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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哑姑 ...

  •   我记事的时候,哑姑就有三十多岁了。那时候觉得她很高,很瘦。她的头发黝黑,对着鼻梁笔直地分开,在耳后根分别辫上一根不粗的麻花辫,辫稍或刚及肩头,或垂在前胸,记忆中从不曾超过上衣的第二颗纽扣。她稀疏整齐的流海刚刚盖住眉头,一双不大不小黑亮亮的眼睛跟她精瘦的小方脸很相称。那时候的农村人见天顶着烈日风雨在田间劳作,几乎人人一张黑皮,哑姑当然不能例外。但是她比别人肤色还是略微浅一些,细嫩一些,两边微微凸起的颧骨还总是带着红晕,所以她比跟她同龄的黄脸婆们要好看一些。
      “哼,谁能跟她比?她老姑娘一个,除了做点直巴头的活什么心都不用操,当然年轻好看。”当小媳妇在一起说闲话,感慨自己随着匆匆逝去的青春而老去的容颜的时候,她们总是不无嫉妒地这么说。
      懵懂年幼的我本来是没有机会接触成天忙碌的哑姑的,但是哑姑喜欢比她小着好几岁的厚道能干的对门嫂嫂,因为嫂嫂不嫌弃不能言语的哑姑,且能听懂她的语言。对门哥哥在外工作,嫂嫂在生产队没有可以撑腰帮忙的老公,也属于受气派。于是她们每天出工在一起劳作,收工一起回来。倘若是须要结对子做活的时候,她俩绝对是要一起的。因为她们相好,所以,雨雪天哑姑稍有闲暇的时候,会到对门小坐,和嫂嫂一起做鞋,也附带聊天。我和对门嫂嫂的孩子美美同龄,成天在一起玩耍,便有了近距离接触哑姑的机会。
      哑姑的手很巧,她做的鞋很漂亮,针脚又细又密,并不比缝纫机的针脚差。特别是鞋底,厚实板正,线路就像国庆阅兵的士兵方阵一样,横看竖看斜看都一行行整整齐齐,拿尺子标过似地整齐。她也能随心所欲地做出花式的鞋底,看着那精美对称的图案,我心底顿生崇拜,瞪圆了眼睛,惊讶她的巧慧。按小学数学书上的说法,她做的花形图案就是轴对称图形,只凭感觉不要任何工具,她是怎么做到的呢?我几乎没看见她拿着鞋底仔细端详过,只看见她不停的抽针拉线,大约是鞋底过厚,她不时地拿针在头上刮一下,间或跟嫂嫂比划几下,比划完了后或者哈哈大笑几声,或者脸上做出一些或鄙视、或苦闷、或高兴的表情来。虽然年幼,但她的表情我自以为大致还是看得懂的,但是我看不懂她的手势,于是总是瞪圆了眼睛不解地盯着她看。她看我看她,哈哈地笑,还轻轻地摸我的胖脸。
      “哇,你纳的鞋底好好看哦!”只穿过妈妈粗针大线做的鞋的我一脸羡慕地由衷地赞叹。
      哑姑看见我跟她说话,指指我询问的样子看嫂嫂。嫂嫂笑,也指指我,然后对着她竖起大拇指,又比划几下。哑姑看完了眼睛变成了月牙儿,她温和地笑着摸摸我的脸,然后冲我撅起嘴巴摇摇头,手指指鞋底飞快地比划一番,然后哈哈笑几声,重新飞针走线起来。
      “知道姑姑说什么吗?她说你脚上穿的鞋很好,她这花鞋底好看不经穿,小孩不能穿。她这是替她读书的侄儿做的,只在晚上洗过脚后靸靸脚的。”
      “骗人,你怎么知道她是这么说的?”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她摆手就是不好,竖大拇指就是很好。她在左胸口做个插笔的动作就是说上学读书的,歪头闭眼就是晚上。”
      “凭什么歪头就是晚上?”
