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之过》浮平…

3、第 3 章

　　他躺在微凉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耳边是塑料盆接着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在黑暗中，他回味着那一抹关切之意，如此动人，如此明亮而又如此的美丽，那般的善良仿佛是对整个世界流露出的悲悯，但这种对于全世界的悲悯在那一刻实实在在的汇聚到他的身上。
　　她身上的白衣在阴沉的雨天像是散发着圣光一般，将他照亮，可是她低头看他的目光独一无二，清澈透亮，他知道，那一抹关切独属于他。
　　吕平良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忍不住笑出来，少年人的目光在黑夜中也那般的明亮，回味总会将一切都加深加重，她在他的脑海里如同添上了滤镜，打上灯光，占据了整个世界的中央。
　　他的心中一直都是平静无波，可是在这一刻却是在历经风霜苦雪的悬崖峭壁的小小缝隙之中生长出了一块嫩芽般的糖，这糖在他的回味之中慢慢生长，然后他越发的感受到了甜蜜，这样天然的甜蜜是如此的难得，吕平良甚至难以入睡，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撑着伞，穿着白裙子的姑娘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知道他喜欢上了她，一个叫做周和玉的姑娘，他想娶她。
　　少年人的喜欢是直接的，他想见周和玉，很强烈的想，每一次，他做完工都要绕到她的店门前，就在经过的那几步当中，他飞快的往里面一瞥，然后迅速的收回视线，惊心动魄，从前一天计划怎么样绕路到周和玉的店门前开口，他的心跳开始加速，直到另一天到达顶峰，一天天的，他的生活终于有了痕迹，因为这一个女孩。
　　他开始注意了解周和玉身边一切的东西，她是鞋店的主人，上一任主人是她的爸爸，铺子是她家的，可是她却住在城西的那一片老宅子里，那一片让人艳羡的，未来不知价值几何的金屋子，别人只能够想想，而她生来就拥有这一切。
　　而这个他居住着的，站着伸手都可以触摸到天花板的房子都不属于他，每个月交上几百块钱他和奶奶才可以继续住下去，房子和房子之间的，不是距离，而是千沟万壑，他似乎走上一生都不可以触摸到。
　　但他还可以看见周和玉，他一看见她就心花怒放，一想到未来就忧心忡忡，他就这样反复反复的煎熬着，奶奶是第一个察觉到他情绪的人，她躺在床上问他怎么了。
　　“我想娶一个姑娘。”他这样开口。
　　奶奶目光亮了一瞬间，然后反复的念叨，“娶姑娘好，娶姑娘好……”
　　只是一会儿过后，奶奶拉着他的衣袖，紧张的看着他道：“家里还有多少钱，娶姑娘要钱啊。”
　　他沉默的摇了摇头，他的年纪还太小，而她的年纪又太大，他们家一贫如洗，连住的房子都是属于别人的。
　　奶奶的目光黯淡下去，就像是房子里面的灯坏掉了，失去了一室光亮，变得黑暗。
　　他不忍心，强打起笑容，拍了拍奶奶的肩膀，说：“我会努力赚钱的，把你的孙媳妇娶回家！”

　　现实的生活又哪里有说话那么容易呢，他什么都没有，拿什么东西来赚钱。他不能永远的都是赚死钱，那样永远都赚不到奶奶的治病钱，也永远赚不到聘金，更不用说是娶到周和玉。
　　他想，如果他有了聘金的钱，他就迈出自己的脚步，朝着那个可望不可即的人开口，说自己叫吕平良，说自己喜欢她，想要娶她。
　　平凡的他，唯一出众的不过是从奶奶那里学习到的厨艺，或许他可以开上一个小小的早餐店，不用多大的地方，他还有些钱，也许他可以凭借着出色的手艺，将早餐铺的名声传遍全城，也许她会听到，也许她会在朋友的推荐下走近他的店铺里，这样他就可以奉献出自己的手艺，做出最用心的食物端到她的餐桌前面。

