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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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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脚疼吗?”左晓琳递上生煎,状似无意地问。
“钉板上走一来回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陈焱漫不经心地作答。
这边小心翼翼,那厢满腹心事。
“那你……”
“怎么是生煎呢,我还想吃甜甜圈呢。”陈焱遗憾地戳着无辜的生煎,汤汁四溅,肉香四溢。
不好意思,甜甜圈在我家楼下垃圾桶里,回去我帮你找出来。左晓琳翻着白眼,收走了生煎的盒子。“不想吃就别吃。”好心当成驴肝肺,林师傅家清晨的第一屉呀,排队都不一定吃得到。
“摄影展快结束了,真的不考虑去看看?”陈焱对着左晓琳离去的背影再次提出邀请。
“再说吧。”
左晓琳想起以前她和欧洋洋的谈话。
“我看呐,你就是在怨恨他,流产那事……”
“没有怨恨,别把我说得跟深闺怨妇似的,我只是,只是……害怕。”
“他是长得帅了点,而且经常不在家,你因为这些没有安全感。”
“啥安全感呀。要也是我给他好吧。”
“那你作什么呢?”
“你不懂,我怕我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他的负担。看吧,他不太需要我,也不看重孩子,他想要追求的不是一点两点,也许我在那里,只会让他什么也做不了。到了多少年以后,他开始埋怨我对他的爱。我怕他会恨我。”
“所以你选择先恨他。”
“是吧,与其被他怨恨,还不如先怨恨他。才怪,只是想着,先把手上的风筝放开,不在牢牢地抓着那根线,而是把线剪断,虽然放风筝的人会不舍,但风筝一定很自由吧。说不定哪一条,风筝自己就回来了。”
“你做梦!”
左晓琳终究去了摄影展。影展即将结束,参观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
以前的左晓琳只觉得陈焱的作品很美,却具体说不出美在那里,她把这归结为自从高考结束就再也没看过书导致辞藻匮乏。现在想来,是她从心底里排斥陈焱的相机和作品吧,到底是抢了老公的小三呀。
只是这次,真的很不一样。陈焱很少拍人,这次作品却多到可以办影展,实在是有些奇怪。细看才发现,陈焱在讲故事,难得的用一组照片在讲一个爱情故事。
男孩得了绝症,第一张照片就是他的病例报告,胰腺癌,注定倒计时的生命。一切都是黑色绝望的,男孩心灰意冷地回到家里等死,痛苦压抑,毫无生机,愁云惨雾仿佛牢笼般笼罩这他的生活。
突如其来的一道光把黑暗射穿,女孩来到了他的生命。爱情往往发生在一瞬间,男孩和女孩相知相爱,却也因相爱格外痛苦,男孩命不久矣。
女孩执意要为男孩孕育子嗣,也许是希望男孩以此为动力坚持下去,或者这也是她坚持下去的动力。男孩越来越虚弱,阻止不了单纯的女孩,他考虑着她的将来,她打算着他们的未来。
女孩怀孕了,男孩哭笑不得。可是,谁也不想因为争执浪费所剩无几的日子。明明每秒每分都想扳成两半用的两人,共同期待着新生命的降生。
可惜,前三个月,尽管男生已骨瘦如柴,却依然捧着女孩的肚子留下珍贵的合影。到了第四个月,男孩已经坐不起来了,他躺在床上,奋力触摸女孩的肚子。直到第六个月,生命消逝得猝不及防,女孩抱着形如骨架的男孩尸身,把男孩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最后呢,孩子怎么样了,女孩怎么样了。照片阅尽,却的不到想要的结局。故事看似尘埃落定,里面的人物后续却又牵动人心。
“左小姐。”有谁在帮她擦眼泪,陈焱吗?
左晓琳眨了眨眼,逼落了模糊视线的泪珠,沈泽楷。
“你怎么会去影展。”坐在咖啡厅里的左晓琳已经恢复了情绪。
“去看我的心上人的爱人的作品到底有多出色喽!”
