间短暂的归家路上，每一次一行人都走得极度缓慢，在校门口造成的拥挤经常恼得门卫叔叔上前训话。
　　最近由于校园活动门口人很少，视野开阔，萧予一出门便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的伍岳。
　　“伍岳在前面。”萧予小声地提醒李贤、简荣琪、周若桦三人，故意放慢了脚步。
　　“哪里哪里？”
　　萧予想指给李贤看，却注意到两个人靠近伍岳，搭上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讲话。
　　“那个吗？”周若桦也注意到了。
　　“另外两个不像我们学校的。”李贤伸长脖子观察仔细。
　　“街痞流氓吧。”简荣琪答。
　　“他不是学霸吗？怎么会认识这些混混。”三人不自觉地讨论起来。
　　“初中同学？他哪个初中的？”
　　“不知道。”萧予盯着伍岳的方向，目不转睛。
　　“哎？伍岳不是学生会的吗？居然和小混混私联。”
　　“有问题啊。”
　　“没错。”萧予回答，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也许他的禁足可以取消了。
　　“看来我们的学霸不乖哦。”
　　“萧予，你小心一点，他会不会找人揍你啊，毕竟现在他名声这么臭。”
　　“对啊，他跟你记仇呢。”
　　萧予还在思考取消禁足的对策，根本没心思听，于是假装点点头，答：“好的。”
　　“留个记录吧。”李贤顺手拍了张照片发到了四人群里。
　　一行人悄悄地跟在伍岳后面，直到那两个混混离去。

　　晚饭后，萧予抱着作业本当着萧连鑫的面敲响伍岳卧室的门。
　　“有什么事？”伍岳问。
　　“我有道题不会做，想找你请教一下。”
　　房间内一时间没了动静，萧予猜对方被自己这一招惊得措手不及，内心不由得窃喜。
　　犹豫片刻，伍岳亲自打开门请萧予进来。
　　卧室里没有空调，萧予觉得有些热。
　　“哪个题？”伍岳走在萧予前面，头也不回地又坐回椅子上。
　　这是萧予第一次进入伍岳的房间，和想象的不一样。原本以为学霸为了学习是不会用心整理房间的，没想到伍岳的床居然如此整洁，被子叠成四角方正的矩形块，床单干净平坦，地上也没有什么杂物，桌子上及时堆放了书本也是摆得整整齐齐。
　　这小子是处女座吗？
　　萧予心里吐槽，还想继续检查下床底和天花板，结果被伍岳的声音拽回正题。
　　“什么题？”伍岳再次重复。
　　本大爷才没题要问你呢。萧予心里悄悄回答，脸上突然笑了起来，凑到伍岳旁边问：“今天放学的时候，你是不是和校外的人在一起？”
　　“什么？”伍岳察觉到了萧予想问什么，但还是装作不知道。
　　“我和我兄弟们都看到了，你是不是认识那些校外的小混混？”
　　“不认识。”
　　“你们明明都勾肩搭背笑嘻嘻地聊天，我可是有照片作为证据呢。”
　　“……”伍岳不说话，静静地盯着萧予，眼神愈加冰冷。
　　“听说你最近在竞选学生会啊，作为学生会居然和校外混混在一起玩，老师们会很伤心呢。”萧予抑扬顿挫的语调环绕在整个房间里。
　　“所以你是要像小学生一样告诉老师喽？”出乎萧予的预料，伍岳居然开启了嘲讽模式。
　　“怎么，你害怕了？”萧予立刻回怼。
　　“你的条件是什么？”
　　伍岳居然让步了？萧予不敢相信，但学霸的世界他不懂，对伍岳来说也许在老师那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条件嘛，就是你在我爸那里说明我每天都有来找你请教问题。还有，证明我周末出去是和你一起去学习了。”
　　“哼。”伍岳笑出声，在萧予看来或许是条件太简单，或许是对他的嘲讽。
　　“你别急，还有。”萧予给了伍岳一个回应式的微笑继续说：“期中考试给我传答案。”
　　这次伍岳没有笑，反而是一个反应都没有，甚至移开了落在萧予脸上的视线。他垂下眼睛，是在思考这个条件的交换是否等价吗？萧予疑惑，但也耐心等待。