　　那一段时间，他疯狂的赚钱，什么累的，脏的他都可以上，以前他也是吃得了苦的那一个，现在更甚，像是透支生命了一般。
　　他在奶奶的床前开口，说：“我想开一个早餐店。”
　　难以启齿，他羞愧的低着头，“用您教给我的手艺。”
　　这一举动意味着冒险，意味着搭上了他们祖孙未来的生活，好不容易他长大了，生活堪堪走上了正轨，平静却由他打破。
　　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他的朋友如此平庸，和他一样，能够做的只是在言语上给他支持。
　　奶奶没有说话，颤颤巍巍的从床上起来，他想去扶她，奶奶拒绝了，她从木箱子里的衣服底下拿出一个小盒子，然后交给他，又重新躺下。
　　“把你喜欢的人娶回来。”她对着墙面说。
　　他捏紧了盒子，转身离开，眼神坚定。
　　早餐店开了起来，生意蒸蒸日上，每一个客户都是对他的肯定，他每天两点起来一个店里只有他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即使是这样，他没有都还是要走到那条街上，路过她的店铺，在故作的不经意之间迅速的看上她一眼。
　　他的身体是疲惫的，但那一眼还是那样的认真，她有时候在看书，他看得到她恬静的侧脸，有时候在和客人低语交谈，有时候呆呆的看着橱窗外面……
　　当她看着外面的时候，他便不敢侧头，只能用余光看着她撑着下巴，慵懒的看着外面，吕平良时常猜想，她看的是什么，或许她什么都在看，或许她什么都没有看，无论她看或者是没有看，他总是看得到她的，这是让他甜蜜的来源。
　　他也曾想过，作为一个客人的身份踏入她的店里面，然后她的目光全神贯注在自己的身上，她会朝着他露出一个可人的笑容，虽然这是每一个客人都会拥有的，可是只要想到有那么一刻属于他，便是心满意足。
　　然后她会轻声细语的叫他客人，侧头询问他多大的鞋码，想要怎么样的鞋子，她在那一刻所有的奔波都是为他，多么让人心动的一幕！吕平良忍不住仰头，闭上双眼，似是沉迷其中的模样。
　　他要抑制住这样充满着激情的想象，因为他怕自己忍不住朝着她迈出脚步，可是这样的吕平良哪里会用勇气，如果不是她，他不会踏上这条街第二遍。他身上所有的衣服比报纸还要便宜，他可以穿一年，可以穿两年，可以穿三年，如果不是长身体，他可以永远都不换，他的生活已然是那样的苛刻，可是他对自己却是更加苛刻，几万块的聘金是支撑他唯一前进的勇气。
　　当朝着他梦想的时候越来越近的时候，生活给了他重重的一击，也许是报复，他从未祈求过幸运降临到自己的身上，可是厄运却是不期而至。
　　奶奶病入膏肓，他花光了所有的钱，失去了他唯一拥有的店铺，但是最后他唯一的亲人也失去了。
　　吕平良的脊背有些佝偻，他很伤心，但是没有一个人安慰他，他想有人抚摸他的脸，他的头发，他想有人亲吻他的皮肤，他最想要的这个人是周和玉，可是她从未认识他，也许那时候她见到吕平良的脸已经忘记了，她模糊的记忆里只有一个可怜的年轻人淋着雨摔倒了，然后她想送上伞，可是那个人却不识趣的逃跑了。
　　这应该是她对于他所有的印象，可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想要娶她，想要娶赚够聘金，不需要多少，几万而已，只要有几万块钱，他就会拥有勇气，迈开脚步，站到她的面前说：“周和玉，我叫吕平良，我喜欢你。”
　　也许他说的话不够顺畅，态度不够坦然，他还有些扭捏，有些脸红，声音也不是很好听，可是至少，他能够站在她的面前了。
　　他破釜沉舟，打算远走他乡，赚够聘金钱来追求周和玉，懦弱的他所有的勇气都汇集在这。
　　临走的那一天，他终于走入了她的店铺里面，他想当一回她的客人，如他梦想中的那样。
　　的确，如他梦想中的那样，她站起来的优雅模样，笑容柔和美好，仿佛敞亮的夏天，窗外树荫下凉风习习，地上透过枝叶的光斑恍惚闪烁，吹到店里面来。
　　他努力的让自己不显得穷酸，像是她过往的每一个客人一样，习惯逛这一条昂贵的街，然后无意的走进她的店铺里面。即使告诉了她自己的鞋码，喜欢柔软的皮，不喜欢阴沉的颜色，他第一次知道了自己被晒的黝黑皮肤的好处，至少不会被人看出来是在脸红。
　　这样的珍爱，如此慎重，他看向她温柔的眼神，只有在她蹲下放鞋的那一刻，他目光中满是承诺，仿佛对着她的头顶说，他将来会赚很多钱，会回来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