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鸟》佴穗

16、交错（6） 喜欢，与不

　　萧予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很难看，但他的目的就是以这张臭脸来宣泄自己的不满。
　　“为什么削减我的？”
　　“为什么？你看你期末成绩成什么样了！等你什么时候数学及格什么时候给你加回去。”萧连鑫头也没抬，声音却中气十足。
　　萧予的期末成绩相较期中更差了，家长会的时候甚至被点名批评，而这次参加家长会的恰巧是突然对他成绩异常感兴趣的萧连鑫。
　　萧予无话反驳，但他打心底认为成绩是不能和他的零用钱挂钩的，可是现在怕萧连鑫继续剥削，只好翻了个白眼走人了。所幸萧连鑫没有看到，不然这场单方面的通知会上升为一场“战争”。

　　、、、、：「md，老子收入被削了」
　　嘴：「这么快？」
　　河豚：「你有点惨」
　　、、、、：「无语」
　　嘴：「想开点，你以后可有作业抄了」
　　Stephen：「发生什么了？」
　　河豚：「萧予他后妈的孩子搬他家了」
　　嘴：「翻记录」
　　萧予气急败坏地将手机扔到一边，然后从书柜里翻出数学假期作业，一口气写了几个选择题的选项，不带任何思考。

　　清晨，萧予在床上被热醒，被子早就被踢到地上，背心已经被汗液浸湿贴在背上，耳边充斥着夏天的燥热。
　　这是暑假的最后一天，居然没有睡懒觉。
　　萧予打开空调，爬下床坐到写字台前，冷静片刻，然后将书桌上的作业本、试卷塞进书包里，这些都是昨晚熬夜赶完的作业。萧予并不喜欢在假期的最后一天补作业，假期的最后一天往往是玩的最欢乐的，所以这一天绝对得空出来。
　　换了件短袖，萧予蹑手蹑脚地溜进洗手间刷牙。洗手间在卧室走廊的尽头，知道家里多住了个人后，萧予把卫生间门关上了。
　　关于伍岳的到来，萧予并没有恼怒，即使萧连鑫和宋心沂没有提前告知他，他也没有生气。昨天闹的别扭也不是有意给伍岳的，他对伍岳其实没有意见，毕竟之前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两人也没有恩怨，只是他爸突然的剥削给了他刺激。其实削减零用钱萧予也早就料到了，那天班会结束在车上，萧连鑫可是保持了一路的沉默，直到第二天才和他说话。只是对萧连鑫的不满，伍岳会不会误会了呢？
　　“啊啊啊”萧予开始懊悔，自己才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昨天那是什么态度啊！
　　汗液夹杂着烦躁再次爬上了额头，脸热的发红，后悔的时候总会让全身难受，为了解脱，萧予哼起了小曲以转移注意力。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接下来就恢复原样，友好待人，自己不是最会交际的人吗！若是讨好了伍岳，作业有的抄了，宋阿姨再帮忙美言几句，岂不是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萧予乐得差点把牙膏沫咽下去。

　　六点的闹钟响起，伍岳睁眼的瞬间顺手关掉了闹钟。擦了把汗，伍岳起身从行李袋里掏出洗漱用品准备去洗漱。刚打开门，听到卫生间传来一段哼哼唧唧的歌声，对面卧室的门大大敞开。伍岳看了眼闭合的卫生间门，又看了眼昏暗的客厅，关上了门。
　　伍岳在卧室里将睡衣换下，换上了昨天的黑衬衣，检查了昨晚提前往书包里装的课本、辅导书，待卫生间传来开门的声音，再拿起洗漱用品出去。

