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寄居蟹妈妈》野格格

10、10.我那个天才妈妈是被家毁掉的

　　艾琳说着说着突然就停住了，白苹看到艾琳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对面的墙壁，她的眼光似乎能够穿墙而过，看到遥远遥远的地方。
　　艾琳望着望着，大大的眼睛里突然就变得晶莹。
　　白苹也看到了，心里有些慌，她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也不知道这时候自己是不是应该站起来去抱抱艾琳，可是向来风轻云淡的艾琳需要她的安慰吗？
　　白苹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在她踌躇的瞬间，艾琳很快转过头扫了她一眼，问：“你想喝点啥呢？”也不等她回答，就站起来去厨房了。
　　白苹听到厨房里叮叮当当洗杯子的声音，她真担心那些杯子都被艾琳揉碎了。
　　过了好一会儿，至少那一刻，白苹觉得等艾琳返回的时间好长好长。
　　白苹以为艾琳会没事儿人一样端来一杯水给自己，没想到艾琳拿来的是一瓶白酒。
　　艾琳边倒酒边说：“好几年没喝酒了，但是白酒的醇香只要尝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掉。就像爱一个人，分开越久越想念。”
　　“好嘛，正好我也想喝酒。”白苹说。
　　两个人坐下来喝酒，艾琳也不再讲父母的事。
　　两杯酒下肚后，白苹说：“艾琳，你从来都没听过我提起我爸妈吧，想不想听听我妈的事？”
　　艾琳仰起脖子将一杯酒一干而尽，呛得眯着眼睛喘着气说：“好啊！”
　　白苹说：“说起来这么多年，我都没怎么关注过父母的感情，他们是传统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之间有没有过爱情。
　　“我记忆里最深刻的事就是小时候我爸一言不合就会打我妈，那时候我和我妹妹还小，都只知道哭，但是我在心里恨我爸，天天幻想着等我长大了就把我妈接走，我跟我妈我妹，我们三个人一起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世外桃源，三个人开开心心在一起。
　　“后来我们长大了一些，到我上初中后，我爸就没再打过我妈了。但是他还是和家里的王爷一样，要么一进家门就问饭熟了吗，然后翘着二郎腿等我妈把饭端到他面前；要么就是喊我妈找这找那，他自己一直坐着看电视。
　　“直到现在，他们都上年纪了，每次我们回家，还能看到他使唤我妈干这干那，我有时候会跟我妈抱怨，我妈总是说：这么多年还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哎，艾琳，我也是真心不懂，你说我妈和我爸这样过一辈子，他们之间能有什么样儿的感情呢，我也替我妈不值！”白苹愤愤地说着，越说越激动。
　　“老一辈人的感情，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我也弄不明白。”艾琳说。
　　“哎，他们这样，还不如像你爸妈那样，早点离婚呢！”白苹脱口而出地说，说完她担心地看着艾琳，生怕又触到了她的痛处。
　　艾琳从鼻子里轻轻冷笑了一下，“离婚又会如何呢？”
　　白苹诧异地看看艾琳，追问道：“你不觉得我爸妈这种情况，离婚更好吗？哎，也真是的，我是不太会讲故事的人，我爸妈这些年的糟心事，其实我应该是说好久都说不完的，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被我说的这么简单，你当然听不明白了。”
　　艾琳又抬头将一杯酒一干而尽，皱着眉摇摇头说：“我说不好，我真不知道离婚是不是最好的方式。王典那样爱赌，你不也一直都说没想过离婚吗？”
　　“那不一样，王典是赌博，但是他对我好啊，至少他不会家暴，如果他敢动手，我早就离婚了。”
　　“是啊，或许在你妈妈心里，你爸家暴的事就跟王典赌博一样，只是发生在男人身上的一个问题，并不构成离婚的全部理由啊！”
　　“嗨，你今天真是喝醉了，这完全是两码子事，赌博可以原谅，家暴不可原谅。”白苹激动地抬高了声音。
　　“你真应该跟你妈妈聊聊，或许你妈妈和你想的不一样呢，两个人的感情，不是出现了一个问题或两个问题那么简单。”艾琳说着，又给白苹添了一杯酒。
　　“今天真不该跟你聊天，艾琳，你今天一点儿都不会聊天了，你的心理医生范儿哪儿去了？”白苹有了些醉意，说话不再有顾忌。
