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说理想》皮安怡

8、表姑

　　见到表姑总有几分亲切的感觉，因为她是这世上唯一容貌酷似她的姑母——我的祖母的人。
　　表姑和祖母一样，不高的个头，粗实的身材，小圆盘脸，稀疏的头发自然卷曲，不同的是祖母的头发是又黑又亮的，而她的头发是褐黄干枯的。她的眉也是褐黄色的，淡淡的似有若无。她的眼睛很亮，笑起来如一对月牙儿。玲珑俊俏的鼻子，小嘴，薄唇鲜红似抹过口红，长长的耳垂紧紧地贴着白嫩的面颊。
　　表姑喜欢生气，倘若听见了她不爱听的话，便撅起小嘴，把头猛地扭向一边。她也喜欢笑，高兴时说起话来不时地缩头，耸肩，并飞快地吐出她那又尖又细的舌头，再飞快地收回嘴里。她年少时，我的祖父每见了她这个动作必定会板起脸来训斥她几句，说这个动作太痴气，不论男孩女孩都不该做的。祖母觉得她毕竟是客人，对于祖父的训斥颇有些不愿意，但还是温和地劝她改正，说这样确实不受看。她不恼，头一缩，肩一耸，吐了她那粉红色的舌头笑，说只有姑爹姑妈管得宽，连吐吐舌头这样的小事情也要唠叨几句。
　　表姑不仅容貌酷似祖母，她说话的样子，走路的姿势都神似祖母，唯一不似祖母的地方是她不如祖母精明能干。因为她不精明不能干，所以她的日子过得不怎么如意。
　　说起来表姑是个命苦的人，她家中有兄弟姊妹六个，她居第五。她年幼时家中贫困，虽然舅爷爷舅奶奶很疼爱她，但贫穷的他们不能给她什么物质方面的享受，便尽量让她少干活以示关爱。和众多溺爱孩子父母一样，舅爷爷舅奶奶不知道这于表姑是有害无益的，所以表姑养成了懒于家务，依赖性特强的性格。
　　表姑成年后，嫁了一个模样不差，既本分又能干的小伙子。她出嫁后到我家来玩时，讲起她的新生活总是一副很甜蜜的样子。
　　“你姑父对我可好了，他从不大声和我说话，做饭、洗衣服、喂猪什么的家务事，只要他在家他都抢着干。田地里的活就更不用说了，只要他干得了的，绝不让我动手。他插秧比我插得还好还快，种菜比我内行得多。
　　“他可有头脑可兴家了。他买了台刨床，跟人合伙在城里给人家做门窗家具什么的，生意不可好了，一天就可以挣二三十块钱，比我哥哥在乡下做木活挣的钱要多的多。他每月回来一两次，进门就把钱交给我，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钱咧。除了给我钱，他还从城里带回各式各样的点心水果什么的给我吃，那些东西我以前从没见过，更别说吃了。我的衣服鞋子什么的也是他从城里买回来的，我说不要，可他非要给我买。哎，跟着你舅爷爷舅奶奶时，我可没想过这样的福。
　　“你姑父呀，又聪明又能干。他不光是会木匠活，他还会做瓦工活，对了，他还会砌灶台咧。他砌的灶台火可旺了，而且省柴火，好多人请他砌咧。年前他给你舅奶奶砌了口灶台，把你舅奶奶嘴都笑豁了，说做了一辈子的饭，第一次烧到这么好烧的灶台。”
　　表姑一脸幸福地说着，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并不时的吐着舌头，看得出她的日子过得很美满。
　　然而好景不长。表姑婚后三年，孩子才两岁时，表姑父触电身亡了。可怜表姑哭得死去活来，惹得邻里乡亲都陪她流了一场眼泪。
　　表姑父过世两月后，表姑撇下孩子改了嫁。据说这位新表姑父的前妻是和他吵架后自杀的，可能有前车之鉴，表姑过门后，表姑父凡是都顺着她，把她当宝贝似的哄着。表姑再来我家时，已经生了她的第二个儿子，我问起她的新生活。
