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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江添是个武当,活得却像个和尚。当别的弟子都沉迷于课业、下山踢馆、去华山讨债时,他整天忙着伐树、采草、挖矿。这日他又拿上破旧的药锄,背起背篓准备去江南采药,被张云飞拉住。
      张云飞本就头晕,拽住江添又花了番气力,说话直飘:“我受了风寒——”话没说完,被江添一把草药怼在鼻梁骨上。
      “煎服即可。”
      张云飞拨开这把绿油油的草:“不是,我是想让你今天代我去华山。”
      江添不解,看到张慎峰领着一群人走过来才想起来,张云飞是武当讨债小分队的一员。
      张慎峰了解情况后,甚是体贴:“师弟既然身体抱恙,就在房里歇着吧。”
      张云飞坚持:“不,要去的,我让江师弟代我去。”
      张慎峰点头:“左右江师弟无事,也时候去别派看看了。”
      江添想着前天灵芝采够了,偶尔放松一下也未尝不可。只是听说华山很冷,得穿上棉裤再去。

      鸣剑堂里,华不穷抓着谷潇潇的衣角哭嚎:“师姐!我的好师姐!亲姐!救我!”
      “我上次说什么来着?再把钱散得一点不剩,你这个月就等着当裤子吧!”
      华不穷泪千行:“不怪我啊师姐!我看那老伯实在可怜就把兜里的钱全给他了,可、可哪想到他是骗子啊!师姐务必救我!否则我这个月就没法儿过了!”
      谷潇潇不为所动:“该!自己识人不清,别想我再多一分钱给你!”见华不穷黑眼珠子滴溜转,又迅速补上一句,“也别想赊下个月的!”
      “哎呀师姐!你这是要绝我生路啊!”
      “行了行了,别耍宝了,”柳圣学拿着张纸进来,“有正事找你。”
      华不穷知要钱无望,认命地起身掸去灰尘,接过薄纸:“药草图?”
      柳圣学点头:“这是蒺藜花,风无涯的新药方里需要它的果实入药。它虽多生长于田野路旁,却也不是随处可见,咱们华山就更别提了,且各地花期不同,又不起眼,故而颇难寻觅。一株两株的倒也罢了,偏我要的多,眼下我又分不出身来下山,只好劳你走一趟。”
      华不穷拍胸脯保证完成任务,边折好纸张揣进怀里,边笑眯眯道:“有酬劳吗?”
      柳圣学拍他脑门:“想什么呢你?”
      华不穷摆手:“开玩笑么。”
      这时守卫弟子来报:“武当的又来了!”
      华不穷瞧了眼时辰:“这一天天的挺准点儿啊。”

      华不穷赶到山门前时,田钟璧为首的华山“抗债小分队”正在哄笑。田钟璧嘴里叼着狗尾巴草,从山门檐顶上跃下:“看来武当是真闲得慌啊。诶,你们那个张什么飞的今儿怎么不来了?他不是嚷得最厉害吗?”
      武当弟子冷哼:“云飞师兄厌烦了,不屑来这破地方!”
      张慎峰、江添、张水淼、张木森、张火焱呈雁阵排开——就江添一身红袄最醒目,华不穷一眼就看见了他。
      这一看把华不穷吓一跳——这不就是他前天碰见的那个人吗!

