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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第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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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转眼间,我与夜华,已经大婚三百年了。
三百年来,我们始终相敬如宾,偶尔会有朋友间的嬉笑打闹。在旁人眼里,我们恩爱甜蜜,可只有我们知道,我们从未有过夫妻之实,不过这日子,过得也不算乏味。漫长的夜隐藏了我的棱角,我变得与天宫的女人无半点区别。夜华待我,倒是和以前一样,看我的眼神,依旧如初的温柔,眼里永远只有我一个,倒叫我有着些许的温暖与愧疚。这样的夫妻情分,终究是我有负于他。
这三百年,我去过几次昆仑墟,每次都受到了师兄们的热情招待,可我每次去,都被告知师父在闭关。我总觉得师父像在躲着我,我不过只想看看他,看看他的伤恢复了没有,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可我又不忍心打扰他闭关,只是静静地站在他闭关的洞口,一站,便是几个时辰,然后悄悄地离开。
这一日,夜华邀我去听元始天尊讲法。我答应了。七万年前,我曾随着师父见过元始天尊一面,如今再见,他的讲法的确比七万年前更为精妙,着实令人佩服。夜华也上台辩了几辩,虽然年少,却带着不同于常人的老成,对许多道法的看法也颇有新意,台下的众人皆是微微点头,就连我对他的一些独到见解也是颇为赞成。但我却还总想着师父把他驳得哑口无言的情景,那个藏青色的身影神采飞扬,一字一句间皆是透露着不凡的气魄,令人折服。我笑笑,果然只有师父,才有如此令人叹服的魄力。
“浅浅刚刚笑得如此开心,可是在心里夸我?”回去的路上,夜华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偏着头看我,脸上是藏不住的柔情。
我愣了愣,显然是不晓得他会这么问。我抬头看了看他,瞧见他的双眼里满是期待,活像个渴望着糖果的孩子,一时没忍住,朝着他笑了笑:“你这是在向我邀功吗?”原以为他老成,不想也是有着如此少年心性。
“当然。浅浅可要夸我?”一句话颇为无赖。我忍俊不禁,边往前走,边连连应着:“好好好。这么多年,你的道法确实也无多少人能及得上。不知夜华君对于这番夸奖,可还满意?”我也是玩性突起,笑意盈盈地看着夜华。我没瞧见夜华眼中突然绽放的光芒,他有些愣神地看着我嘴角的笑容,跟着我一起笑了。阳光透过云层打在我们四面,不言不念却也十分融洽。这一幕也着实美好,在往后数十万年的时光里,难免回想起天宫的那些日子,总会想起这一幕,觉得这真是那漫长时光里为数不多的光亮。
再走远了些,竟看见了凤九那丫头,跟成玉两个人捣鼓着一本书。我叮嘱夜华轻点声,悄悄绕到她们二人身后,趁她们一个不注意,猛地把那本书拽了过来。
“谁?!”两个人大惊,但转身看到我后,缓缓舒了一口气。“原来是姑姑(太子妃)”等她们给夜华问完礼之后,我颇为好奇地翻了翻这本书,书页有些褶皱,应该是经常翻看的缘故。
“嗯?凤求凰?”原来是一本乐谱。我也是读过这篇词的,也曾因那名男子对心爱女子的痴情而感动。可却从来未曾听过琴声弹奏,也不晓得是个怎样的意境。“浅浅若是喜欢,我弹于你听可好?”夜华偏头问我,满面笑容,引得一旁的凤九和成玉连连咂舌。
“怕是别引来那些爱慕你的女仙,个个吵着要你再抚琴一曲。到时候,我的一揽芳华可是住不下那么多人。”我用卷轴轻轻戳了一下夜华,语气有些玩笑。
他笑而不语,我的目光又转向了凤九。“小九这么刻苦钻研,可是要弹给东华帝君听?”我挑了挑眉,这丫头,真觉得自己弹琴的技艺会让东华帝君赞赏?怕是会难以入耳吧。我是如此想的,也就如此说了。
“姑姑!我可是练了好长时间的,不信姑姑你来听!”她伸手变换出一架小巧的古琴,有模有样地端坐于琴前。瞧她如此认真,我也来了兴致,拉着夜华在不远处坐下。这曲子,借着凤九来听一听也不错。我的手把玩起旁边的一个琉璃盏,轻轻合上了眼。
可在凤九第一个音落下时,我的双眼猛地睁开,目光刹那间锁住凤九。随着音律的渐进,我心中的愕然愈发强烈,眼中渐渐蒙上一层薄雾。
凤求凰…凤求凰……这居然是凤求凰啊……我的思绪飘回许久以前昆仑墟的那个夜晚,我伏在师父的身边听他抚琴。流畅悠扬又有些热烈凄美的音调…居然就是凤求凰…居然是凤求凰……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可笑我竟从来不知道。
手中的琉璃盏不知不觉掉落在地,清脆有声,惊住了三个人。琴声戛然而止,凤九跑来紧张地询问我,是不是她的琴声太过难以入耳还是我身子不适。我摆了摆手,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
