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 57 章 ...
-
卫才人所居的杏玉堂在杏林苑南边，离长乐宫大约只有两盏茶的脚程。林花谢尽，满地残红。杏树枝叶倒是秀而繁阴，有疏落的风穿林而过，漾起层层绿涛。
大约因卫才人小产不能见风，杏玉堂门前挂了厚帘。
太监长声报：“姝淑妃娘娘到——”常健亲自打了帘躬身请沈清韵进去，便垂手立到了楚怀坤身边，递上一个吩咐已办妥的眼神。
厚厚的帘子挡住了风亦挡住了光，屋子里便掌起了烛灯，光影之下空气更显沉郁，给人一种将要窒息的感觉。
卫才人半撑着身子卧在榻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杏粉色绣暗纹的寝衣，汗水打湿的发丝蓬油散乱，粉黛不施的面颊苍青蜡黄，一双眼睛痴痴呆呆，除了流泪便再也不会别的了。
煊德帝面色沉沉的正坐在榻前，屋里的一众妃嫔也具是收敛容色，不敢言语。
沈清韵胸中闷闷，屈膝请安道：“皇上。”
楚怀坤飞快的向沈清韵瞥了一眼，免了礼唤她起来，便又匆忙的移开视线不去看她。
他怕再多看半眼，便狠不下心了。
见沈清韵来了煊德帝却毫无动作，撑在榻上的卫才人再忍不住，满脸悲愤的哭喊着扑到煊德帝膝上，“皇上！臣妾的孩子这样平白没了，求皇上为臣妾的孩子做主！”
撕心裂肺的凄厉哭喊声在沉闷密闭的屋子里冲撞，在每个人的耳膜心尖冲撞，沈清韵皱着眉，也为她心酸哀恸起来。
楚怀坤露出痛惜的神色，手僵硬的抚拍了两下卫才人，将她从自己的膝头扶回床榻，柔声坚定道：“朕定会为你和孩子做主。”
冷冷的看了眼立在一旁的慧贵妃，“姝淑妃已到了，贵妃说吧。”
慧贵妃敛眉冲煊德帝福一福身，她身边的穗儿便出了暖阁，不多时又打了帘子进来，后头跟着两个人，为首的是个穿太医官服的中年男子。
几人跪在堂中向煊德帝行礼问安。
煊德帝却只沉脸看他们，并不应声叫起。
慧贵妃心中暗暗叹了一声，开口道：“李太医，你跟皇上说明卫才人小产的原因吧。”
“是。”李太医又一叩首，“微臣仔细检查过卫小主的饮食，发现其中掺了马齿笕的汁子。”
沈清韵呼吸一滞。
云贵人接了话：“马齿笕？”
李太医回话道：“据《本草纲目》记载马齿笕性寒，滑利凉胎。其一是性寒，二是可促使宫缩次数增多、强度增大，易使小产。卫才人饮食中的剂量并不足致小产，听闻才人孕中多有不适，应当是积久而致。”
话音刚落，卫才人的小声的啜泣又变为痛心的哭喊，沈清韵被她哭得脑仁疼，顿头晕目眩起来。
夏徽忙上前扶住沈清韵，温热的手给她镇定的力量。
云贵人露出震惊厌恶的神色，立马拿帕子掩了口鼻，“谁竟这样阴毒，胆敢谋害皇嗣？！”
那李太医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看向沈清韵，很是惶恐的用袖子抹额上的汗，又叩首道：“太医院的脉案上，近半年来都只有姝淑妃娘娘的长乐宫来领过马齿笕。”
果然，沈清韵紧紧的攥住夏徽的手，从那个李太医说出‘马齿笕’的那一刻，她便料到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沈清韵无暇去分辨哪些是震惊的乐祸，哪些是狠毒的得意。
骤然意识到着自己早踏进了这森冷的环环套套，现在它们终于层层收拢迫紧，深深勒进她的肋骨，誓要把她就此碾碎。
卫才人的尖声痛苦划破沉重的寂静，她恨得血红了眼睛，目光几欲噬人，几乎要纵身扑上来掐住沈清韵的喉咙，“嫔妾从不知何时得罪了淑妃，就算嫔妾无心惹了淑妃不快，淑妃都报到嫔妾身上，为什么要害死我的孩子！”
“才人孕又龙胎就是对姝淑妃最大的得罪了。”云贵人冷笑着吐出恶毒的话语，“想是二皇子生辰宴上卫才人说姝淑妃从未生育便刺到了姝淑妃，她便更加嫉恨才人一入宫便能有孕。而且宫中尽传才人所怀是大贵之胎，万一将来生下位皇子，可是前途无量，姝淑妃担心危及到大皇子的地位，自然要防患于未然。”
云贵人分析的当真合情合理，正中要害。
沈清韵却不理会旁人，只依礼定站着向煊德帝，镇定道：“二皇子生辰宴当晚，瑀安积食发热，张院判开的方子要用马齿笕做药膳。”
煊德帝随不卡沈清韵，却点点头，“朕知道，仅凭这个确实不能证明此事就是姝淑妃所为。”
沈清韵心中稍安，冷冷瞥了云贵人一眼，“本宫抚育大皇子，无需嫉恨卫才人，更从没有过云贵人那样的心思。”
云贵人知道沈清韵是在讽刺她心思龌龊歹毒，瞬间脸色涨红，却仍不松口的辩驳：“前唐武媚娘为了陷害皇后不惜闷死亲生女儿，大皇子并非姝淑妃亲生，姝淑妃为了得到马齿笕自然不惜让大皇子遭病。”
沈清韵心中骤痛，这一年多来她几乎把全部的心思都扑在了瑀安身上，怎么能容旁人这般忌害！