      俗话说江湖险恶,华不穷还是历练得不够,但好在他脸皮厚。那天远远瞧见一位着鹤舞衫的男子觉得眼熟,只怕也是上山讨过债的,想着反正华山债多了不愁,当机立断地扑过去。
      江添刚把灵芝卖了,从金陵城的药铺里出来,经过鼓楼街时冷不防被人抱住脚脖子。此人正是被骗得分文不剩的华不穷。
      “兄弟江湖救急!借我五两银子,他日定当奉还!”
      江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拔腿就走。
      “道长!”华不穷眼疾手快,再次扯住江添。
      江添回身一根根扒开华不穷的手指,华不穷眼看着就要像狗皮膏药似的被毫不留情地撕掉,突然发力奋起,一把抱住江添:“反正华山已经欠武当一屁股债了,再欠五两也不过是加了点皮毛,道长,就借我五两银子!五两!”
      江添被陌生人抱住也没什么反应,只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泼皮。华不穷当他在以眼神谴责自己行为失当,不免尴尬,松开手,摸摸鼻子:“多有冒犯,见谅。”他解下佩剑,递给江添,“我也不是白借,这浩然剑乃我派前人打造,由掌门亲传,你若同意,我便将此剑抵押在你这儿,还钱之日自来赎回。”
      江添见剑穗上串的玉佩成色还不错,答应了。
      交易达成,债权债务关系成立。
      现在债主找上门来了。
      江添察觉到视线,偏头寻找。华不穷慌忙转脸,差点连半边身子都拗过去。

      “就为了经书法相被涂改一事,你们跑多少回了?累不累?能不能歇歇?我们这回回被扰得,练功都没法练。”
      张火焱被田钟璧不耐烦的态度激怒:“若不是因为你们华山敢做不敢当,谁愿意来?!”
      田钟璧反唇相讥:“你当我们华山人都跟你们武当似的?吃饱了没事干?”
      “你!”
      张慎峰拦住情绪激动的张火焱:“涂改奠基、丑化法相在我派是奇耻大辱,我们不过是向贵派讨个说法,但贵派至今都不能给个合理的解释,难道还怨我派纠缠不清么!”
      张木森喊道:“这事没完!”
      “不是华山干的,你让我们认什么?欺我华山无人是不是?!”
      “呸!还想抵赖,不要脸!”……
      双方你来我往地争执不下,动起兵刃来,武当客场作战却也不惧,华山又弟子众多,山门口一时喧闹非常。
      江添浑身裹得跟熊似的站在战斗圈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瞧着竟有几分滑稽与呆然。
      华不穷看着他臃肿的身材,想起那日手心底下细韧的腰//身,心里痒痒,提起身旁守卫弟子的剑便向江添袭去。
      剑气破空而来,江添立即闪躲,稳住身形看向袭击者。来人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劈头盖脸一阵千山吹雪。江添顺势飞出,以幻四象抵之,同时驱剑出匣,化剑护体。华不穷见他毫无战意,腾空而起又是一招华岳三峰,江添实打实地挨了几下,围巾连同袄肩也掉了,有些生气,当下甩出大剑,如鹤亮翅,直射向华不穷。华不穷被剑影晃了眼,一时没站稳,紧接着江添一招扫六合,华不穷脚下现出八卦阵,阵内剑气汹涌,华不穷暗叫不妙,纵身跃起,挥剑如霜天急雨,以雷霆之势直击江添命门。江添无处可逃,只得硬接,剑锋相撞,火花四溅。旋即江添一招踏玉虚,一招兕望月,御空而立,以真气化形,筑飞宫天玄阵将华不穷困住,最后亮出斩无极,数道玄黑大剑刹那间戮颈而下!华不穷不得已,弹剑啸歌与藏风流云齐发,方跳出阵外,逃过一劫。
      华不穷舔舔唇,对江添行了个抱拳礼。
      江添皱眉。
      华不穷见他将破得不成样子的棉袄捡回来后满脸的不高兴,不由笑了。
      “住手!”闻讯赶来的高亚男大喝,“说过多少次!来者即是客,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传出去,华山在江湖如何立足?!”
      枯梅下山访友,最有资格与魄力掌领整个华山的便是高亚男,她一发话,华山众弟子停手,金戈之声渐止。
      高亚男朝张慎峰拱手:“师弟们年轻气盛,不懂规矩,望道长海涵。贵派经书法相遭改一事究竟是否为华山所为,尚无有力证据证明。”
      张慎峰闻言脸色有些难看。
      “自然,武当乃名门正派,当不会红口白牙污蔑他人,此事华山必会详查,将结果告知贵派,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张水淼挥臂道:“上次你也这般说辞,如今过去多久了?可有结果?高女侠,你当武当这么好糊弄吗?!”
      “华山虽渐式微,但到底也算个正经门派,门内事务繁杂,耽搁几日也是有的。”
      张水淼还欲争辩几句,张慎峰先开口道:“那烦请贵派明确个时间,否则一拖再拖,最后岂非不了了之?”
      “一个月,一个月后华山必定给武当一个答复。”
      张慎峰振袖收剑,躬身一鞠:“那我等届时再来拜访,告辞。”
      好容易等武当弟子离开,关上门高亚男不免嗔怪:“你们尽胡闹……”
      华不穷朝驿站方向望了好一会儿,才随众人嬉笑着跟在高亚男身后回执剑堂。