“凤九知道,自己的琴艺不好,让姑姑见笑了。对了姑姑,您曾在昆仑墟学艺,可曾听过墨渊上神弹琴?听折颜说,墨渊上神的琴艺天下无双,可惜凤九没有福气听到。”凤九双眼突然放光,扯着我的袖子问我。
“听过…这天下,若论琴艺,的确无人能及师父……”我苦涩地笑了笑,怕是日后,再也没有可能听见师父为我抚琴了吧……
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夜华,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回了洗梧宫。当然也施法抹去了我眼中的泪花。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看向我的目光多了许多担忧。
一路跌跌撞撞,我几乎是扶着墙壁才可以支撑我想要倒下去的身子。无尽的想念如汹涌的浪涛将我淹没。师父…竟也是…呵…我已经无法说出我的心情是什么样的,悲伤也好,惊喜也罢,不过都是天宫漫长黑夜里一闪而过的流星罢。划过,亮过,终究陨落,留下的,只有深埋于心底的感情。此情,终是让我给感受到了。我摸摸自己的心口,才逐渐摸清那份朦胧的心意。原来,心,是可以这样跳动的。
我本以为,我的日子会一直这么平静地过下去,却被一件事情打破,搅得天宫天翻地覆。
乐胥娘娘,夜华的母亲,有意向天君请旨,把素锦赐给夜华做侧妃。
起初,天君还顾着大婚当日对我的承诺,忌惮着青丘一族的势力。夜华也是态度强硬地极力反对。可后来,许是见我没什么动静,对于乐胥娘娘的所为,天君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有夜华一个劲儿地跟我保证,他绝不会负了我。我对着他笑笑,些许温暖涌上心口。若真是这样,也挺好。
直到那一日,天君寿宴,夜华为了敬酒,一个劲儿地喝着,不久便大醉。我起身对天君不好意思地道了歉,然后搀扶着夜华回寝殿。
一路上,我都吃力地搀着这个比我高大半个头的男人,被他压的都快直不起腰来。好不容易挨到了床边,没忍住一个松手,夜华直直地摔在了床上。我不由得笑出了声,看着他一脸难受的模样,暗暗地说了声抱歉。“浅浅。”夜华忽然抓住了我的手,口中喃喃着我的名字。我一惊,心情复杂地瞧了他一会儿,缓缓地从他手里抽出了手。看着他皱着眉头的睡颜,我不可察觉地叹了口气,伸手抚平他的眉头。三百年了,于朋友,我与夜华的情分是更深了,可于夫妻,我连妻子的义务都没有做好。愧疚之情把我的心塞得满满的,终究是我对不起他。
等我终于为他清理好后,我离开了寝殿,回了宴席。回去的途中,我远远地看见乐胥娘娘带着素锦,身边未带任何服侍的宫女,从另一条长廊,朝着洗梧宫的方向去了。看着她二人远去的背影,我瞬间了悟。却是对乐胥的行为有些不齿,她怕是忘记了我曾经的话,如此构陷于自己的儿子,手段还如此卑劣。看来,我离开的日子,就要到了。
两个月后,天宫大殿。
我坐在一旁的位子上,悠悠地品着茶,看着大殿中央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带泪的素锦,眼中满是冷清和不屑。不就是怀孕了吗,不就是要当太子侧妃吗,何必一副如此委屈的表情,倒让人觉得是我抢了他的夫君。
忽然,一袭玄色身影从殿外急匆匆地赶来。“君上…君上…”看见来人,素锦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扯着夜华的衣摆。
可夜华却不理睬,冷冷地甩开了素锦,给天君行了一礼之后,急急地朝我走来:“浅浅…你听我解释…”
“太子殿下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我漠然地反问他。眼神却有些闪烁,我明明可以在那天阻止,可我没有,也是我对不起夜华。
我不知道,在夜华看来,我这躲闪的眼神竟成了盛怒的象征。他慌忙解释起来。我还是冷眼瞧着他,看见他的眼中隐隐闪动着泪光。
“夜华,”我打断了他的话,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想你应该记得,大婚当日,你承诺过我什么。”一句话把夜华劈得手足无措,他心痛地看着我,连连摇头:“不……浅浅…”
“白浅上神。”听到天君叫我,我连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恭敬地鞠了一躬,“天君。”
天君看着我,很是威严地劝着我:“白浅上神,何必如此。你与夜华怎么说也有了三百年的夫妻之情,纵然他违背了当初对你的诺言,你也不该如此决绝。更何况,堂堂天族储君,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妃子,这就是你的不懂事了,要多为他着想。”天君的一番话,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我身上。我早该想到的。
“天君,”我再次行了一礼,语气变得强硬起来,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既然太子殿下无法遵守承诺,那为何当初信誓旦旦地答应了我,莫不是玩弄我的感情?”