　　“你说怪不？”她扬起眉，睁圆了眼，神经兮兮地说，脸上没有高兴的样子，自然不吐舌头。“刚结婚后，我做梦都在娘家，改嫁后做梦都是在原来的婆家，再没梦见娘家了。这两年，每天晚上都和你以前的姑父在一起，总是梦见我们一家三口在田地里，和先前一样，你姑父在地里干活，我抱着孩子在田埂子上看着他。地里的庄稼长得可好了，青乎乎的[绿油油的]望不到边。俗话都说梦见青就是亲咧，他们爷俩始终是我的亲人哪。
　　“除了梦见在田地里，我还光梦见我们一家三口去赶集或是回娘家。他让孩子坐在他肩膀上，匆匆地走在前面。我挎着包紧跟在后面，挎包里装满了好吃的。他说：‘你吃呀，你怎么不吃呢？吃完了我再给你买去。’可是不论是梦见在哪里，最终都是一个结局，他总是一眨眼间就不见了，我抱着孩子到处找他，却怎么也找不到他，我心急如焚，就坐在地上呜呜地哭。我每天都做这样的梦，每天都在梦中哭，每次都是你这个姑父叫醒我。他不相信我是在梦哭，说我不该总是想念从前的男人，可不高兴了。
　　“这人也真是奇怪，我从没有梦见过现在的家，要说我偏向以前的男人可能有一点，可两个孩子我都是一样疼爱，为什么我也没有梦见个我小儿子呢？是不是你先前的那个姑父的亡魂来提醒我不要忘记了他爷儿两个呢？”
　　“俗话说，一千个赶不上一先个。姑父生前待你好，所以你恋恋不忘他。”我学着大人们的话来安慰她。
　　“两个姑父哪个对你更好？”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好似在心里比较了一下，然后面带幽怨的样子说：“说起来他们两个待我都不错，可是这个和先前的那个怎么能比呢？那个是多么能干呀。木工活、瓦工活、田地里的活，没有他不会的。他不抽烟，不喝酒，既能挣钱又能攒钱，而且心又好又细，事事替我着想。这个虽说对我百依百顺，可他除了农活什么都不会。田地里的收入是有限的，他挣不了别的钱，手里总是干干的。你看我身上的衣裳，没有一件是新的，都是从前的旧衣裳。想吃点零食离集这么远，也没有钱买。一年到头除了自己家种的稻谷蔬菜，就是自己家的腊肉或鸡下的蛋，再没有别的什么吃的，和你舅爷爷舅奶奶家没什么区别。你看我瘦得腰身只有一把粗了。”她说时用双手去掐她那瘦得如结婚前一样纤细的腰。我听了这些话很替她难过，命运真是捉弄人呀，她原本是幸福的，可这幸福没能长久，太短暂了。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我再次遇见表姑时是在她的哥哥——我的表叔家。多年不见了，她越来越像祖母了，稀疏卷曲的头发在脑后扎起一个小辫，恰如祖母在脑后挽的小纂。她的宽额头上有了很粗很显眼的皱纹。稀少的眉下一双眼睛笑起来依旧如月牙儿，只是没有光泽，也就没了灵气，给人一种迟钝的感觉。略带紫色的薄唇总给人笑意，可能是撅嘴的时候太多，上唇边布满密密的竖纹。长长的耳垂紧紧地贴着发黄松弛的脸颊。耳朵上没有戴耳环，两个耳环洞眼里穿着细小的竹签，可能时间久远，竹签变得黑黑的，很明显的暴露在外面，这一点尤其象祖母。她长胖了，上身圆滚滚的，显得两条腿又短又细。她走起路来身躯左右扭动，虽然只穿了衬衣马裤，却像祖母在冬天穿了那又粗又厚的中式大棉袄的样子，很不灵活。
　　表姑见了我露出很高兴的样子，亲热地问长问短，还问了我的父母及兄弟姐妹的近况。她说话时还是呵呵地笑，并不时的吐出她那长着厚厚的黄色舌苔的舌头。虽然她只有四十多岁，看上去却很显老，与她的实际年龄很不相符，看来她过得并不如意。我没敢打听她的近况，只是回答了她关于我和我的家人的近况就匆匆告辞走了。
　　出了表叔家的门没走多远，我听见表姑追出来叫我，我只得停下来等她。
　　“有事吗？”我疑惑地问她。