      武当到底有钱,瞧这峻宇雕墙桂殿兰宫,与之相较,华山可算的上是当之无愧的穷酸了。
      华不穷站在武当大门前叹。
      斗大的门牌下武当弟子拦住他:“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华不穷客客气气行礼:“华山华不穷,来找……”
      糟了!金陵初逢他一心只想借钱,华山再见他又只顾着切磋,居然两次未闻那人姓名!这可怎么办!
      华不穷假意咳嗽两声:“找贵派一位道长有事。”
      近来武当正值多事之秋,武当弟子见他来路不明又闪烁其词,直接就要轰人。
      “我真的有要紧事!”
      “那你倒说说你找谁呀?说出来就放你进去。”萧居棠怀抱拂尘自太波桥来,面上有几分少年老成,声音却还是稚嫩孩童。
      华不穷为了扒住地面,脚趾尖都在用力:“就找那个腰最细的!”
      萧居棠小脸一皱,大喊:“这个流氓!叉出去!”
      “诶!诶!别!”华不穷挣扎得像条鱼,但双拳难敌四手,没几下便被从上善若水的石柱那儿扔了下去。
      华不穷不信邪,明的不行只能来暗的了。他施展轻功七绕八绕地,竟歪打正着绕到了武当金顶。楼前聚集了一大帮武当弟子,成二八角力之势,看着像在争吵。他要找的江添正站在那份少数人队里。
      他旁边的是邱居新?武当掌门萧疏寒的得意门生,将来有望承其衣钵的邱居新?模样倒是俊俏,也不知他与蔡居诚的坊间传言可不可信……
      华不穷凑近了才听见吵的是什么。
      “……绝不同意!蔡居诚既叛逃武当,还有何颜面重回师门!简直恬不知耻!”
      “是我请愿让蔡师兄回来,不是——”
      “有什么分别!他早已不是武当人!当日枉顾师恩深重,联合万圣阁图谋不轨,更重伤朴师叔,今日种种皆是他咎由自取!武当大道不昧之地岂能容下这种卑鄙小人!”
      邱居新垂头,一语不发。
      华不穷眯了眯眼。看来他俩之间还真有点事儿啊……
      邱居新一方显然不占理,华不穷以为争辩到此为止了,没想到江添开了口。
      “是否接纳蔡师兄回来,全凭掌门做主。你们若反对,也只管向掌门请愿即可,何必针对邱师兄。”
      华不穷摸着下巴寻思:这人看着跟锯嘴葫芦似的,没想到也挺伶牙俐齿么。
      “邱师兄,我们敬你一声师兄是因为你平素为人稳重,如今竟为了一个蔡居诚不辨黑白忠奸不分,难道他当年对你的迫害你全忘了?难道你真的如传闻所言,对那狼心狗肺之徒——”
      “若真如此,你还有什么脸当我们的师兄!与豺狼为伍之人,根本不配称作武当!”
      萧疏寒常年闭关,朴道生去了天道盟,武当群龙无首,邱居新虽是同侪中的佼佼者,但资历尚浅,到底不能服众。他本就不善言辞,现在又因为蔡居诚一事与师门子弟站在对立面上,此番被群起而攻之,根本无话可说。邱居新的沉默几乎瞬间点燃了对面的气焰,倾轧排山倒海。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萧疏寒的声音自金顶楼阁传来,“可见你们日常课业做得并不够好,让这位小友看笑话了。”
      “掌门!”众人一惊,纷纷俯首行礼。
      萧疏寒声中内力充沛,寥寥几语如秋风过境,令华不穷浑身一凛。他跳下屋顶,正经行了个拜见礼:“在下华山华不穷,迟迟不得其门而入,又实在是找贵派道长有要事相商,才出此下策,多有越矩,华某告罪。”
      萧疏寒似乎接受了华不穷的解释,没再追究,只隔空传音:“居新,进来。”
      邱居新顿了顿:“是。”
      掌门告诫,邱居新离开,众人只得放弃纠缠,三三两两地散了。江添看着邱居新身影消失在朱门之后,也准备回屋收拾收拾器具去江南,一抬脚就被华不穷拦住去路。
      “道长,还记得我吗?”
      “江大哥,他是流氓!”萧居棠告状,“他说你&*%……”
      华不穷捂住这小童嘴巴,脸上笑容贼大:“我,华山,欠钱的那个。”
      江添面无表情:“我记得你,打我的那个。”
      华不穷笑容透出几分僵硬来,纠正道:“那是切磋,切磋。”
      “你带钱来了?”
      萧居棠被捂得难受,在华不穷虎口咬了一口就跑,“江大哥别理他!他调——”
      “带了!”华不穷抬高音量,盖过萧居棠消失在风里的尾音,“带了……”说着掏出银子。
      江添接过来一数,不止五两,抬眼疑惑地看向华不穷:“利息没这么多。”
      ?敢情你还算利息?这才几天?你们武当都这么斤斤计较的吗?
      “多余的钱是我想托你帮我个忙。”华不穷抖开图纸,“上次在金陵我看你背篓里有好几味草药,出来的方向也是药铺,想着问问你有没有在哪里见过这种草?”
      江添歪脖子看了一眼:“见过。”
      “果然!那你能带我去吗?”
      “可以。”
      “太好了!”
      “带一次一两。”
      “嗯?”华不穷突然失聪,“什么?”
      “带你去一次,一两。”江添很有耐心。
      ……道长,你怕不是我华山同门中人,这么缺钱吗?
      华不穷权衡再三,最后一咬牙:“行!那把我的剑给我。”
      江添微仰脸想了会儿,仿佛已经完全忘了剑这回事,需要花时间在记忆里搜寻:“当了。”
      “当了?!”华不穷当场大叫。
      那天华不穷前脚把剑交给江添,江添后脚就去了当铺,本以为那玉佩能当个好价钱,谁曾想:“只当到一两——当的人太多。”