　　卧室里安静了很久，这让萧予有些担心，担心萧连鑫会不会在外面偷听，发觉卧室里连点讲题的声音都没有，然后破门而入。
　　萧予刚想开口提醒伍岳，却被伍岳突然站起的气势吓了一跳。
　　伍岳站直了身板向萧予靠近，眼神凌厉。
　　“你干什么？”萧予被吓得往后退，但这家伙就像一个看不见路的瞎子一直往前走，逼得萧予不断后退，贴在了墙上。
　　我靠，这家伙是要打架吗？
　　面对伍岳萧予第一次感到害怕，对面如孤狼一般冰冷的眼神又再次落在萧予的脸上，似乎在向着敌人示威。
　　直到感受到对面呼出的热气，伍岳才停了下来，仔细观察了萧予透露出害怕的眼神好久，才张开嘴巴。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环境才造就了像你一样毫不珍惜身边一切的人。”
　　“什么？”萧予没听明白。
　　“明明拥有了那么多令人羡慕的东西，你却统统拒绝。”
　　萧予发觉伍岳的睫毛在颤抖，错开视线却看见伍岳的袖口有一道开裂的口子。
　　“你生而不自知的心态真的让我倾佩，你爸给你提供那么好的环境，你却以此显摆，享乐。无所追求的人生，当你发觉感知不到快乐的时候，便从欺凌中汲取快乐，摄取养分，这便是你的青春。”
　　“我没有……”萧予想反驳。
　　“你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孩子，而我不是，我拼命拼命再拼命从泥坑里爬出来，现在的这一切，仅仅是一中的录取、成绩、学生会、这张床，我都视如珍宝，我放低姿态向我的混账父亲讨钱，放弃完乐换来的成绩，点头哈腰才得到老师的青睐，我为的只是再也看不见我肮脏不堪的过去，创造自己的未来。”
　　“我很自私，如果只是帮你撒谎这些我不介意，毕竟学习是你自己的事，你的人生我不敢干预，而你，正在以毁了我的条件来威胁我。”
　　萧予看见了伍岳的眼泪，以及额上努力不让眼泪落下的青筋。
　　“如果期中考试帮你，一旦发现，我也会被连累，我完全没有必要用我自己的手毁了我自己来换取你毁了我。”
　　萧予的脸越来越红，脑袋炸裂般的肿胀。萧予无法忍受伍岳对他的侮辱，他拼命反驳：“可是你确实和那些人呆在一起……”
　　“那是我哥哥的朋友，我哥哥和你一样，哦不，甚至更渣。你有过被人追着打的日子吗？被当成怪物是什么样的感觉？”伍岳没有再看萧予，眼神缥缈悲愤，似是回想着过去。
　　“当我以为我逃到这里终于远离过去的时候，他们还是……”
　　伍岳终于哭了出来，但是没有声音。
　　“所以，我只能更努力的再远离这里……”
　　“我不知道……”萧予的声音很小。
　　“……”伍岳突然失力坐倒在床铺上。
　　萧予离开紧贴着的墙壁，背上一阵冰凉，衣服因汗液紧紧地在背上。
　　伍岳没再说话，萧予一时间不知所措，他面红耳赤，心里五味杂陈。
　　伍岳他一直在嫉妒我吗？是自己太张扬了吗？自己……
　　心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脑子里什么都想不出来，眼前这个从来都是冷言相向的男孩居然哭了，原因仅仅只是在萧予看来完全没必要的东西。
　　成绩、学生会他都看得那么重吗？
　　伍岳所描绘的泥坑萧予想象不出来，但是此刻没有被伍岳宽大的身体遮盖的写字台上，那个缝缝补补的书包，还有这五周来鞋柜里的那一双旧鞋，
　　萧予的眼睛湿润了。
　　逃离那里，这是伍岳要的，那自己要的是什么呢？
　　房间里越来越热，身体越发滚烫，再不出去就要中暑了。
　　“我骗你的，根本没有照片。”萧予丢下这句话飞快地逃离。

　　萧予回到自己的卧室，空调的风立刻就将眼泪吹干了，眼睛吹得干疼。
　　萧予乏力地躺在床上，然后抽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消息一大堆，大半是兄弟几个催促萧予的行动和打探进度。
　　萧予把每一条消息都读了一遍，屏幕光刺得眼睛很不舒服。
　　嘴：「怎么样，他妥协了吗？」
　　河豚：「还没回来」
　　嘴：「伍岳可能无所畏惧吧」