　　她先笑了，说好多年不见了，想和我说说话。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想自己对表姑是否过于冷淡。这时表姑已收起了笑容，她蹙了眉头似有忧愁地说：“我和你姑父是到外地打工刚回来的。我们是给人帮工做豆腐。老板生意太好了，一天做一千多斤黄豆，算上我才三个人干活，你能想象有多累吗？”
　　“我知道，我做过豆腐。”我忙表示理解。
　　“太累了，老板雇不来人，又不肯减活，光说给我们加工资，我们一天睡不上四个钟头，不能要钱不要命吧？加上你兄弟今年考大学，他考的分数不高，我们心里乱糟糟的，说什么也不想干了，就回来了。”
　　“兄弟已经高考了吗？日子过得真快呀。高考前你们怎么没回来陪他？现在回来有什么用呢？”
　　“都这么说咧，可我哪有功夫回来呢？我哥他们说我穷，复读一年高中供下来又得一万多块钱，最好让你兄弟上个专科学校算了，可你兄弟心气高，想复读一年再考。我和你姑父也拿不定主意了，依你看呢”
　　我为难了，不知道怎么回答，思量了一会儿后说：“说起来考个好大学肯定比读专科学校强，可是复读一年并不一定能考到好大学呀。现在大学生太平常了，好多一类大学毕业的学生到社会上混得也不怎么样，反而有些专科生混得还不错。人只要有能力，学历不是绝对的。如果兄弟念专科学校，比本科少读一两年，再少读一年高三，你要少花不少钱。但是假设他能考取好大学，毕业后工资会比专科毕业生的工资多许多，这节约出来的这点钱就不值一提了。所以这种事别人做不得主，还得你们和兄弟考虑再三后做决定。”
　　“谁说不是呢？我们也没法决定。”
　　“大兄弟呢？还读书吗”
　　她苦笑一下，越显忧愁地说：“都二十出头了，早没读书了，只读了个初中就打工去了。”
　　“已经能挣钱了，你可以少操份心了。”
　　“我从来没管他，他爷爷奶奶管他咧。虽说没管他，心里还不是一样的惦记？你说我怎么能少操心？农村的孩子这么大该找对象了，你看我光这个小的都没办法，哪有精力顾他？他爷爷奶奶也老了，操不了这份心了，他伯母婶子们说让他上别人家做上门女婿去.”
　　“他愿意吗？”
　　“他不愿意可又有什么办法他读书时成绩可好了，总是班上前几名，比他弟弟强多了，可他爷爷奶奶供不起他读书，只好务农了。要是他爸爸在世，他准能考个好大学，可谁让他没了爸爸呢？没文化只能卖一辈子苦力了。卖苦力挣不了大钱只能做上门女婿了，谁叫他命苦呢？”
　　“做上门女婿也没什么不好。如今家里有钱，愁招不到上门女婿的人多得是，选个条件好的人家，从此日子就好过了。”我安慰她。
　　“也只望能找个好家了。”她没松眉头，继续说：“我不想到外地打工了，七八年了，我都没怎么管过你小兄弟。起初把他托给他姑妈，到城里上高中后又靠他舅舅过。姑妈舅舅再亲再好哪有自己爹妈好？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总是有拘束的。我一出门光想他，怎么也放心不下。今年我想留下来陪他，让你姑父一人去打工，他一年可以挣三万块钱，你兄弟一年的花费足够了。”
　　“如果兄弟复读，你留下来陪读也对。倘若他去上专科学校，你留下来就没什么意义了。”
　　“他上专科学校我也留下来，打工做豆腐太累了，我想歇歇，学校放假他回来看我也方便。我想请你帮我找份活干，一月挣上几百块钱，能养活我自己就行。”
　　“天哪，我的好姑姑，你明知道我不善交际，怎么想到找我帮你找工作我也是初来乍到，我还是托人找了份月资才五百块钱的差事混着。哪有能力帮你？你哥哥侄女们在这里生活了一二十年，他们可是比我有能力的多呀。”
　　表姑见我没应允，有些不悦，继而很认真地说：“你帮我找到活干了我还会亏待你吗？你放心我会报答你的。我不想找他们那些人，他们忙，不知道怎么找活，也没空帮我。”