      去当铺把剑赎出来后,江添把华不穷带到江南映日湖便放他自生自灭。华不穷见他装备齐全,用手肘拱他:“还有篓子吗?匀我一个呗。”
      背篓只有一个,再多没有了,不过江添倒是有闲置的纱袋:“五十文。”
      华不穷太阳穴突突地跳:“我算是知道你们武当钱怎么来的了……”说完一把夺过纱袋,“先欠着!”
      江添并不在意华不穷的讽刺,自己拎起药锄到树底下挖草去了。华不穷自觉无趣,只好也埋头寻找蒺藜花。可能是他来的时期正巧,也可能是江添带对了地方,湖边湿处还真有几株。华不穷小心翼翼地摘了,抖干净土放进纱袋里,回身看江添在哪儿。江添蹲在草丛里,基本没怎么走动,像棵乖巧的蘑菇。
      “诶,咱们也见过三次了,还不知道你尊姓大名。”华不穷小跑过来热情洋溢地问。
      江添课业繁忙,头也没抬:“江添。”
      “哪个‘天’?海阔天空的‘天’?”
      江添屁股一转,背对华不穷:“添子添福的‘添’。”
      华不穷连声哦哦以示知晓,又问:“你从小就在武当吗?还是后来拜师的?”
      江添没理睬他,然而其态度并没有熄灭华不穷誓要将对话进行到底的决心:“你天天来采药吗?拿去卖钱?行情好吗?赚钱吗?……”
      华不穷乱七八糟地问了很多,均未得到答复。这种单方面的语言输出终于让华不穷意识到对方拒绝交谈的讯号。
      “你们武当都这么冷淡吗?”华不穷缀在江添后头,看着江添两耳不闻窗外事似的挖草,背上背着通体乌黑、漆银描边的大剑匣子,一时兴起伸手去碰。岂料没等碰到剑匣边角,就被江添突然释放的罡烈剑风震开,一息之间剑指眉心。
      “别乱碰。”江添居高临下,眼神冷峻。
      华不穷不动声色地缓缓吐出刚才电光火石间屏住的呼吸,挺不了身干脆手肘撑在泥地上:“抱歉……”
      江添开匣收剑,背上背篓离开,迈了两步又走回来撂下一句:“你们华山都这么聒噪吗?”
      华不穷笑了:“那是要比你们活泼。”他起身拍拍尘土,目送江添身影远去,“戒心还挺重……”
      日光将尽,暮色西沉。华不穷临回华山前照例去五福楼替齐无悔跑腿,其实说是跑腿,哪回不是华不穷自掏腰包。他好容易问风无涯借了点钱,这下可好,又成了穷光蛋,还欠着债。
      “这叫什么事儿啊……”华不穷一路唉声叹气,穿过鼓楼街,正瞧见江添从玲珑坊出来。