“沈先生,这里可没有你的心上人。”
“我未娶,左小姐未嫁,表白一下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可你上次明明答应了不做纠缠的。左晓琳气结,却也拿沈公子没办法。
左晓琳并不想在这里和追求者寒暄,她急于找到趁早,问清楚一些事情。想到影展上的那组照片,今天刚被打通的泪腺,流势凶猛。
“现在的女孩呀,真不禁逗。”沈泽楷做势又想来帮着擦眼泪。
眼泪又不是给你的,瞎得瑟啥。左晓琳还没来得及打掉那只咸猪手,耳边就传来一阵乒乓声。
七
“我就觉得我以前博导张老师的话特有道理,脑残就该被列为不治之症,毕竟无药可医嘛。”
“哟,您老师还真逗。”
“没有,我前夫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大地砖,没有水,没有油,他竟然能摔倒,竟然还把肋骨给摔断了。”
“你那位也是个人才。”
“林师傅可别这么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充其量就是个蠢材。”
“丫头,你的包子。”
“师傅呀,旁边哪家甜甜圈点啥时开门呀,我都吃了4个包子了。”
“这位陈先生挺面善的。”
“前天在你那拔过玻璃。”
“哦哦,记起来了,这脚还没好,肋骨怎么也断了。”
“脚疼,刹不住车,摔了。”
“敢情还是连锁反应了。”
“……”
“容易骨折的体质得多补钙,以后早晚一杯牛奶。”
“……”
陈焱盯着左晓琳提来的两大盒牛奶,觉得肋骨更疼了。
“我把海参抱回家了。”
“……”
“要不去照个CT,这把脑子磕的,傻了我可不负责。”
“蝉。”
“馋?”左晓琳了解地点了点头,很贴心地把甜甜圈凑到陈焱嘴边,还不忘倒上一杯小牛奶候着。
陈焱闪躲不及,被糊了一嘴的抹茶,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是说影展的名字。”
“啊?哦。”左晓琳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放回甜甜圈。
“蝉成虫的时间及其漫长,能触碰阳光的时间却又非常短暂。很像小宇的宿命。”
“你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号朋友,左晓琳心里不太舒服。
“拍了那么多照片,应该算是朋友了。我是想说,正因为蝉的生命短暂,所以它才会在有限的时间里极尽高歌,蝉鸣虽然躁闹,确实蝉和夏天必不可少的旋律。”陈焱努力地想让左晓琳理解他的中心思想。
“蝉鸣只是蝉以自己的声音吸引异性前来□□,一种典型的行为信息。我懂,高中生物就学过。”左晓琳一本正经的科普。
“……”脑回路不同,都已经无法正常交流了,陈焱只觉得脚疼,胸疼,心疼,头疼,浑身都不自在。
“累了,那就睡会吧。明天再来看你。”左晓琳心里记挂着大清早买的新鲜猪骨,回去炖锅十全大补汤,正骨补脑。
“……”陈焱懊恼地看着左晓琳离去的背影。
离婚后,陈焱就一直在后悔,如果他在签下离婚协议前,把信寄给了左晓琳,他们是不是继续在磕磕绊绊的过着小日子。
致晓林:
请原谅这个懦弱不干脆的我,无法当面请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没办法呀,我也很讨厌什么事都闷在肚子里的个性,可是,我妈就把我生成了这样,大概一辈子也改变不了了吧。
即使如此,还是想请你陪在我身边。刚结婚的时候,只知道喜欢你,却不知道喜欢你哪里,后来,每每下飞机看到你焦急地等在外面张头探脑,看到我时却又立刻笑靥如花,大概这就是我喜欢你的理由呀。