　　“你怎么说这么见外的话只是我能力有限，我尽力帮你打听吧。不过我能找到的活工资绝对高不了，一个月也就五六百块钱的样子。”
　　她高兴起来，说：“行哪，我又不想存钱，能养活我自己就行。我能吃苦的，不论进工厂也好，到饭馆打杂也好，我都干。你想呀，我给人家做豆腐，一天熬十多个钟头，人家也才给我七八百块钱，做这些活总比做豆腐轻快些吧？”
　　“什么人这么黑心？这年月做豆腐哪有这么低的工资？不说给你一千五，起码也得一千吧？你怎么答应了人家呢？”我觉得诧异，心里很为她不平。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呀，从前的老板才给我五百块钱，今年的这个老板生意好才肯给我八百的。要不我怎么说干的没意思呢不过帮豆腐工吃住开销都是老板的，工资可以尽落下来，也还划算，就是太累了。”
　　“你也太老实了。你干了这么多年了，按理说这中间的套套你也会了，你怎么不自己做老板？”
　　“我哪里有本钱哟。早些年，家里全凭十亩地，收入花不到一年就没有了，哪有什么存余？这些年我们给人家做豆腐，钱是挣的多点了，可开销也大了，光是你兄弟读书就要花不少的钱，还有人情世故的开销也不小，根本落不下什么钱来。”
　　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从心里替她难过。回到家后，我连忙向左邻右舍打听有谁知道用工信息，抽空到街上四处乱窜，寻找街边道旁张贴的招工告示，看有没有合适表姑干的活。我的腿都跑疼了，总算打听到有两家厂子招人，可表姑却悄然走了，没有了消息。
　　一个月后，突然接到表姑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我们在家玩了十来天，实在是闲不住，又出门给人家做豆腐了。这次出门运气不好，做了两家都不理想。头一家伙食工资都挺好，可是老板要求所有的活必须在八个钟头之内完成。这也不是老板刁难我们，是天气太热，做早了货都坏掉了，做晚了又赶不出货来卖。以我和你姑父的干活速度完成不了，我们只好另找一家。第二家没有时间限制，可老板小气。老板每天只管两顿饭，每顿饭只两三个素菜，并且饭菜的量都很少。做豆腐是体力活，哪有老板开这种伙食的？没有水果点心且不说了，连个荤腥都不沾，吃这样的饭菜哪有力气干活？你姑父饿得肚皮快贴着后背了，不到半个月掉了十来斤肉，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打听一下有没有活干，如果能找到活干我们就回来算了。”
　　这不能不说是她运气太差了。但凡做豆腐的，每天的伙食大多不会没有荤菜，水果和点心也是常有的，因为干这种活的劳动时间太长，吃三顿饭是管不了十几个钟头的，工人饿了必须得有零食垫垫肚子。听了她的话我替她难过起来，顺嘴就说招人的厂子是有的，只是工资很低。她说她很快就回来，让我替她打听好，她回来就开始干活，然后又说了一些表示感谢的话。
　　两天后，表姑真的回来了，她很积极地到我说的工厂里去应聘，不想人家嫌她年纪太大。她埋怨我没打听好，言语中透出沮丧。我也很诧异，那个工厂明明五十岁的人都招，怎么说过了四十就不要了呢？我忙劝她别着急，下午我陪她一起去另一家工厂试试看。
　　下午，我到表叔家叫表姑去应聘，见到她时，她穿着一件短粗短粗的长袖花褂，一条很旧的浅色马裤。衣服脏兮兮的，有很多没有洗净的污痕，脚上穿的一双泡沫拖鞋，乌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你上午穿这身衣服去应聘就没有聘上，下午还不换套衣服吗？”表婶说。
