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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面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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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圣的地方在后殿,皇上穿着便服在批阅奏折。
我用余光环顾,余下的神女果真一个个都长相标志,虽然听说只会留一个侍奉圣上,可我并不担心。因为除了京城,其他地方的神女都是从五岁开始就住在神庙,与世隔绝这么多年,即使交流都存在障碍。她们凭什么跟我比。
太监领我们进了,便前去提醒皇上,皇上微微抬头,快速扫了一眼,随意点了一个人,我心中一凉,他点的人不是我,他点的这样漫不经心。
太监过来轰人,可我不满意,我站起来,大声说:“皇上,我想留下来。”
太监受到了惊吓,连忙跑过来要捂我的嘴,我轻巧地跳开,跑到皇上面前,睁大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皇上:“皇上,我想留下来。”我又重复了一遍。
皇上显然也是没料到会有这样大胆的人,我看见他朱红色的笔尖一抖,在白色的锦帛上染出一个红点。
他抬起头,于是我看见了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他的眼睛很黑,看着我的时候似乎带着旋涡,把我卷进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大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很强的威慑力,把我吓得一个激灵,我克制住后退的冲动,反而向前一步,一字一顿的说的很清楚:“圣明的皇上,您说过要照顾神女,我离开这里只有死,皇上不会看着我死的。”我看着他,面上恰到好处的流露出决绝和凄凉。
皇上看我认真的模样,也便认真地答复我:“你们会留在宫里,只是不在我身边伺候。”说完便一挥手,一旁等着的太监立刻把我抓住,往外面拖。
我不住地挣扎,边挣扎边哭喊:“皇上救命!皇上救我!”
皇上始终没有抬头,而我则像是一个小丑,在众神女或冷漠或茫然或奇怪的眼神中被拖到后宫的一个小房子里。
安容在那里,似乎被人掌掴过了,脸上又红又肿。看见我的眼神却没有愤怒,仍旧是莫名其妙的感慨。“这样也好。”她说。
“你不是不懂规矩,你只是这里没有规矩。”安容拍拍我的胸口。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有想哭的冲动,于是便哭着问道:“安容,为什么你不怕我,为什么皇上不选我,为什么我会是神女。”
安容拉我入怀,拍着我的头,“孩子,没有什么为什么。”
我抽噎着睡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环境变了很多,精致的物件摆设都不见了,屋子也变小了,只身上的衣服还在,我摸了摸头,那朵精心准备的桃花不见了,大概是跟太监撕扯的过程中遗失了。就这旁边的脸盆洗了脸,一抬头看见安容进来,手里拿着一套青白的衣服,“换上吧未夕,以后你在景云阁扫地。”
我看着那套青白,那讨厌的白,本来已经熄灭的念头再次冒出来,我不想这样过一辈子。
就像火焰,再次腾燃总会比前一次更加猛烈,可我这次学乖了,我乖巧虔诚,那圣洁的外貌帮了我许多,至少没有人觉得我会再做傻事。安容也对我很放心。可我自己知道,每一次扫走落叶,我的心都会隐忍的膨胀。
机会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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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云阁是皇上生母的故居,每年都有一天,皇上会过来祭拜,那一天就是我的机会。
景云阁的内间,我没有权利进去,可我知道里面的墙上挂着皇上生母的画像,又一次,趁着午间,我偷偷隔着窗缝看到过画中的女子,惊艳地穿着白纱裙,看过心中也便有了计较。
为此,我特意找了安容,以学针线的名义,要到了很多白纱,毕竟是七岁才离开家,针脚虽不好,却也不至于一窍不通,自己随意剪裁,将白纱围在身上,又另剪了一段作为披肩水袖,虽然衣服丑,可料子好,而我自身条件又不错,再加上那张脸,大概所谓仙子下凡也不过如此。
皇上过来祭拜不会大张旗鼓,毕竟太后还在那里,所以来的时候静悄悄的,身边只带了上次那个太监,好像叫陈贵德。
陈贵德给门口的大宫女一个眼神,我们就都被轰出去,我则作势走出去,却又在大树那里转了一个弯,来到景云阁的后院。这里没有人。
我将外面的衣服脱掉,露出一直穿在里面的加工未完的白纱裙——总要比青白的宫装好得多。
后院是有可以通往内室的门,可我这次没有直接进去,反而在外面等着,听屋里动静,等了很久,里面一直也没有什么声音,我皱眉,难道祭拜不是在哭吗,还是皇上早就走了?
遇到疑惑的事情,我便放在一边,想不通索性就不费那个脑筋。天此时已经黑了,月亮挂了半轮在天上,我试着弄出声音,想了想,唱起了神女安抚亡灵的镇魂歌,那歌声的音调很奇怪,可是听了让人莫名的安心舒服。
果然没过多久,皇上就从后门出来,我背对着他,面朝月亮歌唱。柔和的光倾斜我的全身,接着我听见皇上刻意放轻的脚步。
“你是谁。”他听我唱了好久,终于在我停下的时候出声问道。
我转回头,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
“是你。”他收敛了神色,恢复原本的平淡。“不懂规矩的丫头。”
“我在唱神女的镇魂歌。”我自顾说,回过头继续看着月亮。“安抚景云阁的亡灵。”
他嗤笑:“你在等我。”
我没反驳他的话,事实上他说的对,我就是在等他,于是我继续唱起来,镇魂歌是没有歌词的,它只是迂回绵延的调子,皇上于是也没有说话,站在月光下听。
这个银色的夜晚,我和皇上,这样极为奇妙的组合,一个唱一个听,除了最开始的几句对话,再没有任何交流。
皇上离开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心中的舒适,虽然他走的时候并没有跟我打招呼。这是第一步。我听着前院大门关上的声音,停止了歌唱,悲悯的神情收敛,继续平日默然的样子,从草丛里捡起青白的外套,穿上。用不了多久,我想穿什么就可以穿什么了,我系着扣子,温柔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