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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喝橙汁儿 和程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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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程晟他哥约在学校对面的咖啡厅里。难以想象,这条熙熙攘攘的小吃街上居然还有这样一个清静的地方,凭两块玻璃就把烟火味拦在外面,昏黄的灯光下只能看见暧昧的烛影在摇晃,耳边充斥着忧郁的民谣。
“来晚了,抱歉。”
其实并没有。程晟他哥的好习惯就是每次约会都提早至少十五分钟到场。池树还是道了歉,虽然打心底也没觉得抱歉。程省也随便点了点头,招手叫了服务员。
“麻烦…”
“橙汁儿。”程晟不等他哥先开了口,还带了个奇奇怪怪的儿化音。他朝他哥龇牙咧嘴地做了个表情,看得出他很高兴。
“我也一样。”
服务员一抬脚,程省抱歉对池树说:“宠惯了,没大没小。”
“平时都是这样的,真性情。”池树报以微笑。
程晟和他哥完全不一样。程晟是那种小白脸,白白净净的,看着挺亲人,他哥大他三岁,和他反差百分之两百,一米九大高个,当了几年兵从部队里出来,现在干些正经私教活。
他哥人看起来凶,不苟言笑的,其实人真挺好,早些年程晟还闹腾的时候,替他挨过好几顿打。等他去当兵了,程晟就安稳了。没人护了那还能咋,卖乖呗。
池树和他哥没啥交集,就是见面点个头喊声哥的交情。之前他去程晟家玩,他哥总是自顾自在房间里看书。那时候他哥看起来高高瘦瘦的,谁能想到现在成了肌肉猛男。
程晟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池树却已经收起平日嬉皮笑脸开始做筋骨了。在程晟没注意到的地方,他们都在不动声色地互相打量,像两只跃跃欲动的野兽,正在摩拳擦掌。然而这场没有由来的战争并没有打响,程晟一直在给程省讲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导致他哥的注意力迫不得已转到了他身上。池树暗地里松了口气,继续保持着笑容开始应和程晟。
“我得先走了。”池树看了一眼手表,抱歉地朝他哥笑笑。程晟拖长调子哎了一声:“儿大不中留啊。”
“…去你的吧。”池树一个滚字到嘴边猛地刹住了,结了帐就起身匆匆离开了。
“他现在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好对付,和小时候一点不一样。”程省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还没走到门口的池树鼻子一酸,打了个喷嚏。程晟还是憨憨地笑一下:“人家现在是老板了。”
“哦?”程省似乎来了兴趣,却不再提了,“今天回家吃饭吧。”
“不想回去,烦死了。”
池树也烦死了。他一回家就看到林烊在厨房里忙这忙那,没有一丁点岁月静好的感觉,更多的是难以言说的尴尬。
林烊正式来S市的第一天,跑遍了大街小巷面试工作,可多少岗位会想要个高中毕业的所谓乡巴佬。
满心的沮丧和懊恼都来不及消化,他就意识到自己还得去准备今天的晚饭。他买了菜开始忙活,从五点半到六点半,煮排骨炒花菜,炸丸子蒸带鱼,最后再来个蛋花汤,算是齐活。他不知道池树的口味,就干脆多做了几个菜。
池树想叫林烊上桌,不知道怎么开口。偏偏林烊又缩在角落里,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池树气不打一处来,嫌排骨不够鲜嫌花菜太老,嫌丸子不够焦嫌带鱼有腥味,最后干脆把汤勺摔进碗里,溅了一桌蛋花。
林烊躲在厨房门的阴影默默听着。等池树半扔半吃地填饱肚子,他才出来吃点残食顺便处理残局。池树倒了胃口,他躺在沙发上,手机里放着白噪音。林烊在洗盘子,他没有表情,脑子里乱乱的,一点想法也没有。池树没有提醒他用洗碗机,林烊机械地擦着盘子,一下两下三下,洗完了就摞成一摞放进消毒柜里。
林烊回了房间,在写日记。他的字不好看。他写到:
“今天是正式来S市的第一天,感觉和村里不一样,就算路很大,也怕会迷路。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广告,写的看起来要求不高,其实都是骗人的。高中毕业是不好找工作。不过也不能灰心,明天一定要好好努力。”