　　“我是去找活干，又不是走亲戚，换什么衣服？”表姑撇撇嘴不悦地说。
　　“你去求职起码应该穿的干净一些，正式一些。你看你连双鞋子都不穿，你这个样子给人印象不好。你如果没有衣服鞋子就穿我的去。”
　　“我们农村人就是朴素，哪有那么多讲究？”表姑撅起了嘴巴。
　　“你那是朴素吗？是邋遢。我这才叫朴素。”表婶扯扯自己虽不高档，但却很得体的衣服说。
　　“我有衣服。”表姑极不情愿地换了身衣服，这回是一件白底蓝花的中袖衫，袖头有些发黄，看来这件衣服也有些年头。她在衬衣外面又套了件退了色的高粱红马甲，下面穿了一条薄薄的淡青色化纤泡泡纱做的马裤，裤腿又细又短，和滚圆的深色马甲很不相称，不过这样比先前还是好了许多。在表婶的强烈要求下，她不得已地穿上了表婶的布鞋。在她换鞋的时候，表婶悄悄地跟我说，表姑干活难得有人能看上。
　　表姑撅着嘴巴和我出了门，她说她嫂子嫌弃她。
　　“她是为你好。”我说。表姑嘴巴一撅，把脸扭向一边不理我。
　　我对要去的工厂路线也不熟，根据别人的提示带着她乘了两次公交车，在偏僻的工业园下了车。因为怕坐过了地方，我们下车早了些，只得步行着在马路边收索目标，直到步行了两里多路才找到那个工厂。这一路上表姑不停地叫累，问我工厂为什么这么偏远。我知道她的鞋不合脚，心里怪自己没打听清楚，害她走了冤枉路。
　　进了工厂，有人过来搭腔，表姑一手挽着我，一手指着我问人家说：“她来给你们打工，你们要吗？”她说完头一缩，肩一耸，吐了吐舌头呵呵地笑起来。我悄悄地推了推她，暗示她不要嘻嘻哈哈，求职得严肃些。她小声地对我说，她想试探一下，看别人收不收。
　　管事的停下手中的活，把上班的时间、规则以及工资待遇都详细的说了一遍，问她什么时候能来上班。表姑摇了摇头说：“这里虽说活儿简单，也累不着人，但是离我哥哥家太远了。这么偏僻，也没什么玩的，连个网吧都没有。若是我儿子复读，他肯定宁愿去他舅舅家也不会来这里看我。”
　　没有办法，只能再找别的活了。
　　工厂大多在郊区，表姑嫌偏僻，那只能在城里找活。我带着她到一家小饭馆去碰碰运气。
　　到了小饭馆，她又指着我问老板，“听说你招勤杂工？她来给你干活你要吗？”我听她又乱说话，忙用眼色暗示她。她吐了吐舌头笑说：“你比我年轻，他如果不用你肯定也不会用我。”我这才明白她是怕别人不用她掉底子。所以后来我每带她到一个地方去应聘，她必指了我问人家，“她来给你干活你要吗？”老板们见了我俩不怎么搭理，可能因为我们两个都是身体肥胖者，给人印象就是不能干。当我很认真的再次说明她是来求职的，早点铺子的老板瞥了表姑一眼，瞧不起的样子说：“我知道你们是来找活干的，可我看她这样子干不了。我这里很忙的，我怕她干不了耽误事。”
　　“怎么会呢？”表姑觉得被人小看了，很不服气的说：“我做过豆腐咧.。常言说，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做豆腐。你知道做豆腐多辛苦吗？豆腐我都能做，还干不了你这刷碗端盘子的活？”
　　“我就是做豆腐起家的咧，现在改行开餐馆。可是我这活和做豆腐是两码事，得动作快，干活要利索你知道吗？”老板打断表姑的话说。
　　“我不信比做豆腐还难。”表姑不服地说。
　　“老板你让她来试一试不行吗？你没看见过她干活，怎么知道她不利索？真的干不了我们也不会赖在这里。”我恳求老板说。
　　老板笑了，说：“你们不死心明天早晨就来试试吧。早晨四点准时到这里，下午五点可以回家，管吃不管住，工资一个月七百，干得好两个月后再涨。”