　　萧予从卫生间出来和伍岳撞了个正着，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便点头示意。伍岳也朝他点了点头。
　　萧予转身看着伍岳进卫生间并把门关上。
　　这种感觉还蛮奇特的。
　　周末的早晨，萧连鑫和宋心沂都会晚一些起床，早饭不用准备冰箱里应有尽有。萧予因为要出去和朋友玩会起的很早，空荡荡的家的清晨，每次都只有他一个人。而现在，自己居然会在走廊和一个同龄人相遇。
　　突然间来了那么一个人，不但没有厌恶，反而给他燥热的夏天带来了那么些新鲜感，可惜就快要开学了。
　　萧予笑笑，转身去了餐厅。

　　伍岳洗漱的速度很快，这是他在伍顺然家里养成的习惯。平时伍顺然只允许在洗澡的时候开热水，其余用凉水凑合就行，冬天也一样。每个冬日清晨，伍岳不敢用嘴包含太久的凉水，那会把他的牙齿冻得有似要断裂般得疼痛；不敢将手伸进冰水太久，手会冻僵，只是捧起点水随意的扑打在脸上，每一次冰冷的窒息感袭来，伍岳都会下一次决心，一定要离开这里。
　　其实每天早起晚睡，路途上的奔波，伍岳的身体已经开始吃不消了，但当每一次刺骨的凉水钻进皮肤，每天都在计算的倒计时就具化成行，出现在伍岳的眼前。
　　还差两年，就只有两年，再努力一点。
　　当宋心沂来找他搬到萧家住的时候，伍岳没有想到机会来的这么早。虽然母亲之前的所作所为为人唾弃，但现在唯一能将他从冰窟窿拉出来的就只有这个他瞧不起的母亲了。
　　“萧叔叔同意了，你下学期开始就住这边吧。”
　　哪怕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自己可以用学习填充。
　　“萧叔叔还有一个儿子，好好相处，表现得好一些。”
　　哪怕厌恶身处另一个世界的人，自己也可以演戏来遮盖嘴角。
　　自己怎会放弃这种机会呢？自己并不愚蠢。

　　洗漱完毕，伍岳听到厨房有动静，以为是宋心沂在准备早餐，便去了餐厅。
　　转过走廊，见冰箱门是开着的。
　　“妈？”伍岳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这时，萧予从冰箱门后头探出头，他一只手拿了一盒牛奶，一只手拿了一块面包。
　　“是我。”萧予用头将冰箱门合上。
　　“哦。”伍岳站在原地眺望主卧，门是合上的。
　　萧予将早饭放到桌上，瞥见了伍岳的举动便解释：“啊，今天周末，他俩要睡到好晚呢。”撕开面包，大口啃起来。
　　“早饭你想吃什么？冰箱里有面包、大福、酸奶，那边的柜子里还有饼干，泡面，还有一堆零食，你随便拿！”萧予激动地小跑过去把柜子打开，将里面的内容展示给伍岳看。
　　“嗯，让我想想。哦，对了，我这里还有。”紧接着萧予又跑回卧室，拎了一袋零食出来，伸到伍岳面前。“我昨天买的，都没吃。”萧予装模作样地皱皱眉，压低嗓子说：“嗯，都忍痛给你了，你随便拿，有你喜欢的吗？”
　　“我随意，都可以。”伍岳面无表情地接过袋子顺手放在了餐桌上。
　　“哦对了，厨房还有果珍，燕麦，你要是不喜欢喝牛奶的话，冲那个也行。”
　　“嗯。”
　　萧予坐回座位继续吃早饭，而伍岳并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
　　“你不吃？”
　　“没有，我先回去收拾些东西。”伍岳的声音变得有些冰冷。
　　“你要出去吗？今天可热着呢，你穿着一身黑色更热啊。”萧予吸了口牛奶继续念叨：“诶，你昨天搬行李就穿的这件，扔那衣篓里吧，今天宋阿姨会洗衣服，你就顺便换一件呗？出去玩的话……”
　　“我不出去。”伍岳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但萧予没有注意到这点。
　　“哦。”萧予低头想了会，他昨晚应该没洗澡吧？那热水器的操作得告诉他一下。
　　“在家你要是洗澡的话……哎？”话还没说完伍岳已推门进了卧室。
　　“热水器往右开。”伍岳的反应令萧予尴尬，后半句话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小。