      蔡居诚根本不拿正眼看桌上的奇珍异石,只冷笑道:“又是邱居新让你来的?他自己来羞辱我不够,还让你来看我笑话!”
      江添知他脾性,不把他的讥嘲放在心上:“你知道的,邱师兄对你不是羞辱。”
      蔡居诚似被戳中痛脚,脸色铁青:“拿上这些垃圾出去!无论我蔡居诚沦落至何种地步,也用不着你们来猫哭耗子!简直令人作呕,滚!”
      “邱师兄让我知会你,他这几日不得脱身,等得了空会来接你。这些东西是邱师兄让我给你的,你若不要,只管退还邱师兄,与我无关。东西既送到,使命已达,告辞。”江添说完便出了点香阁。
      外面华灯初上,江添抬头看时辰,整个金陵城上空漂浮着千万盏孔明灯,恍如繁星。

      入了夜,华山无异于千年寒冰窖。
      长风驿的小酒馆里亮着昏黄的灯。
      “师兄,这酒我下回可不买啦,忒贵。我这钱还是借的——”华不穷及时把“风”字咽下,假借烈酒呛喉咳了两声,“还是我借的别人的。”
      齐无悔无可无不可:“行,你小子混得比我还惨。”
      还不是被你吃酒吃穷的,每回下山都得给你带,华不穷心中腹诽,当然没好意思说,随口搭了两句。
      小屋外寒风萧萧,屋内炭火熊熊。华不穷与齐无悔你一杯我一杯地恣意饮酒,很快华不穷便醉了,他抱着酒坛,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控制不住地浮现灯火阑珊处江添一步步踏下台阶的背影,他使劲抻着脖子往外看:“师兄,从这里也能看见金陵城的灯笼啊……许愿的人这么多吗?漫天都是……”
      齐无悔闻言也放目远眺,怔了怔,随后嗤笑道:“反正天亮之前就会坠毁,骗人骗己罢了。”语毕将杯中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