　　表姑高兴了，连说：“好的好的，一天才干十三个钟头算什么？我给人家做豆腐一天干十七、八个钟头是常事。”
　　讲好了第二天试工，我送表姑回表叔家。这一路上到处是卖水果糕点的，表姑一会儿要买水果给我吃，一会儿又要买点心给我吃，我拉着她不让，我也不是孩子了，还没挣到钱却先浪费钱买这些东西干什么？但她还是坚持买了一些油酥饼，她说早先她在北方打工时就特喜欢吃这种东西，这几年不去北方了，还真是很想吃，今天碰巧有卖的，一定要尝尝。
　　我们边走边吃，表姑又在水果摊位前停了下来，说要买水果给我吃，我坚决不让，可她说她吃了饼口渴的很，想吃个甜瓜解解渴。我不好阻拦了，由她买去。她在街上边走边啃着甜瓜，边吃边说：“这家工资还行，这活儿也简单，我肯定干得了，只要肯吃苦，有什么干不了的？关键是离我哥哥太远了，我也不喜欢起早，四点钟咧，我真怕我起不来。”
　　天色尚早，既然她不满意，我只得和她另找。我们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寻找，见了门口贴了招工告示的就进去打听，可是人家见了我们都是摇头，不是说老板不在，就是说刚找到人了，他们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骗人。无可奈何，我带着她去找老乡帮忙。
　　老乡很热情地带着我们去她附近的早点铺子里打听，其中有一家答应用表姑。这里的活儿也很简单，只需要根据客人的要求把豆浆豆腐脑装进杯子里，用封口机封上口就行。到了上午十点后，再把早晨顾客用过的盘子碗洗干净，一天的活儿就干完了。老板的生意以豆浆和油条为主，所以要洗的碗筷并不多。
　　表姑为了证明她能够胜任这个活儿，她又把她做豆腐的经历跟老板讲了一遍，说好两天后正式按点去干活。刚开始她似乎很满意，说这个活轻松，熬的时间也不长，离她哥哥家也近。可说着说着她的嘴巴又撅了起来，沮丧的说：“哎，好是好，可工资也太少了，干一个月才给五百块钱，而且每天还得起早，五点就要出门干活。”
　　我无言。
　　第二天下午，她说趁还没干活之际，让我陪她去找出租屋。天公不作美，哗哗啦啦下起了大雨，我带着她在大雨中穿行了一条又一条小巷，因为雨太大，外面根本没有什么行人，想找个人打听都找不着。
　　才转了几圈时，她就灰心了，埋怨我说：“你不是说租房子很容易吗怎么脚都走疼了也没找到一家？你看走了这么长时间，离我哥哥家越来越远了是吗？”
　　“虽然走了许多路，但是一直是在围着你哥哥的房子在转，只是你不识方向。我说租房子容易是指在我租房子的那一块，我对这一块也不熟悉，只能瞎转悠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干活和租房子一定要离你哥哥近，干起活来哪有空去他家。”我耐心地解释，并提出了我心中的疑惑。
　　她脸色阴沉，一副沮丧的样子，继续埋怨说：“做点事怎么就这么难呢？我若不是为了孩子我真不愿意留在这里。可我一出门就挂念孩子的，挂念得没办法，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说怎么办呢？唉，只能咬咬牙在这里熬下去了。只是你说房子好租的，可是走了这么远还没有找到。”
　　我不说话了，撑着伞自顾往前走。又走了一条很长的巷子，还是无功而返。我也沮丧起来，无力地往回走着，眼睛四处搜索，希望能找到一丝线索。就在快回到大街上时，街道拐角处一所平房院子的院墙上，隐隐约约写着房屋出租四个字。我眼睛一亮，认真地看了又看，果然不错，那字迹似乎写了很久了，被雨水淋过后才有一点痕迹。怪不得我们从这里过去时没有看到。