　　嘴：「期中成败就在萧予这一举了！」
　　失败了，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可是这次失败的明明是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愧疚呢？
　　萧予输入了几个字，几次犹豫，删了又改，再删去。最后打开图库，将那张照片删去了。

　　往后的一周，萧予放弃了威胁的计划，人也老实了一些。在学校久违地开启了听课模式，回家作业也开始自己琢磨，这让他的同桌邱雪大吃一惊。
　　“哇，你居然会问我这道题为什么选这个？”
　　“嗯，期中要到了。”萧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
　　“哇，你不会被伍岳同化了吧？”李贤摆出夸张的表情。
　　“没有，我只是为了讨我爸开心，取消禁足！”萧予反驳。
　　“你那次行动怎么样啊？看你第二天失神样，还以为你受啥刺激了，都不敢问你？”
　　见李贤提起这件事，简荣琪也好奇地凑过来听。
　　“唉，不成功，他答应给我爸撒谎，但不同意另一个。”考虑到邱雪在，萧予没把详细内容说出来。
　　“那就暴他啊？”
　　“算了吧，人家又没惹我。”
　　“可他不是”李贤被突然挤进来的同学打断了。
　　一看该同学气喘吁吁地赶到萧予桌边的模样，就知道是来报告伍岳时讯的。自伍岳和萧予不和这消息转播开来以后，几乎每天都有人跑来萧予这里报告其冤家的现状。
　　“萧予，你家那位学霸今天课间操的时候真是太好笑了。”
　　“怎么了？”总有人比萧予还想知道。
　　“他的裤子后面居然有个洞，然后做弯腰这个动作的时候……”
　　“前面后面？”
　　“哈哈哈”教室顿时哄笑一片。
　　萧予应付式地笑笑，然后假借厕所离开了座位。他一步步地远离教室，但仍能听闻背后的一句句讥讽。
　　原来他在这样的世界里，一个由利刃构成的生存空间。而自己，只是构成他世界的一把刀，在他拼命构筑的道路上割断他四肢的刀刃，以吸取名为绝望的血液为乐，以被践踏的残肢来构筑自己的世界。
　　此时此刻每一把标向伍岳的刀却好像插在自己心里，尖锐的刺痛向心脏袭来。
　　从来没有如此在意过大家是如何待伍岳的。
　　萧予加快了步伐，却撞上了班主任。
　　“萧予去哪？”
　　“我去洗手间。”萧予回答。
　　“等会有学生会投票选举，全班排队去参加，快点回来。”
　　“好的。”

　　学生会换届大会在学校体育馆举办，高中部三个年级全部参加，颁奖台也是学校耗费巨款精心装扮，阵势浩荡。
　　临近开幕，场面十分混乱，学生就座总有做错位置而发生的争端，班主任大声嘶吼地管理秩序，学生会成员给各个同学配发投票卡。
　　萧予拿到投票卡后一眼就看见了伍岳的名字，基于最近发生的事，自己也有一定过错，这次干脆就帮他一把好了，虽然不知道自己这一票到底有没有太大的影响。
　　趁着李贤他们三个没看见，萧予拿铅笔将伍岳那格涂黑。
　　“快看，主持人那是我姐。”萧予旁边坐的外班同学突然欢喜地跳起来认亲，引得萧予不由自主地也看向相同的方向。
　　大会的主持人们浓妆艳抹，穿着艳丽的裙子和笔挺的西装正在后台候场，在观众席上都能看见女主持人在微微发抖，看来馆内的嘈杂声带来了不小的紧张感。
　　萧予还在盯着后台看，这时一个老师突然向主持人方向走来，应该是有临时通知。只见男主持人点了点头，然后拿着老师递给他的稿子走上舞台，一步步靠近话筒。
　　“现在通知一件事，高二十三班伍岳同学，因与校外不良分子常有联系，严重违反校规，违反学生会的规定，现作出全校通报，以及开除学生会的惩罚。”
　　“再通知一遍……”
　　萧予的手脚冰凉到颤抖，胸口像有一颗巨大的落石坠落，压得他喘不过气。
　　“所有同学，拿到投票卡的同学，拿笔把伍岳那一栏划掉，这一栏不要投。”
　　“再通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