      “你苕吗?歪头就是睡觉,睡觉不在晚上还是在白天吗?”
      在那个年月,白天大家都忙死了,睡觉也确实只会在晚上,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我对嫂嫂的解释是完全认同的。嫂嫂说哑姑用摸下巴代指她哥哥,因为哥哥有胡子。她摸后脑勺代指她嫂嫂,因为嫂嫂后脑勺挽了纂。她在鼻子下边比划一下再耸耸鼻子,指的是她还在流鼻涕的小侄子。她学人低头弓背拄棍子,必是说她年老体弱的老爹。她瞪眼睛表示生气,她伸出小指表示鄙视,把小指放在嘴边发呸呸声,表示她在骂人。她还会骂人?我惊讶。于是只要看见她出现在对门嫂嫂家,我就会守着她俩,看她们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用动作和表情聊天。虽然我很专注地看着她们,但我到底愚钝,对于她们的谈话从不曾看懂一回。又不敢问,因为嫂嫂常常会不耐烦地说,问什么问?小娃儿家,大人们说话只许听,不许插嘴。可她们从不曾说过一个字,叫我听什么呀?因为好奇心太强,还是撅着嘴巴瞪圆了眼睛看着她们手指舞动地聊天,尽管什么都看不明白却不肯离去。哑姑聊到高兴处,会看看身边的小孩,放下手里的针,温和地摸摸我或美美的脸。印象中她的手指是僵硬而粗糙的,但是有温暖的感觉。
      美美也看不懂她妈妈和哑姑聊什么,但是过后她妈妈总会告诉她一些。美美说哑姑跟她妈妈讲的多是他们家的家事,哑姑不喜欢她家那个挽纂的,说挽纂的嫌弃她,光指使她干活,让她做饭,但她坚决不做。我常见她把柴草挽成一个个草把子,捆得整整齐齐地堆在屋檐下或柴草仓子里。她那是让挽纂的方便添柴,但她就是不给挽纂的打下手。挽纂的让她洗衣服,她只洗侄子们的,坚决不给挽纂的洗。
      她为什么不肯做饭?为什么单单不给她嫂嫂洗衣服?我问美美。
      我怎么知道?她每天要做好多好多事情的知道不?美美嫌我话多,顿了顿又说哑姑也不喜欢摸胡子的,因为摸胡子的光向着挽纂的。他们家她最喜欢的人是她的大侄子,说大侄子读书有文化,比几个小侄子好。几个小的是还不懂事,她也喜欢他们。
      因为熟悉了,尽管我是一个屁事不懂的小孩,但是哑姑每见到我都会温和亲切地冲我微笑。我喜欢她的友好,大人们是很少对小孩子这么友好的,他们大多是仇人似的看待自家的、或别人家的孩子,因为在他们眼里,孩子们就是馕干饭的调皮蛋,是讨厌的讨债鬼。于是我也对她笑,是非常友好的那种笑,不是别的孩子们那样惯于对残疾人发出的讥笑。
      后来,分田到户了,农民们不用见天出工,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了。乡下人有句话,说人只要勤快喜欢干,田地里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干了活没人记工分了,不干活也没人罚工分了,干多少活,收多少粮食都没人管你了,懒人们便得过且过地快活起来。哑姑是勤快人,所以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一年四季见天在田里忙活。清早牵着牛出门,牛肚子涨得饱饱的后她才回家吃早饭,然后顶着烈日或冷风下地。水田里,旱田里,菜地里,播种、收割、浇水、拔草、施肥、打农药、挖沟,只要是她体力允许的,不分男人的活女人的活,她都做,但是坚决不做饭,坚决不给挽纂的洗衣服。