      此后华不穷每日都去找江添,相对的也欠了很多钱,草药集齐之后仍乐此不疲。他时常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胡侃,河流山川、风土人情……一切所见所闻都能成为他的话题,然而唯一的听众——江添并不感兴趣。
      适逢元宵佳节,华不穷硬拉上江添来到金陵城参加花灯会。
      灯楼千光照,花焰七枝开,当真车如流水马如龙,盛况空前。
      “以前逛过吗?”人声嘈杂,华不穷不得不凑到江添耳边说话。
      逛自然是逛过的,不过是很久之前了。当时他入派不久,蔡居诚尚还是武当“居”字辈二师兄,萧居棠为了凑热闹,拉上邱居新、蔡居诚、宋居亦、江添等一干人一同涌进金陵观花灯。可惜火树银花一如昨,朱阑花下无故人。
      走神间忽闻前面酹江月爆出声声喝彩,江添抬头望去,华不穷踩着数只采莲小船的蓬顶朝他飞跃而来,笑如明日,眼若星汉。
      “给你!”华不穷将新鲜摘下的白莲递给江添。
      江添看着他,没有接手。
      华不穷把莲柄塞他手里,振臂吆喝道:“吃元宵去!待会有舞狮,我们边吃边看!”他的情绪同这街道一样高涨。
      走两步到达店家,在店外的小方桌落座,两碗汤圆很快送了上来。华不穷迫不及待地吃了一个,烫得嗷嗷叫:“我这豆沙特别甜!你吃一个。”
      江添眼见着那颗汤团自他的碗沿滑至碗底,白胖绵软地抖了三抖。
      “你那芝麻馅的好吃吗?”不等江添回答,华不穷从他碗里捞出一个汤团子放进嘴里,咬破外皮,芝麻的香味争先恐后溢出,华不穷称赞道,“也很好吃啊!”
      江添嘴张了张,恰好舞狮队经过,华不穷目光忙不迭被神气活现的狮子头吸引,随着表演的进行,时不时和众人一道拍手叫好。
      江添抿唇,低眉将那唯一的一颗豆沙圆子吃了。
      确实软糯香甜。
      此时明月高悬,风吹玉漏,鼓乐喧天,整条街道的鼎沸方才真正传进江添耳里。

      吃完汤圆,华不穷一时不察,找不到江添人影了。他四下找寻,终于在三生树下捕捉到江添的大剑匣子。等他靠近时,江添已卜卦结束,一眨眼又混入了人群。
      华不穷来到算命先生摊前:“曾先生,可否告诉我刚才那人算的什么?”
      “姻缘。”
      “结果如何?”
      曾老摇头,表示无可奉告,只指着桌上两份笔墨未干的生辰八字说:“他算的并不是他自己的卦。”
      华不穷愣了愣,随即慢慢笑起来。
      “我这里也有两卦想请先生算一算。”
      “求姻缘。”
      “但愿能有如他一般好的卦象。”
      华不穷目光穿越人群——远处的江添手里拿着他送他的白莲,正望着巡游至此的舞狮队,第一次露出笑容。

      芳菲林是很多姑娘结伴同游的风水宝地,这里气候适宜,繁花似锦常开不败,风乍起,吹皱一池镜水。江添的鹤舞衫经长风佛动,如鹤展翅,一时落红四散,衣袂飘飘,端的是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如果他不是站在水牛背上钓鱼的话。
      华不穷在岸上凝望了片刻,忍不住飞到江添身边,但水牛哪经受得住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哞哞叫着甩开二人。江添本来钓鱼钓得好好的,突然翻船,措手不及,与华不穷双双跌入湖中,篓里的鲤鱼也跑了个精光——半日辛苦付诸东流。
      华不穷知道是自己捣乱,抓耳挠腮地道歉:“对不起啊,我就……就好奇你站那儿稻草人似的半天不动钓到了没,谁想到……其实道长,你这爱好也有独特的,哪儿不站非站水牛身上钓鱼……”
      江添脸色阴沉得能滴水,就像他的衣裳一样。
      华不穷看了眼他因衣物贴紧皮//肉而凸显的腰//线,迅速移开目光:“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生火!”
      火生起来自然是要烘衣服的,江添毫不避讳地脱//了,华不穷眼观鼻鼻观心,视线却时不时黏在江添的宽肩蜂腰上。
      江添但凡出门,准备必属万全,衣袍有两套,一套穿一套换洗,此时正好除去素白的鹤舞衫,换上血玲珑。红衣如火身段匀称,正是少年英侠,意气风发。
      华不穷咽了口口水。
      这人怎么这么好看……
      “江道长……你去过云梦吗?”
      江添在火堆边甩裳坐下,余气未消,答话仍有几分冷淡:“去过。”
      “那你知道云梦有个汤池,能养神去疲、疏经通络吗?”
      “知道。”
      “不如我们——”
      突然一声鹰啸划破长空,华不穷昂首,雄鹰俯冲而下,盘在华不穷胳膊上。华不穷拆开鹰腿上所载信件,阅后脸色大变,一刻也不敢耽搁,抄起江添的背篓翻身上马:“我回华山一趟!”
      江添两手空空站在原地,有些懵。

      华不穷走得急,衣服都没顾得上换,水滴了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长风驿,冻得直哆嗦,不等齐无悔嘲笑,火急火燎道:“风师兄出事了!”