　　伍岳靠在卧室门上，握紧拳，胸部起起伏伏，压抑着过大的喘息。
　　“哼……”
　　仅仅只是第一天早晨就摆出一副主人的姿态。
　　-你随便拿
　　-你换一件衣服
　　-你去洗澡
　　-你怎么
　　我怎么了，我没有钱买零食，我没有多余的浅色T恤，昨晚你和你爸吵架，你爸早就睡了，让我怎么去卫生间洗去满身的汗味。
　　-有你喜欢的吗？
　　一个都没有。
　　真是令人作呕的表情。
　　伍岳竭力克制自己胸腔内这团逐渐攀升的无名之火，脑袋胀得生疼，眼睛似涨潮的江河涌出火辣辣的液体。
　　居然会哭了？
　　伍岳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哭，曾经接受叔叔的施舍也只是干涩着眼睛。
　　“呵呵。”被鼻息盖过的笑声。
　　真是来到了条件好的地方，连眼泪都有了呢。
　　“哼哼哼……”使劲一吸鼻，制止了接下来的毫无意义的哭泣。
　　冷静，这些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嘲讽，他们施舍，他们辱骂，瞧不起又怎样，总有一天，他们会对名叫伍岳的人望尘而拜，成为看不见的沙子。
　　伍岳紧紧地盯着昏暗的卧室里那张单人床。
　　现在需要的仅仅是这张床位，这张减少路途的踏板，即使路途上的人都冷眼相待，自己也绝不会回头。
　　伍岳调整好后重新打开门，正巧遇到萧予背着包要出门。
　　“伍岳！”萧予一边换鞋一边叫住了伍岳，头埋在了鞋柜里。
　　“我今天要出去，晚上就住朋友家了，等我爸醒了你能告诉他一声吗？”
　　“嗯。”
　　萧予系好了鞋带打开门，刚走出去又拐回来憨笑着说：“哦还有，让我爸帮我交个话费，你需要的话也让他交。3Q，我走啦。”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萧予急匆匆地跑下楼，赶到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突然回忆起刚才。
　　“他刚才听到充话费了吗？”
　　不过算了，反正他爸也不会给他打电话。

　　伍岳从冰箱里拿出了和萧予一样的面包和牛奶，安静地坐在餐厅吃早餐。
　　“你起来啦？”宋心沂睡眼惺忪地来到餐厅跟伍岳打招呼。
　　“嗯。”伍岳将包装袋垃圾收拾掉，然后回到卧室取出书包。
　　“怎么今天要出去？”
　　“嗯，我去图书馆。”
　　“学校的？”
　　“嗯。”
　　“真是刻苦呐，萧予应该向你学习。”萧连鑫刚从卧室出来就听到两人的对话，面对学习优秀且刻苦的孩子，萧连鑫忍不住夸赞。
　　“萧予人还在卧室吗？”宋心沂走到萧予卧室门口想看看萧予情况。
　　卧室的门大开，萧予从来没有关门的习惯。
　　“伍岳，你知道萧予去哪了吗？”
　　没有人回应，伍岳已经出门了。