　　艾琳笑了，“我又不是什么心理医生，再说每个人的婚姻都不相同，如果你不是当事人，你根本就没权利评判他人的婚姻。”
　　“那你说，你爸妈离婚后，你妈是不是很解脱？”白苹借着酒意，直言不讳地问道。
　　艾琳愣了一下，端起酒杯碰碰白苹放在桌上的酒杯又端起酒杯，低头看着酒杯里的酒，慢慢地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艾琳又一次仰脖将杯子里的酒一干而尽，接着说：“我只是觉得我妈老了，她老得可真快呵，每次回家，我都能看到她的皮肤又松弛了一些，跟她一起去逛街，走不了几步她就想要坐下来歇一会儿，无论带她去吃什么，她都吃的很少，已经好多年没看到她遇到美味的那种惊喜了，反倒是她喝的药的种类又多了一些……而她那些最美好最该享受人生的年华，却都被我给耽搁荒废了，而我又为她的生活增添了几多色彩呢？她在我身上寄托着的重望都被我无情地打破了，到现在，我甚至连个像样儿的工作都没有，在这里心安理得的做家庭主妇，我妈该有多失落啊，我都不敢想……”
　　艾琳的眼泪喷涌而出，喃喃地继续说：“看看我多么自私啊！那些年，我只顾着自己，哪里还关注过父母的幸福……小的时候，我只知道玩儿得昏天黑地，等上初中了，我只顾着寻找友谊，生怕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了；高中后，准备高考，没日没夜地复习一门心思的考大学；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又遇到了我爱慕的男生，于是谈恋爱，分手，分手，谈恋爱……后来，毕业了找工作，准备结婚……我一直都向走马灯一样忙着追逐自己的青春年华，我哪里顾得着去反观父母的感情……我……其实只要我把眼光投向父母一点点……只要我稍微留意一点点……只要我花一点点心思在家里，在父母身上，难道就不能发现父母早已感情分裂的任何蛛丝马迹吗？
　　“直到最后，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多么自私，父母为了我倾注了全部心血，为了我白白荒废了大好年华，现在呢？现在分手又能怎么样呢，他们都老了，都老了呵，还在那里较劲，又能扑腾出什么样儿来呢，最好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啊！”
　　艾琳哭得哽咽了，几乎说不出话来，多久了，她没有像这样哭过了，酒精真是个好东西啊，可以让人如此无所顾忌地敞开心扉。
　　而白苹，也趴在桌上一起哭，她甚至都没怎么听艾琳在说什么，她边哭边用一只手拍打着桌子说：“我妈年轻的时候多漂亮啊，十里八乡都找不到比她更漂亮的女人啊，我们姐妹俩都不及她漂亮……她不但漂亮而且能干，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靠她啊，她会种田，会剪树，会做各种各样的好吃的，会画花样儿照着绣，绣各种各样她自己画出来的漂亮花儿在我们姐妹俩的鞋上，还会唱歌，唱各种各样儿的山歌，她根本就是个明星的胚子啊，要不是嫁给我爸，她早就成名了啊……她是个全才明星，地地道道的天才啊，可是怎么就嫁了我爸那样的人，造化弄人啊，我爸哪一点可以配得上她啊……可是他还打她……”白苹狠狠地拍着桌子，狠狠地大哭起来。
　　哭够了，白苹又发着狠说：“我那个天才妈妈是被家毁掉的，我也是！”
　　“哎，艾琳，你知道吗？”白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站不起来了，于是她又趴下来，继续说：“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家，我干嘛稀罕我那个破工作，我就是个老妈子，我就是个给他们系鞋带的，他们只知道使唤我，什么狗屁稳定工作，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家，我早就不干了。我当年也是学霸呢，可是我学的东西，用到了什么，滚他妈的全都忘了……我的人生真失败啊……我什么都不自主，我任何时候都被别人牵着鼻子都，我没有自己的主意，我没有自己的生活……我他妈的还一直歉疚着，我对不起豆豆，她长这么大我都没怎么陪过她，我对不起……我对不起……”
　　白苹念叨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居然打起呼噜来，她哭着哭着说着说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