      农活当中最烦人的就是锄草了,总是一遍还没除完,新的草又长起来了,锄了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直到庄稼收割才算完事。哑姑做活极仔细认真,摸胡子的假意劝她别太认真,和人家一样马马虎虎草盖不住庄稼就行了。她鄙夷地看摸胡子的,指着别人的田伸小指头。摸胡子的常常自豪地跟乡邻夸口说:我们家的田是我们姑姑搞的样板田,在这一方绝对找不出来第二家把田种的这么干净板正的。如果我们家谦虚一点称第二,就没有人敢夸口说他第一。
      那时候,乡邻们几乎没有人不羡慕摸胡子的和挽纂的轻松和适意,羡慕他们有个勤劳能干且不会有怨言的好姑姑。因为哑姑勤快,摸胡子可以安心安意做生意,侄儿们可以全心全意做手艺挣钱,挽纂的也可以平心静气地操持家务,余暇才到地里做农活。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
      有一年多雨,地里的草总是刚锄过还没晒死就被雨水浇活了,怎么也除不尽。挽纂的也是极要好而勤快的人,知道光靠哑姑忙活,那草就难治了。她可不能容忍自家的样板田和那些懒人们的田一样,草和禾苗平分秋色,于是她也起早贪黑地下地拔草。彼时挽纂的已经升级做了婆婆。改革开放后的新媳妇是很少下地或做家务的,除非是分家单过后不得已她们才会做这些活路。这并不完全是她们懒惰,一来丈夫心疼,二来怀孕和带孩子不方便。还有一种说法是:此时不享福什么时候享福?挽纂的顶着高温烈日从地里回来,饿得头昏眼花且口干舌燥,原指望吃口现成的,却见锅灶还是冷的,猪圈里猪饿得把门拱的吭哧吭哧乱响,脏衣服还干巴巴的揉在盆子里。挽纂的是厉害惯了的,她火冒三丈,拍着媳妇的房门骂开了。她说田地里的活你不做也就罢了,家务你也做不得?你今日就是怀的龙种太子,你也得烧饭给我吃。媳妇不是厉害角儿,又没有老公在家撑腰,只得老老实实下厨房。可是她正害喜,实在受不了厨房那股子油腻味,进去就哇啦哇啦干呕起来。哑姑心疼侄儿媳妇,把眼泪汪汪的媳妇推出了厨房,亲自下厨做饭。挽纂的气坏了,说你不是坚决不做饭的吗?今天这是怎么了?要讨好侄儿媳妇?还是想和侄儿媳妇联手和我对着干?那么以后就天天让媳妇做饭,你是不是天天替她?哑姑举小指头,说挽纂的说了不算。挽纂的说了当然不算,媳妇背后有老公撑腰咧。挽纂的跟儿子吵了以一架,摸胡子的也说她过分,她知道自己多少有些理亏,便不再让媳妇下厨房了。后来摸胡子的取笑哑姑,说她只会欺负挽纂的,却讨好侄儿媳妇们。哑姑嗤之以鼻,对摸胡子的举小指头,说他怕老婆。
      摸胡子的是喜欢他的哑巴妹妹的,知道她最喜欢大侄儿,也想着几个儿子中间数老大知书达理最孝顺,分家时就把赡养哑姑的任务交给了大儿子。大侄儿有了孩子后,就把哑姑接到城里带孩子。彼时的我已经混完了初中,下学在家混天天。
      那个年月乡下的电还不正常,来个三两天,停个一月半月的,或者一天通个两三个钟头的电,即便有人家里有电视机也用不上。就算有电,电视机里不是播放新闻,就是播放电大教学课程,哪有什么好看的东西?所以乡下人闲暇的时候,还是习惯聚在一起聊张家长李家短。夏天找个通风的大树荫,冬天找个向阳避风的大草堆,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讲起来。她们只要看见或提起某一人,就会从这个人讲到这个人的家人、再讲到这个人的亲戚,再讲到亲戚的亲戚、亲戚的邻居、亲戚的亲戚的邻居的亲戚邻居。一句话,话只要开了头,就没法刹住尾,除非天黑肚子饿了才不得已地散去。所以,不管你是谁,只要你不在场,你和你的左右邻居、三亲六戚、祖宗八辈都可能是这些闲人们的话题和谈资。我们这些不学无术无所事事的家伙便时常混迹在这种闲人堆里听大人们聊陈芝麻烂谷子的八卦。于是便听到了关于哑姑的一些事情,知道哑姑原本是定过娃娃亲的,因为哑姑是哑巴,也因为解放了,婚姻自由了,所以从前的娃娃亲婚约自然是不作数的了,这也无可厚非。
