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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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溜溜达达走在路上，琢么着石决明的话，酒醒了大半，事情也理了个大概。
都说年少轻狂，然而三年前的我并不能用年少轻狂来形容，简直是禽兽不如，脑子进水还浑然不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即便是那点龌龊在心里埋下了种子，也得用理智将它扼杀了。若是我能安分点没在那天大吵大闹，陈郢能安安稳稳把唐秋月娶过门，怎么可能有现在这档子烂事。我浑身功夫没废，唐门和荆门和和睦睦，唐秋水不会自尽，陈郢也不会因不知名的缘故弄坏了身子，说不定他儿子此时已经能在地上乱跑叫我阿姊。
我浑身一凛，造成这一切的都是我。即便是荆门最重的极刑，即便是千刀万剐施在我身上都是我罪有应得。我有什么理由憎恶陈郢，还有什么脸见他。
这半年我在明月天心楼，陈郢待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他没有因旧事拒我于千里之外，没有露出一丝厌烦。反倒是我，到处惹事生非没有让人省心的时候。他托着残破的身子东奔西跑，闲下来还得补上我捅出来的篓子。
如今我大概连死都不配，不配站在他，更不配与他比肩。
想着想着我竟然溜达到了明月天心楼，大红灯笼将牌匾映得亮堂堂的，天色已晚还有弟子们进进出出，想必是大战在即，明月天心楼上下甚是繁忙。
石决明说他快死了，我想着若是不见他一面也许再也没有机会了，只是远远见一面就好了。
我顿了顿，还是撩起袍子走了进去。我走得很慢很慢，感觉心跳得厉害，唇齿忍不住打颤，这难道是所谓的近乡情怯？
不过当我装上抱着一摞子文书小步快跑的宋徵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句话“石决明混蛋。”
宋徵的衣衫沾着露水，整个人只顾着加快歩速埋头向前，丝毫没注意我在旁逸斜出的小路上踱着步子，结果两个人撞了个满怀。文书掉了一地，我赶忙伸手帮忙去捡。这时候宋徵才看清楚我的脸，他如获大赦一般道：“姑娘啊姑娘，您可终于回来了。”
我被结结实实地噎得说不出话来，难道要和宋徵说，本姑娘就是远远地看看你们楼主，看完了就走？宋徵不知道陈郢和我之间的恩怨情仇，这样也太没人性了吧。
我只得对他笑了笑：“近来可好。”
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明月天心楼马上就要被打成筛子了，能好到哪儿去。
宋徵开始如倒豆子一般向我讲述朱雀堂一干政务：“姑娘啊姑娘，漕运的账目还没有算清楚，回春堂还在和我们抢生意，天目山那边新种的薄荷死了一大片，朝廷发下谕旨要我们赈济流民怎么个赈济法还没商量出来，还有某个驻在临安的小王爷说吃了我们的燕窝吃拉肚子了，现在正在官府闹腾呢。诶，还有还有……”
我听得脑袋都要大了，宋徵还没说完：“还有我们那个石先生，他说就进京两天，结果到了现在还没人影，姑娘您又不在，事情只能让楼主定夺，楼主那么多事，哪儿忙得过来。”
石决明什么时候混成石先生了。
我越听越糊涂，打了个手势让他停下来，接着发问道：“你说石决明，石决明什么时候走的？”
宋徵顶着一张苦瓜脸无奈道：“应该是两个月前吧。”
我继续问：“中间没回来过？”
宋徵摇头。
这回我可明白了，石决明说什么陈郢死了，多半没那么严重，他走了足足两个月现在又要去北境带兵，眼下是逼我赶快回明月天心楼收拾他那堆烂摊子。
我叹了口气：“宋徵啊，石决明是回不来了，他被派到雁门关带兵吃沙子去了。”
宋徵眼睛一亮，雀跃片刻又低下头来，我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我拍拍他的肩膀：“石决明去的可不是好地方啊，再加上神武军军纪散漫，天天打败仗，石决明这是入了虎狼之穴回不了头啊。”
听到神武军，宋徵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罢了罢了，热血男儿心中都有个报效祖国的从军梦。