　　电影结束，萧予和简荣琪 、李贤、周若桦一起挤进卫生间排队。
　　“woc，这电影可真长啊。”李贤撅着嘴抱怨。
　　“我其实中间就想出来上厕所了，可我一看旁边周若桦看得一脸认真就憋着。”
　　“谁让你喝那么多？”周若桦给了李贤一个微笑。
　　“我们等下先吃饭，在去电玩城吧，饿死了。”萧予从队伍末端探出头，跟前面三人商量。
　　“行。”
　　“诶，萧予，还没问你呢，伍岳怎么样啊？”李贤一看到萧予就立刻扯到关于伍岳的话题，电影放映前也在不停念叨。
　　“对啊，以后作业有希望吗？你刚才都没说。”周若桦也跟着起哄。
　　“还行吧，就感觉脾气有点怪。”萧予搜索着对他不足二十四小时的回忆回答。
　　“学霸嘛，是不是很张扬？”
　　“也没有。”
　　“不显摆的话看来作业不好借啊，可能是那种比较心机的学霸。”
　　“那看来难了。”萧予叹息。
　　“哎，别那么悲观，他学霸没事跟你学渣心机什么？”
　　“你的零用钱真减了啊，是不是萧叔叔一看伍岳的成绩单，一气之下说‘差多少分我就扣你多少钱！’”李贤故意压低声线模仿萧连鑫的声音。
　　“没有啦，零花钱那事完全是我爸跟我过不去。”

　　晚上23:00，萧予以一个大字型潇洒地躺在周若桦的床上。
　　“桦子，桦子！”萧予不停地叫唤。
　　“嗯，嗯。”周若桦很有规律地点头，并将自己的金属笔盒塞进书包。
　　“今天的饭钱、电影票我明天给你吧，我爸说今天才给我钱，可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睡觉。”萧予故意拖长了尾音，似是乞求。
　　周若桦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走到萧予跟前，低下头俯视床上人的整张脸，皱眉。两人大概注视着彼此有三秒，然后同时开口。
　　“你想什么时候还什么时候还。”
　　“求求……桦子你太好了。”萧予一屁股坐起来，顺手拍了拍身上的零食渣。“我去洗个澡。”
　　“你怎么又在我床上吃零食！”周若桦抱怨。
　　“嗯嗯，不注意就吃起来了，抱歉。”
　　“等一下，萧予！”
　　“怎么啦？”萧予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刚才不小心瞟到的，你爸给你发消息，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嗯？”萧予瞪大了眼睛，飞速拿起手机查看。
　　“什么情况，我不是……woc，不会吧？”
　　最新消息不断更替。
　　「这都几点了？」
　　「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
　　「给我立刻滚回来」
　　“怎么了？你没跟你爸说你要在我这过夜？”周若桦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萧予僵硬地移动头部看向周若桦，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状况，但心里似乎有个大致的猜想。

　　昏暗的餐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小灯，把每个人的脸照亮。
　　“你小子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萧连鑫气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如不是宋心沂拦着恐怕要掀起整张桌子。
　　坐在对面的萧予不敢抬头，两手互相掐着手指端坐在那里。
　　“哎呀，也怪伍岳忘了，这孩子记得要提前跟你说。”宋心沂在一旁帮萧予解释。
　　“对不起，萧叔叔，我早上没听清，也怪我。”伍岳满怀歉意地望着萧连鑫。然而萧连鑫并不搭理宋伍两人。
　　“他妈的，都要开学了还给我跑出去疯玩，成绩那么差，到时候出个屁国，跟你说多少次了，让你高中就少玩点，少玩点。你看看人家伍岳，还没开学就去学习了，你呢，还在同学家过夜？”萧连鑫累得停下来喘了口气。
　　“同学是谁，男的女的？”
　　“你他妈是不是去女生家过夜？”
　　“哎呀，行了。”宋心沂急得眼睛含了泪。
　　“给老子开口！”
　　“周若桦，之前又不是没去他家住过。”萧予的声音很小，但在这深夜里也足够清晰。
　　“你现在高二了！以后假期周末不准跟你的狐朋狗友出去玩，明天开学后，下了课就回这里，我让你宋阿姨监督，别给我多余的小动作。”萧连鑫气得青筋暴露，狠狠地一拍桌子，然后离开了。
　　宋心沂和伍岳看了眼萧予，也回卧室了。
　　“萧予，记得关灯。”宋心沂用手拂了拂萧予冰凉的背。
　　“嗯。”沙哑的回应。
　　晚上一点，餐厅只留下萧予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