      哑姑曾有过喜欢的男人,那人就是同村的哑叔。哑叔的妈妈找人上门提过亲,被挽纂的拒绝了,理由很勉强,勉强到简直不能做理由。哑叔的妈妈知道挽纂的是存心阻挠,就替儿子另娶了一个老实弱智且名声不好的人。那个女人只是不聋不哑,既不如哑姑俊俏,也不如哑姑聪慧。她的母亲未生她之前就精神失常,父亲不善言语、老实巴交,所以她根本就没有接受过父母的教育。此外她也没有上过学,愚钝是情理之中的。她还曾经被村干部糟蹋以致怀孕。那年月男女作风问题是大问题,那个糟蹋她的人为了洗脱自己的罪名,诬告她是被亲生父亲糟蹋的,于是老实巴交的父亲就在众人的指责和辱骂声中进了监狱,坐了近十年的牢狱,那个被指责为□□的孽种自然不能活着来到这个世界。这对愚钝老实的父女却自始至终没有说出实情。所幸那个愚钝的人在婆婆恩威并施地调教下,倒是学会了理家过日子,但是儿女们可能因为父母觉得自卑,故而心生叛逆,所以不尽如人意。
      拒绝哑叔的求婚后,摸胡子的和挽纂的让哑姑嫁给同村一个不带残疾的正常人。天哪!那是怎样的一个正常人?面黄肌瘦、体弱多病、懦弱无能。这个所谓的正常人肩不能挑、背不能扛、手无缚鸡之力、走道还气喘吁吁,在生产队只能做放牛或喂鸭子的工作。这些工作可是生产队照顾年老体衰的人干的。这样的人怎么能跟身强体健的哑叔相比?哑姑当然不会同意,她是被捆绑了送到婆家的。据说新婚之夜,被锁在新房的哑姑不许那个人上床睡觉,那个人就乖乖的在椅子上坐着。大冬天的气温低,那个人冻得瑟瑟发抖,哑姑看不过,就掀了被子拿床上铺的稻草筑个高高的埂,然后铺上垫褥,给了一条被子给那个人,示意他不许超过那个埂做的界限。但是那个老实的人终究不敢上床,在椅子上坐到了天明。天亮后新房门一开,哑姑冲出门就回了娘家。哪有出嫁不到三天就回娘家的?送她出门子的亲戚们都还没有走呢,撵她回去她死活不走。彼时摸胡子的是民兵连长,家里正好有杆步枪,他吹胡子瞪眼拉了枪栓对准她吓唬她。她解开领子口的扣子,露出脖子,拍着胸口示意摸胡子的打她。摸胡子的收起枪笑了,往后再不逼她嫁人。倔强的哑姑没有坚持跟哑叔结婚,但是她选择了独身,终生未嫁。
      我很小的时候偶尔见过哑叔和哑姑说话打招呼的,他们飞快地做几下手势,然后相对呵呵一笑各自去了。他们是很懂对方的语言的吧?能和懂自己的人交流一定是件开心的事情吧?我想。但小孩们看见他们说话常常大声惊呼:快来看,看男哑巴和女哑巴说话。然后学他们哑哑作语地做手势,还嗤嗤地笑。哑姑当然知道小家伙们是在嘲笑她,脸上明显地尴尬生气,我替哑姑难过,心里诅咒那些家伙来世会变哑巴。知道哑姑和哑叔原本是相互爱慕过的后,就遗憾哑姑没能和自己心语言相通的人共度今生,又因此没了自己亲生的儿女。哑姑是为此不喜欢挽纂的吗?因为恨她所以不给她做饭不给她洗衣服吗?就不该给她干活的,我也讨厌摸胡子的和挽纂的了,怪他们不该粗暴地干涉哑姑的人生。
      哼,小娃子家懂得什么就敢多嘴多舌?哪家的大人们不是为了自家娃子们好?那些聊天的成年人斜视我。她不肯嫁过去,人家后来娶的老婆哪里比她差吗?