见我不说话，宋徵又开始婆婆妈妈：“既然姑娘来了，那我就不凑热闹了，劳烦姑娘把这些文书送到楼主手里，然后看着他把药吃了。”他顿了顿然后生涩地开口：“我们劝不动楼主，石先生在的时候他勉强能听进去些。唉，也只有姑娘您在金陵那些日子，楼主他认认真真吃过药，别的时候就是随便开点不用煎成药对付着。”
真是奇怪，我本以为自己波澜不惊，没想到竟然被气得浑身哆嗦，鬼使神差地开始骂骂咧咧：“他不是大夫吗，每天念叨着医书怎么把自己给作死了，他就作吧，作死了才好，谁都别管他，你们还劝他进药，进个屁药，他分明是自己不想活了。”
我抱着一摞文书，风风火火怒气冲冲地跨进快雪堂，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阵咳嗽声。到了门口发现三扇窗户正敞着，外头那点凉气全都灌进了屋里。气得我连门都忘了敲，三下五除二踢开了门。
门嘎吱一声开了，我忽然觉得自己太唐突，已是逾矩。如此只好愣在门口，进退两难。
我听见那人忽然止住了咳嗽的声音，温和地说：“回来了，想必是一切顺利？”
陈郢搁下笔，笑得如沐春风，嘴角上还有咳嗽后残留的血渍。那一瞬，噎在嘴里的那些话，憋在心头的那些火气，全都被他的笑容吹散了。想好的说辞，犹豫了半天也没能吐出口。
只剩下固执在脑海里那些难以言说的愧疚与悔恨。
他竟穿着，敞着窗子，连件外氅都不穿，不怕被冻死吗？
心像被割了一刀，疼得滴血。
我咽了咽吐沫，解下自己的斗篷围在他身上，眼睛不敢看他：“这么冷的天，怎么还敞着窗子穿着单衣，你……你还病着。”做完这些，我又觉得有些别扭，于是尴尬地捋了捋头发。
两个许久未见的人，突然撞到了一起，本以为要啰啰嗦嗦地说上许多，没想到有那么一瞬竟是无语凝噎。大坝刹那间被人炸开了一个出口，积蓄已久的洪水也忘了自己咆哮的本性。何况我们之间横亘着千山万水，他在青山之外，看不见踪影。
陈郢又咳了两声，轻叹道：“太热了容易犯困，最近事情有些多，冷点不碍事。”
寂寞有些难耐，我听着他桌子上西洋钟哒哒的声音，双眼盯了地面一会儿后开始游移，将他桌面上的陈设都扫了个遍。从镇纸到墨锭再到正在写着的文书，那文书折子镶着金边似乎不太像是明月天心楼惯用的。搁在折子边上的笔，笔杆子已经磨得光滑，毛也掉了不少，那只笔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手边上还有一碗凉掉了的汤药。
他率先打破沉默：“夜深了，快去休息吧。”
我心想我大晚上要是去休息就不找你了，琢磨了半天措辞，说出来的时候舌头仿佛打了结：“那个，宋徵让我把这些，不是，宋徵让属下将这些交给楼主，呃，不对不对。”
他淡淡地说：“多谢，辛苦了。”
是逐客的味道。
我咬咬牙，梗着脖子还是把那句矫情的话吐露了出来：“啊，那个那个宋徵让我提醒楼主进药，对进药。”
陈郢还是不咸不淡：“好，让他费心了。”
我赶快狗腿子似的跟上了一句：“楼主，属下看您的药都凉了，凉药对脾胃不好，属下这就给您煎一副。”
趁他没说话，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端起了凉透了的药碗，不中用的手腕偏偏在这时候抖了一下，整碗药洒在了陈郢的衣袖上，药渍晕开，药碗碎裂。我呆愣在原地，继而扑通一声跪下：“属下一时慌张，请楼主责罚。”
我赶快将摔成八瓣的碗一片一片捡起来，听得一声轻叹，接着手腕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刚刚捡起来的碎瓷片又哗啦掉下去。
“别捡了，小心扎坏了手。”
我抬头看着他，他眼眸沉静如水，我不禁浑身抖动。
我听见他低声在我耳边道：“秋水那件事情，是我对不住你。你大可不必为了一个厌恶的人作践自己。”
眼眶子里打转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将头埋得很低很低，几乎要贴到地面上了，体内压抑的情绪差点喷薄欲出。我想抱住他，想死死地抱住他，扑进他的怀里大哭一场，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埋怨他更没有厌恶他，我甚至还是那么得爱他。
只是我不配。
“是属下唐突了。”语气冷静地出人意料。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