      鸣剑堂里已站满了人。风无涯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被单上大片大片的血迹。谷潇潇见华不穷进来:“你怎么全身都湿了?”
      华不穷来不及回答:“怎么回事?新药方出问题了?”
      “新药猛烈,我怕他体内有先前的药物沉积,与新药相冲,已经尽量减少药量了,只是……”柳圣学懊悔万分,“是我的错……”
      “别这么说,”高亚男安慰道,“试药之路艰险,总会发生意外,你不要过于自责。”
      “那现在怎么说?还危险吗?”华不穷抖得像鹌鹑,取下背篓,“我带了些药回来,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柳圣学摆手,神色凝重:“我已经给他喂过药,接下来能否清醒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华不穷语噎。
      堂内仿佛灌进了风雪,冰冷得叫人窒息。
      “在这儿干看着也无济于事,我们轮流值守。不穷,你先回去换身衣服,等会来替我的班。”高亚男打破这片冷凝,试图鼓舞士气,“一个个别哭丧着脸,怕什么,风师兄吉人自有天相,会化险为夷的,大家先回去吧……”

      黄昏到日落,太阳收走最后一缕热气,华山彻底陷入与世隔绝的寂静与严寒。风无涯仍未清醒,他躺在那儿,宛如失去声息。
      “师姐……”
      高亚男偷偷抹眼睛:“没事,你守着吧,有事喊话,我们都在。”
      华不穷哑着嗓子应了句,送高亚男出堂。
      惊乌不栖,更漏声声。华不穷伫立在门外,皎月之下,他看见江添拾级而上,向他走来。
      幻觉吗?
      不,不是。
      华不穷精神一振:“你怎么来了?”
      江添伸手:“我的药篓,明天要用。”
      华不穷深望进他的眸底,半晌展唇笑了,轻声说:“我师兄突然病重,一时情急,对不住。”
      江添瞥了眼华不穷身后灯火通明的厅堂,垂下眼睑:“派上用场了吗?”
      华不穷摇头。
      “那你师兄……”
      “说今晚若不醒转,只恐无力回天了。”
      江添凭阑不语。
      华不穷也少见的寡言。
      两相沉默了会儿,华不穷稍微振作心绪:“今天怎么不穿袄?不怕冻了?”
      江添仍穿着下午换上的血玲珑,面庞被冻得没了血色:“之前被你砍坏了。”
      华不穷笑出声:“有钱买件新的不就好了?我去拿篓子,你快些回去吧。”
      推门进屋后,华不穷发现风无涯醒了。
      还好醒了。
      华不穷迅速唤来其他人,聚拢在风无涯床前。风无涯些微亮起的眼神费力逡巡一圈后又黯淡下去,众人嘘寒问暖间,华不穷听见他喊了声“师兄……”,一股悲愤涌上心头。
      “他没来!他永远也不会来,因为他是个懦夫!彻头彻尾不折不扣的懦夫!”吼出来的是柳圣学,他一面吼一面湿了眼眶,“他自始至终、一时一刻、一分一秒都不曾出现!你还在期待什么?还能期待什么?!无涯……他不值得!不值得你明白吗!”
      风无涯阖上眼,似叹息又似自语:“他会来的……”一句话耗尽了他昙花一现的全部精神,他又重新失去了意识。
      “怎么了?!”
      “只是睡着,不是昏迷,不用担心。”柳圣学神色黯淡,挣了挣眼,“让他睡吧……”
      堂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江添静静地站在檐下,触目只见天地罔极,一派混沌。