“浅浅!”“白浅!”
夜华和天君同时冲我喊到,只不过夜华满是悲痛,而天君却是生气。除了东华帝君,大概也没有人,敢如此忤逆他的话了吧。
我正想着东华帝君,他就来了,还是来帮我解围的:“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就吵起来了?”还是那身尊贵的紫衣,雪白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依然的孤傲和淡漠。
“帝君?”所有人都很讶异,东华帝君什么时候对天宫的家事感兴趣了?但看到他身后那个粉红色的倩影,都一副了然的神情。白浅上神可是白凤九的姑姑,而帝君又对那白凤九的感情不一般,三百年来人人都看了个透。所以当然会帮着白浅上神了。
天君的脸色有些难看,若东华帝君真的出面,这事就不好办了。可东华帝君丝毫没有给天君面子,自顾自地开口:“既然都有此承诺,为何天君今日还口口声声说是白浅的错?难道天家的诚信仅仅如此吗?”话到最后,竟生出些戏谑之意。
“这……”天君有些为难。
“就是,太子殿下明明已经负了我姑姑,为何还要缠着她!”凤九清脆的声音响彻大殿,惹得天君的恼怒:“放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看着凤九一脸委屈,一股火气猛然间窜出,奈何不了东华帝君,就要拿凤九丫头出气吗?!
我刚准备上前与天君争执一番,就听见东华帝君故作不满地训斥了一下凤九,可所有人都能听出来,他是赤裸裸地在袒护着凤九。我不由得笑了一下,看来这东华帝君对凤九还是很在乎的。
“既然太子殿下看不上我女儿,那我们又何必留在这里讨人嫌呢。”一声极为不满的声音传来,旋即又极为心疼地向我大步走来,摸了摸我的头,“小五,没事。跟阿爹走。”
“阿爹……”我鼻子一酸,没想到阿爹能亲自前来。
“狐帝,这……”天君显然也没想到不常走动的青丘狐帝会亲自来为她女儿评理,当下便急着解释。
“浅浅!”夜华急忙唤住我,“真的…要到如此地步吗……”他的眼神里满满的痛苦与不舍,饱含期待地望向我。
“我说过,你若负了我,我便弃了你,生生世世永不相见。”我语气冷然决绝,却在心底对他说了无数声道歉。
“夜华,我此生所求,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罢了,你告诉我你不会纳侧妃,可你却让素锦怀了孕……”我说的这些倒都是我内心真实所想。青丘之人,一生所求,不过是夫妻恩爱一世,我也如此。若是这一切没有发生,我跟夜华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我也许会喜欢上他。可是这世间是没有如果的。我跟夜华之间,此生注定无缘。
“太子殿下,”阿爹冷冷道,“既然你这位红颜知己已经有身孕,那我女儿也不稀罕你这什么天族太子妃。我始终觉得,我们青丘女君的地位不比它差。”
“狐帝……”一旁的乐胥娘娘还想做些挽留,却被夜华打断。他颓然地看着我,小心地询问道:“浅浅,你可愿意陪我独自说会儿话?”
“夜华!”天君既心疼又恼怒,为了一个素锦,害天族与青丘关系僵硬,日后若是想要修补,怕是非常艰难。
“天君,孙儿…答应白浅上神…”这几个字像是抽尽了夜华全身的力气,眼里再无光华存在。
我的心像被蚂蚁啃噬般的难受,此生,终是我对不住他。若以后有机会,上天入地,我定会偿还他。夜华,但愿你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