林烊画了一个小小的大拇指在底下,然后把本子折起来,小心翼翼地塞到一堆衣服里面去了。
池树觉得该和林烊道歉,今天这事不是林烊引起的,但是他也占了大部分。
他和很多人一起,占了大部分。
林烊的错,可能值不得他发这么大的火,可覆水总是难收。他太懂得这个道理了。但是反正道歉也不能让林烊好过,不如就这样,恶人一直做到底就能把什么都结束了。虽然难看,但是舒服。
所以一直到林烊洗完澡,躺到床上,他都没和林烊说话。他脑子里组织着的各种说辞已经快要把他的脑袋撑到爆炸,对不起还是别介意,他都说不出口。
林烊同样也是心烦意乱。他原谅了池树,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失落还是害怕。他根本不在意池树怎么对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对他,是嘲笑还是辱骂,是讽刺还是践踏,他都可以不在意,他在乎的是别人怎么看他。林烊心里,别人的看法比做法份量要重得多。
做法改变容易,看法改变难啊。
真是陷入困境了。
早睡早起身体好。
池树起的时候,林烊给他做的早餐都已经凉了。现在是北京时间八点,多了十二分钟。
林烊五点就起了,六点已经看了好几个招聘信息。他不信任任何手机上的信息,即便池树告诉他手机上真的很方便又靠谱,他还是觉得实践出真知总是没错的。已经联系上了三家,林烊准备去面试看看,工资多少无所谓,暂时有个收入来源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很幸运,虽然上午几家都没谈成,但是下午有人告诉他明天来试试。林烊一直很感谢自己的运气,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运气真的可以。
让他明天来试试的是一家新开奶茶店,离S大也就隔了条街。店长是个看起来很小的女孩子,做起事情来却非常精干。店长觉得林烊看起来长得很能吸引顾客,就让他来试试了。如果真的能够留下来,再具体商定工资。当然,如果没录取,试用期也是有工资的。林烊打算等被拒之门外了,在物色下一家。
明天来试试,说明林烊现在可以走了。但林烊没走,他一直待着看店长忙忙碌碌。这家十多平的奶茶店发酵着甜蜜,氤氲着一种饱含糖分的温馨。周身是奶茶的香气,有时掺杂着恋人的侬言暖语。
十一点打烊,林烊还没走。对于这座城市来说,十一点不过是狂欢的开始,但此时此刻这里万籁俱寂,尘世灯火好像被看不见的屏障隔离了。该熄灯的熄灯,该休息的都休息,就剩些不知道要去干嘛的还在流窜,大排档都看起来冷冷清清。店长看林烊还没要回去的意思,干脆留他下来讲了点东西,林烊到家已经十二点半多了。
池树等到八点都没等到晚饭,咬牙切齿地叫了份外卖。他吃完了也懒得收拾,反正现在有林烊。池树窝在沙发里,狠狠在客户群对林烊一番批评,听着音乐就睡过去了,直到林烊的开门声把他吵醒。
“你还知道回来啊?”
林烊分不清这是池树的起床气还是生气,但是没有差别,迎接他的肯定是铺天盖地一顿骂。池树出乎意料沉默了,他指了指桌上的快餐盒,林烊会意,麻利地收拾掉,用一个塑料袋装起来放到垃圾桶边上,等明天倒垃圾带出去。
“你在等我啊?”林烊一直低着头,原本就有些长的刘海把眼睛遮了起来,也把他那该不知落在何处的目光藏了起来,也掩盖了些他的无所适从。
他本来就比池树矮,这样一来池树只能看到他的发顶。池树偏过头,用舌头舔了舔牙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对啊。”池树本来想说不,话到嘴边却改了,既然不理亏,干嘛要遮遮掩掩,“找不到工作不敢回来了?”
林烊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否定他。池树都快急得跳脚了。他巴不得林烊妙语连珠一口气蹦出八百个字,林烊却总是缩手缩脚踌躇不决的样子。
不舒服。
林烊一五一十给他讲了自己找到工作的事情,结果池树只是哦了一声。
“找到工作是好事,好好工作。”
“嗯。”林烊把头又低了低,嘴角隐晦地动了一下。池树经历再多毕竟也比他少吃几年饭,听到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好像看到了偷穿爸爸西服的小孩子。
“那行,你早点休息。”
毯子被池树从沙发上扯下来,掉了几根毛在地板上。池树把它搭在肩上就进了自己房间,留林烊一个人在客厅里,看着他留在沙发上的那个坑哭笑不得。
还是和小孩子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