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系男子恋爱物语》榆雁踪

1、文质 一 好在这许多

　　这是一辆由南向北开去的列车，装载着充实的货物、旅人、方便面和速食盒饭的气味，以及一些青年人的热望与雄心。
　　是六月八日，暑热初来，列车上充足的冷气还带着些逼人的寒意，像乘务员耷拉下的眼角与嘴角一样，不近人情。
　　好在卧铺车厢供应的棉被足够臃实，好在这许多年轻的生命有足够温热的血液与肌体。
　　顾安格半躺在下铺的床榻上，脑袋别向车窗一边，一声不响地看车窗外逐渐消沉的暮色。
　　这时候列车正行驶在江南丘陵中某个丛山里，窗外是满眼的绿色，在夜幕下泛着漠然的冷意，又没有一点人间灯火，只是树丛、灌木和无边的缀着星光的夜色，于是人不由得想起一些亘古不变的风物，同时思考自然伟岸和人身渺渺。

　　还没有过十八岁生日的顾安格，不可避免地也要陷入这种稍显深沉的思索中。
　　因为是在思索，是一种只关乎脑力和精神的人类动作——正像刚刚结束的考试一样，所以顾安格的姿势久久地保持着不动，宛如雕塑一般。在这样的静态里，他的眉眼比通常深谙很多，那眼神仿佛沾染了窗外丛林的冷意，带有很多的探究意味。如果有谁被这样的眼睛看着，大概会不假思索地把所知所想和盘托出。至于他那一张侧身别过的脸，那轮廓拼合以一些利落的线条，显见在那高挺的眉骨和鼻梁；而轮廓温和的双唇又让脸庞整体兼有柔和的转折。这样一张脸，叫人很想以手抚触其下的骨骼肌理。皮肤是稍稍显白，也许是列车上刺眼日光灯映照的缘故，这样的灯光下，他的脸庞细致且无暇，应了一句“君子如玉”。
　　是一张面容俊秀的脸，带着几分将要褪去的稚气和青涩，更显得出挑而可亲。这容貌即使是在毫无动作的沉思，也是别样的好看，让几位路过的小姑娘频频回头。
　　到后来顾安格完全陷入了毫无意义的发呆状态，看着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最终变成混沌的不辨有无的黑色，满满当当铺盖住整个窗子。

　　“什么都不想也很好啊。”顾安格对自己说。
　　不过，最终还是被相邻一个隔间里一群男生们打牌的嬉笑声给拉扯回了现实。顾安格整个人钻进被子里，睁大眼睛看着雪白的上铺床板。空无一物的壁板，让他莫名其妙想起下午未填涂的答题卡。旁边几个隔间里的男生女生们，会不会在几个小时后，夜身人静的时候，忍不住回想起刚刚过去的高考呢。
　　在没有上车的时候，顾安格还以为会迎来一个乘客寥寥的车厢。可是巧得很，一群数量可观的高三学生们，都选择在高考刚刚结束的时候就踏上列车，往B市去，参加自主招生考试。于是这车厢里一时间人声鼎沸，拥挤着不约而同赶赴下一个考场的考生们。
　　大家都是进京赶考，急着求取功名去了。
　　顾安格一时觉得考试的压力尚未完全卸去，可是为了将要到来的下一场考试，也实在不知道要再准备些什么。怀着些许未知，茫然和困顿，兼有许多的刚下战场的怠倦和餍足，顾安格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清晨，六点未过，明亮的日光已经很不客气地钻进了车厢。顾安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懒懒地缩在被窝里不动。
　　早起的学生趿拉着鞋子在前廊走动，远远近近传来洗漱声和吸溜泡面的声音。
　　时间尚早，但高中三年的良好作息让整个车厢过早地充斥了青春活力。响动的声音越来越大，怎样也睡不着了。顾安格只好挣扎着半坐起。他只以一只手支撑着身体，于是身子微微向外侧，有些宽松的领口稍微向侧边滑落，裸露出脖颈和锁骨处的一片细嫩皮肉，日光下白晃晃的一片，比过了对面小桌前一位姑娘刚上好的粉底。
　　这半起身的空当保持了一会儿，顾安格只觉得上身被冷气侵袭地不能支持，尤其领子外边不受裹挟的皮肤都在迅速降温。他想也没想就又倒头钻进被子里。
　　躺床上什么也不做，总好过在冷气里遭罪。就是这么个道理。顾安格努力为自己难得的赖床找借口。

　　正当他打算重新闭上眼去揪住所剩无几的睡意，忽然间，他听到旁边床铺上传来一阵轻笑。

　　是男性的声音，有些低沉，压抑着笑意似的，竟还有几分好听。
　　但是顾安格毕竟是经过高考必刷题历练过的人，早练就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本领，况且睡意尚未完全褪去，所以他虽然在模糊间觉得这阵笑声与自己有关，却没有很大兴趣追究。
　　正当他打算翻个身继续睡个醉生梦死，那边却又传来声音。
　　“就要到了。同学，该起床了。”
　　顾安格经过几秒钟的思考确定这句话绝对是对自己说的，那再装聋作哑便不显礼貌了。只好再次支起身来，并且这次眼神终于有了聚焦。

　　对面床铺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生。他的床边立着一个商务行李箱，手上拿着一本《热力学统计》，白衬衫，无框眼镜，一张带着笑意的脸完美契合“温文尔雅”这个词。顾安格看到他的第一眼，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爸妈：这是父亲母亲的理想型儿子。可惜这款人设顾安格走起来实在是有心无力，通常他看到这类男性的第一眼，只会联想到斯文败类、衣冠禽兽等不雅词汇。
　　不过面前这个男生，很有教养也很有耐心地，在顾安格快速打量他期间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甚至连目光也始终留在顾安格脸上。这大概也是顾安格难得觉得他看得顺眼的原因。
　　“谢谢，费心了。”好容易完全清醒过来，顾安格终于想起来道谢。
　　“你也是去参加自招吧？”对面的男生又说话了。
　　胡乱点头的同时，郭安格竟然莫名其妙地想：确实是好嗓音。

　　“我也是——我叫萧啸秋，弹琴复长啸的啸。江苏人。”他又笑了笑，“昨天夜里才上车，没吵到你吧？”
　　顾安格一边从床上起来，要站起身从行李箱里捡出外套穿上，一边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没有被萧啸秋的动静惊扰：“顾安格。”
　　“名字真好听。”萧啸秋说着也站起来。
　　他朝顾安格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自主招生考试真的是很奇妙的体验。而且对不少同学来说，这既是科举之路，也是吃喝不愁、肆无忌惮的一次远途旅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