无论我身处何方,有你的地方就是家。喜欢你躺在我的膝上抱怨着家常里短,慵懒得如猫咪一样,祈祷着,这样的生活能有一辈子该多好。
怎么办,我这个人,缺点太多,喜欢着你,生活上却无法步调一致。自私地想着,多拍点,让你看看我眼里的世界,却没有考虑你玩看到的只是我。失去宝宝,我也心痛得无以复加,刚从热带雨林走出来,找了棵树哭了好久,结果被蛇咬了一口,好几天都没缓过来,满心满眼地想飞到你身边,结果梦里你却哭着怨我,恨我,离开我,一直庆幸那是个梦。
也许和我相处的日子里你也过得不是那么如意,毕竟我是个奇怪的人,需要别人来忍受。我的一个朋友就说,没有争吵的生活就不是婚姻了,日子有苦有甜,过起来才显得滋润。虽然我一直觉得这是歪理,可我却如此怀念记忆中的两人世界。
请求你,给这样的我一次机会。
信写完后,趁早就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左晓琳很久没有做梦了,关于初见陈焱的那场梦。
那年,左晓琳大一,怀着一腔鸡血报了医科,终究抵不过福尔马林的残酷。梦想虽然美好,但断肠残胃就令人作呕了。可怜左晓琳还摊上个从不看好她学医的亲娘,每次打电话回去都是伤害加成,血槽清空。
那天夜黑风高,左晓琳翻墙到对面美院的小树林里,贡献眼泪进行灌溉。而陈焱正提着夜宵抄着小路准备回去赶报告。美院这地方,今天告白,明天分手,失恋的男男女女就跟路边的花花草草一样多,本打算见怪不怪地路过,可又想起宣传栏提醒小树林频频发生醉酒大叔搭讪女同学的通报,还是掏出一包纸巾递了上去。
一失足成千古恨,左晓琳不要脸的赖上陈焱了。
“有~有~喝的吗?哭~渴~渴了。”顶着两颗水泡眼,左晓琳惨兮兮地问。
“……”
“你叫陈焱呀。饭卡上都写了。”
“……”
“你知不知道那颗眼球放了多少年?”
“你知不知道老师竟然要我们画出血管分布图!”
“你知道我妈怎么酸我的……”
很抱歉,陈焱一点都不想知道。
事后,左晓琳一打听知道那晚陈焱陪她走遍了美院。
梦醒了,是被手机铃音吵醒的,来电显示是陈焱。
“怎么了?疼得睡不着觉?”
“这里,病房里,可以看到月亮。”
“我走的时候没拉窗帘?”
“今晚的月色真美呀!”
左晓琳跑去阳台上看看来夜色,乌云笼罩,压根没有月亮的影子。
“难道我连窗都没关,不会冻得发烧了吧。”
“夏目漱石!”
这左晓琳还是知道的,印在日本钞票上的文人。
“想看夏目漱石的书?好,明天我买过来。”
“……”
“你嘀咕什么,我没听清。”
“算了,挂了。”
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又是个不眠之夜呀。
“请问一下,夏目漱石的书就这几本吗?”
“是的,很少有人一下子买这么多。”
“没办法,老公吵着要看,像个小孩子似的,说什么月色真美,还不是要我做苦力。”
“今晚月色真美?”
“对对对,就是这句话。”
“小姐,你被告白了。”
左晓琳一脸懵逼,售货员但笑不语。
百度了一下才发现,”今晚月色很美”是夏目漱石错翻的“我爱你”,将错就错,就成了日本人含蓄表达爱意的方法。
病房里,陈焱还睡着,左晓琳走近他身边,静静地端详着
熟悉却陌生的爱人,时隔两年,这个含蓄的人用这么含蓄的方法回应了她。
左晓琳的手被悄悄握住,那手上还带着被窝的温度,陈焱仍双眼紧闭,仿佛不曾醒过。左晓琳凑到他耳边,轻轻呢喃:“我死而无憾!”
无独有偶,二叶亭四迷遍爱含蓄地表达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