      那个瘦得嘴包不住牙齿,弯腰驼背的黄脸婆吗?那是一个极勤劳、贤惠而又倒霉的女人。如果说她不比哑姑差,我绝不敢否认,因为看看她两个模样酷似她的如花的女儿,就能想象她年轻时候的俊美的样子。可是她命不好,她有一个把儿女当讨债鬼、当仇人冤家的爹。她娘家兄弟姊妹十二个,在那家家户户吃不饱肚子的艰苦的岁月,她家因为吃闲饭的人太多,所以日子比别人家更加难过。每天吃饭时,她的爹不放下碗筷,她和她的兄弟姊妹们是不允许端碗拿筷子的,即便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行。她家干点的、好点的食物从来都是她爹一人独享。她爹说,老子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挣工分养活你们这群小讨债鬼?你们饿死一个两个不要紧,老子饿死了你们都得饿死。话糙理不糙呀。可是死老头子你要吃独食没人有意见,你不该睁着眼睛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呀。我是有理由怀疑这个死老头是在报复儿女们对他的拖累的,因为他把他五个如花的女儿们都强嫁给了歪瓜裂枣且身体单薄基因极差的家伙们,无一例外。在生产队里,没有体力就挣不来高工分。那个人不光挣不来工分,而且被他父母娇惯得懒惰异常,收工回来便啥事不管,躺到床上抽着烟等饭吃。分田到户后,人家日子都轻松好过了,这个倒霉的女人更难过了。种田要抢水抢时间抢天气,大家换工搭伙地做活,这样不耽误季节不耽误功夫。挣工分时她只做女人做的活就行,这么一来男人的活、女人的活她都得做。耕田、耖田她还能将就,可把秧苗、肥料运到田里去,把粮食从地里盘回来,这样的重体力活就难为她那不到九十斤的小身板了。于是她起早贪地黑换了女工还得跟人换男工。哪个男工肯换女工?好在她人缘好,总有同情她的人帮她。不干活也就罢了,人家还染上肺病,齁齁咳咳的得吃药打针。这也其次,那个小儿可能是父亲基因不好,也总是病病歪歪不让人省心。上有两个老的,下有几个小的,一大家人口要吃要喝要穿要上学要看病,里里外外全凭一个女人蹦进蹦出地操持,再能干的女人也该累趴下了。活出命来都难,还想保持容颜不改?一个健全的女人都磨成了半个鬼,何况哑姑?于是我在心里替哑姑庆幸。
      哑姑在城里呆了三年,侄孙上幼儿园了,可她既不识字,又不能言语,无法和幼儿园的老师交流,只得回到老家换挽纂的去接送孩子。几年的城市生活让哑姑变了不少。原来她的皮肤很白的,颧骨依旧带着健康的红晕,只是有了一些细细的皱纹。她辫了几十年的麻花辫烫成了小碎花,穿着流行的很显身材的掐腰小摆的上衣,紧腿裤,半高跟皮鞋,俨然城里人装扮。她见了我很高兴的样子,呵呵地笑,我也望她呵呵地笑。她手矮一下高一下地比划。这一回我看懂了她的意思,她是说我从前很矮小,几年不见我长高了。她指指对门紧锁的大门眼露迷茫之色。对门嫂嫂搬了家,一家人都到城里去了。朋友走了,为此哑姑感到很遗憾吧?她又拿手在胸前比划一下,又在齐我头高的地方比划一下。什么意思呢?从前美美就是辫子齐胸的,是不是说美美也该有我这么高了吗?我笑了笑,把手举到比我高一点地方。她睖了一下眼睛表示惊讶,然后很开心地笑了。