      众人散尽,华不穷走到堂外。
      “为什么不见他一面?”华不穷问。
      花坛后的齐无悔落了满身的雪:“他能脱险就好,至于我这个罪人,没有见的必要。”
      华不穷青筋鼓动,终是没有忍住:“你明知风师兄不这么认为!你明知——”
      “他除了专心养病,其它什么都不该想!”齐无悔高声打断他,“包括我。”
      华不穷喉里苦涩,心中酸痛,一时再无法言语。
      荒唐,这太荒唐了。
      “别跟任何人提起我来过,就当从未见过我。”齐无悔转身欲走。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风师兄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他还能等到么?!”
      齐无悔脚步一顿:“我会找到让他站起来的方法,这种话别再让我听见第二遍。”
      “如果在你找到之前,他先死了呢?”江添话音刚落,只见冷光一闪,齐无悔的栖松剑与华不穷的浩然剑格在一处,铮铮作响。齐无悔力气之大,内力之深,震得华不穷几乎握不住剑柄。
      “师兄!”华不穷挡在江添身前。
      怫然作色的齐无悔眉横如霜刀:“我说过同样的话别再让我听见第二遍。”
      “百年逝不留,万事本难料。人生本就寿促,流水方能不腐,铁锄长久不用尚且生锈,何况他瘫痪在床,一双腿只是个摆设。即便他今日逃过一劫,即便他日后看上去甚为康健,你又怎知他那双腿壳子底下酝酿着怎样的病症。他等得起,那些病症等得起吗?齐大侠,你当比谁都清楚,它们一夕之间,甚至是连你从山下赶到山上的时间都不用,就可以要了他的命。”
      “不穷,管好你这位朋友的嘴。”围巾遮去齐无悔大半张脸,他的表情匿于阴影,叫人看不清楚,唯有愤怒的余韵飘散在这寒夜里,“年纪轻轻就敢大言不惭,总有一天会吃大苦头。”他收剑回鞘,纵身一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世间回归寂静,连雪花坠落大地粉身碎骨的声响都听得明明白白。黑夜无边,仿佛永远也不会迎来旭日。
      “道长,冷吗?”华不穷握住江添手腕,偏头一笑,“带你体验华山独门抗寒秘技。”

      厨房狭小,生起炭火来倒是能很好地保温。华不穷与江添排排坐,一人捧着一碗胡辣汤。
      “好吃吗?”
      江添一直口味清淡,第一次尝试,被辣得鼻尖冒汗,他不由张嘴吸了两口冷空气:“辣。”
      华不穷哈哈大笑:“当然要辣,不然怎么驱寒?”他玩戏般用竹枝拨动红炭,“你第一次见齐师兄吧?”
      “以前见过一次,和师兄们第一次来华山责问经书被改一事的时候。”
      华不穷想起来:“万圣阁从中作梗、打伤你们武当弟子那次?怪不得我在金陵初见你时就觉得眼熟,看来这也是我们的缘分。”
      江添难得的没有反驳。
      竹枝不耐高温,从顶端燃了起来,华不穷将它丢进火堆,小小竹枝发出嘶嘶的呐喊声。“你……为什么要说那番话?”
      “如齐大侠所言,大言不惭罢了。”江添眼里倒映着火光,“我只是觉得可惜——人生苦短,经不起蹉跎。”
      华不穷望着他,慢慢笑了起来:“是啊,生年不满百,确实当及时行乐,方不算辜负。真是奇怪,你们武当我们华山,怎么都有不省心的……”
      江添一本正经地板起脸摇头:“我们不一样,邱师兄已经把蔡师兄赎出来了。”
      言下之意,你们华山进度还早着呢,不能和我们比,比不了。
      华不穷哑然失笑。
      更漏将阑时分,东方隐约露出鱼肚白,洒下第一道光。
      “道长。”
      “嗯。”
      檐上积雪坠落于地之时,华不穷听见自己这么问:“改日,一起去云梦泡澡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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