先说她害怕旁人威胁瑀安的地位，又说她残害瑀安，云贵人不觉前后矛盾吗？
没等沈清韵开口煊德帝就拧眉先出声怒斥：“云贵人言行无状，心肠龌龊，有失女德，褫夺其封号，降为最末等官女子，非诏不得面圣。”
蒋妙卿被这骤变惊得僵住，不死心的还要再辩解，却被楚怀坤凌厉的眼神吓住，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几个太监拖了出去。
其余想开口落井下石的有了蒋官女子这个前车之鉴纷纷禁了口舌，屋中一时死寂。
便又是慧贵妃打破了这僵局，她的轮廓在灯下打上阴影，烛光落在眼角，竟像是神色庄重而悲悯的样子，“姝淑妃，你切细看看可认识跪在李太医身后的这个奴才？”
沈清韵依言望去，小太监跪在那身子微微发抖，还带了些稚气面容十分陌生，神色戚戚苍白，身上还带着血色的脏污，大约是刚从慎刑司出来。
沈清韵摇头道：“不认识。”
有一瞬慧贵妃脸上似浮出了平素那恰到好处的笑容，却依旧容色庄重，“你不认识他，他却识得你。”却还是颇‘好心’的向沈清韵介绍：“这个御膳房的小成子，卫才人的位分宫里没有小厨房，为了防止有孕后饮食不周到，御膳房拨了小成子专门负责为杏玉堂传膳。”
穗儿随即狠狠的踢在小成子的脑袋上，厉声向他：“说！把方才在慎刑司招供的都如实交代了！否则……”
没等穗儿威逼完小成子就已经浑身发抖的连连磕头求饶，“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是姝淑妃娘娘吩咐奴才在卫小主的膳食里加马齿笕汁的。娘娘手中握着奴才一家的性命，奴才实在不敢不从啊！”
说完又涕泗横流的补充：“姝淑妃娘娘赏给奴才的银钱还在奴才房中的床褥里藏着。”
沈清韵气得发抖，前逼了半步，恨恨问：“本宫从未见过你，更遑论你的家人，是谁指使你这样栽赃本宫？！”
小成子满脸的鼻涕眼泪，“姝淑妃娘娘，御膳房旁的甬道里，分明是您亲手把那马齿笕连同银子一同交给奴才的。”
沈清韵气得几乎只恨不得上去狠狠踢爆这满口胡言的奴才的狗头，实在不知该对这种无中生有的陷害如何应对，焦急之间脑中突然想起来杏玉堂前常健低声在自己耳边说的话——
“皇上请娘娘不论如何相信他。”
像是抓住了最后的稻草，恳切的望向楚怀坤。
他却只是满面怒色，一眼都不看自己。
“单凭小成子一己之词确实不能证明是姝淑妃指使他毒害卫才人”慧贵妃颇为体贴的开了口伸出援助之手，却在沈清韵将要握住的时候反手狠狠推了一把，“请姝淑妃再见一人，此人你一定认识。”
帘子从外头打起来，露出熟悉的面孔。
沈清韵怔住，回头再望楚怀坤，他依旧满面怒气，一眼也不看她。
顿时仿佛是跌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寒潭，心底寒彻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底。
----蒋妙卿mini番外----
【她原不叫这个名字。】
终于吃上一顿饱饭，是娘亲替人家洗衣裳换来的，寒冬腊月的冰水，她知道娘亲藏在背后的手上满是冻疮。
从此娘亲再也不会唤她可儿了。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只有入宫获宠，只有身居高位，那些姨娘才不敢再欺侮她娘亲，她爹，也再不敢！
这么多秀女里皇上果然只对她留了意，为什么最后却不肯留自己牌子呢？他似乎是看了一眼那个沈修仪才做的决定。
皇上对她尚算宠爱，只是总爱怔怔的远望她的侧颜，不爱叫她说话。她对镜自照，相较于那位贵人说的苏云卿，这神态似乎更像宫里的沈修仪呢。
云贵人？不知是哪个‘云’。
今天见到两列宫人引着一个端庄妇人往长乐宫去，看年岁不会是宫嫔，衣饰仪态也不像是嬷嬷。突然想起来，沈修仪的娘亲是诰命夫人，每个月都能入宫看望一次。
正四品以上便可让皇上封娘亲为恭人，便有资格随父亲除夕在除夕宴。
第一次近距离见沈修仪，她一进来皇上的神情就格外不自然，还故意唤了自己‘卿儿’。
后来她有意模仿了几次沈修仪，皇上果然痴望着她，原来不是‘卿云歌’，是‘清韵歌’。
做活人的替身和做死人的替身是两个滋味。
沈修仪已经是姝淑妃了，她还是云贵人。
姝淑妃生的真好，容貌好，家世好，什么都好。
明明都是做旁人的替身。
也许没了沈清韵，就什么都是自己的了。
娘亲……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 57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