      回到乡下,哑姑又和从前一样,梳起了短短的麻花辫,穿上了从前的旧衣服,放牛、种田,风吹日晒,皮肤又和从前一样黑中泛红。她种的田依然是最干净的样板田。
      后来因为有了各种农药、机械,种田不用放牛,不用一遍又一遍地锄草,稻麦不用人工收割,农民越来越轻松,日子便越来越悠闲。他们老早就不再做鞋,不再补衣物,吃饱了就打麻将、看电视,偶尔也聊天,聊的话题自然还是麻将场子上的那些事情,或电视剧的剧情,从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的旧八卦似乎聊完了,听够了,偶尔有新鲜话题出现时才说上几句。比起从前,哑姑也没有那么忙碌了,虽然她还是水田里,旱田里,菜地里,播种、收割、浇水、拔草、施肥、打农药、挖沟,只要是她体力允许的,不分男人的活女人的活,她都做,但是机械和农药还是让她轻松了许多。
      忙碌对于一个没有朋友和伴侣的孤寂的人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事,悠闲的日子反倒会让他们手足无措。最初哑姑常常出来在村里转转,大家都打麻将咧,哪有人搭理她?好不容易碰见几个闲着不打麻将的人,人家又听不太懂她的比划的手语,或者她们懂,但是不愿意跟她交流,她们嫌她烦,说她又聋又哑的还怪啰嗦。那些人们不像对门嫂嫂那样厚道,愿意跟一个聋哑人做朋友,安静地陪她聊天,听她诉苦、或说心里话。哑姑是何等聪慧的人?当然看得出别人的敷衍或嫌弃,便不再到人跟前凑热闹。我常看见她在田间地头发呆,偶尔相遇,她还是很友好地冲我笑,手指比划着跟我说着些什么。我虽然长得和她一般高矮了,而且比她还胖大,但是我依旧愚钝不开窍,依旧不能领会她的意思,只好咧嘴望着她抱歉地傻笑。她继续比划着。摸胡子是她哥哥,摸后脑勺是挽纂的、摸上衣上口袋位置是说读书或读书的人,歪头闭眼是晚上,我脑子飞快地想着美美告诉我的哑姑手语的意思,可哑姑根本就不摸下巴或后脑勺,也不歪头闭眼睛,我急得脑壳嗡嗡乱响,就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能涨红了脸抱歉地傻笑。她看我始终不能看懂她的意思,停了手呵呵地笑了。我傻笑着讪讪地离去。我怎么这么笨呢?美美就能看懂哑姑一些手语的。哑姑对我很失望吧?她那么耐心地和我比划了半天,我却一句没听懂。我从心里觉得对不起哑姑。如此几番后,哑姑便不再跟我比划,见了面只是笑笑。没有了朋友,除了她的家人,能听懂她语言的人很少。家人各人忙着各人的事情,或者各人玩着各人的,他们跟她聊天说话吗?哑姑一定会感到寂寞和孤单吧?