　　我试探着敲门，房子的主人出来开门，还真有房子出租咧。房主是个独居的中年妇女，她说只想找个合适的人做伴，并不在乎钱多钱少，而且不用交押金，每月八十块钱，按月交费就行。主人领着我们去看房子，是两间瓦房，大约有二十多平方，既干净又清静。这年月还能找到这么大却这么便宜的房子，和这么好说话的房东实属不易，真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最关键的一条是这里离表叔家很近，大约不到四百米。离表姑要去干活的早点铺子也很近，十多分钟就能走到。
　　刚找到房子时表姑似乎很满意，临走时再三嘱咐房东不要把房子租给别人，她说明天她肯定要搬进去住的。可出了门没走几步，她又说：“从这里到早点铺子好远哪，要是找家管住宿的老板就好了，那样早晨一起床就可以干活，不然，你看那么早我一个女的独自走那么远的路多可怕呀。”
　　听了它这句话我有些生气了，压住心头的闷火不悦地说：“做生意的租店面是很贵的，就是老板自己也没有住在店里的。从你找的房子到那家早点铺子也就一里多路的样子，这沿途都是些做生意的，早晨五点出行或出摊的人已经很多了，有什么好怕的呢？再说你去干活，身上不需要带多少钱，你还怕人抢劫？”
　　她吐了吐舌头笑了。接着说到该置办的生活用具，她又皱起了眉头。“要是我把房子租了，锅碗瓢盆买了，人家只是哄我玩的不肯用我怎么办？”
　　我苦笑，耐心地说：“人家是为了找干活的才贴招工告示，不是闲了无聊要哄素不相识的人好玩而贴招工告示，何况还是老乡介绍的。只要你能干好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你可以放宽心地做准备工作。”
　　“我给人家做了这么多年的豆腐，那么苦那么累那么繁琐我都能行，还干不好他那么简单的活儿？为了孩子，吃再大的苦我都不在乎。我一天也闲不住了，我明天就去拭干一早晨，下午再去买东西。”表姑似乎觉得我小看了她，撅起了嘴巴强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但还是遮掩不住满腹忧虑的神情。
　　两天后，我去表叔家打听表姑干得如何，却听说她已经回家了。我诧异了，难道她碰到什么难事了？表婶摇了摇头说：“哪里有什么难事？她去干了一早晨的活儿，回来说不划算，说人家这也让她干，那也让她干，把她衣服都沾上油污了，还不如做豆腐，吃住都是人家的，工钱更多，还可以尽落下来。说完拿上行李就走了。”
　　我叹了口长气，好在没有交房租，没有置办生活用具，不然得浪费一些钱了。我现在似乎明白了表姑的亲戚们对于她要找活干为什么会表现得那么冷淡了。我在心里猜想，她原本不是为了孩子想留在这里，她只是以为在这里打零工比做豆腐轻松些，却不知道豆腐活虽然熬得时间长，但是干活不紧不慢，老板很少守在家里盯着你催“快点快点”，做早点就不同了，客人一多，老板就会不停地催，干活也就必须麻利。我明白了这么多年她为什么不自己开豆腐店，为什么别人会开她那么低的工钱，她不自己干并不是没有本钱，而是没有能力。并不是人家欺负她老实，而是她干活没有多大效益。我又想起了她愁苦着脸说：“孩子大了光花钱，我要供他上学，也快操心给他接媳妇的事了，家里的老房子还没有换成楼房，我必须挣钱呀，可我一出门就挂念孩子，真是两头难呀。”
　　真是难呀，象表姑这样既老实又无能的人，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呢？最好天上能掉大馅饼。愿表姑早日交上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