      然后的二十几年,我就过上了背井离乡讨生活的日子。当我再见到哑姑时,她似乎变得矮小了,短麻花辫变成了花白的短发,黑黄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凸起的颧骨依旧带着红晕,精瘦精瘦的,一身干净的老式旧衣衫。已是年过古稀之人,她还能这么精神也算不错。她站在地头,望着她家责任田里搾巴长的麦苗发呆。我走过去冲她笑,她疑惑地看着我,左右回顾后似笑非笑地咧了咧嘴。看来她不认识我了,所以她不确定这个陌生的人是不是在冲她笑,或说她不明白这个陌生人为什么望着她笑。要她把一个头发白了许多、脸上皱纹明显的黄脸婆和从前那个傻乎乎的小胖妞联系起来,的确有些为难她了。
      现在的哑姑还是闲不住,她种菜、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侄儿们早些年前都到城里定居了,家里留下她和摸胡子的挽纂的照看几处房产和十来亩田地。农忙季节侄儿会回来播种收割,平时就哑姑看管。村里的人都搬到了路边盖起了楼房,摸胡子的和挽纂的也住在路边侄儿后盖的房院里。哑姑自己守着她生于斯长于斯的旧土墙房院,独自开伙做饭,也喂鸡、喂猪、喂牛,侄儿们回来过年有吃有喝的。几年前摸胡子的病死了,挽纂的身体也大不如以前硬朗,独自在乡间过活。她年富力强的的时候看不清形势,以为怀孕就是家常便饭一样稀松平常的小事,不知道这于新时期的小媳妇们来说就是人生难得或仅有一两次磨难,讥讽媳妇把自己看作是怀着“龙种太子”的贵人,要求她们即便在非常时期也要为她下厨做饭。受过苛责过的媳妇当然不会轻易忘掉这些不快的往事或说仇恨。这些往事也是她们拒绝和婆婆共同生活的一个理由。儿子眼里向来是媳妇比妈重要的,挽纂的无话可说,也不愿意看眼色吃饭,乐得自己单过。哑姑每天来看看她,帮她做些体力稍重些活路,给菜地浇菜、翻地,但是她依旧不给她洗衣服,不给她做饭。
      一个人守着旧房院,或是在人迹罕至的田间地头逗留,哑姑的寂寞是可想而知。倘若她当初肯嫁人成家,她应该不至于这么孤寂吧?想到这里就想起那两个曾经和哑姑擦肩而过的男人。哑叔的日子并不好过,儿孙都已经成年,他和愚妻一直过着自劳自食的日子。年老的哑叔体弱多病,几场大病后不能自理,他的愚妻三天两头用轮椅推着他去医院打针治疗。他们去医院会经过哑姑的门口,因为他们也还住在破旧的老宅院里,日子自然是艰难不易。那个病夫呢?病病痨痨从未好过。医生说必须忌烟,他总是偷偷地抽。有一回他躲在被子里抽烟,不小心把被子烧着了,险些酿出火宅。他老母亲走亲戚时摔断了腿,从此卧床不起,一睡就是三年。他是在他母亲卧床一年后去世的。那个倒霉的人原本不肯再找男人,无奈病夫那可恶的姐夫垂涎于她,三天两头来纠缠不休,她不得已招了个男人上门。也算老天终于开了眼,这个男人不仅老实厚道,而且勤劳肯干,也会心疼人。多亏她找了个男人上门,不久,她那老公公放牛时被牛踢伤了,也卧床不起,公公这一睡也是三年。卧床的人没有别的毛病,只是不能起立行走。他们能吃能喝,饭量大得出奇。吃多了,当然就屙的多,光屎尿片子的晒洗都不容易。病人还脾气大,嫌生活差,嫌媳妇态度差,来个亲戚或乡邻就凭人说媳妇和她后夫的不是。没人来就骂,说吃不饱受虐待。那个倒霉的人无奈地哭,好在乡邻里有明白人,劝她说,吃不饱他们有精力骂人?受了虐待他们还敢肆无忌惮地骂人?是你孝顺他们才会这样。你忍忍,他们终究是要死的。他们终究是死了。这期间孩子们也都陆陆续续成家立业了,这个倒霉的人终于可以喘口气歇歇了吧?可她也倒下了,才五十出头便匆匆离世了。她还不如哑姑孤独一生咧。
      听说那个和哑姑定过娃娃亲的人,就是害哑叔愚妻父女的人。命运就是这样,好像铁了心就不想让哑姑今生好过,而哑姑终身不嫁的选择似乎还是一个不错决定。她少了一些幸福,也少了一些烦恼。她可能感到孤寂,可孤寂的并不只是她自己,儿孙满堂已是曾祖母的挽纂的现在也同样孤寂。这个世界孤寂的人很多,也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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