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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灯会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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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花灯会下三
韩离辗转这么多年,姓早已被抛弃,偏偏这个离字沿用至今,就如耻笑一般。不管自己如何努力,终归还是在泥沼中,玉鸿楼再如何出名,于自己又有何用。面前繁花盛景,水光依人,阿离坐在玉鸿楼后院亭中,手抚琴弦,心早已乱了。一声哭泣,倒把阿离的神思唤了回来,抬头看去,一个穿着粗布绿衣的小丫头走了过来,边走边哭,慢慢走到了阿离面前,只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水花泛滥的看着阿离。阿离见她三分可爱,尤其眼睛如水光,清澈明亮让人觉得莫名心安。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阿离见这小丫头一直看着自己,不恼怒有几分好笑的问着。
小丫头摇摇头,看着他,又指了指琴,看着他眼泪就下来了。
阿离被她看的难受,好像她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又不觉得生气,心里泛起了丝丝酸楚,这个小丫头竟是为自己流泪吗?
阿离不敢抬头看她,手指拨弄了几下,恼恨般的站起来走出了那地方。阿离知道这是自己在作怪,怪不得别人,自己身处风月多年,哪里还敢奢望有人能在意自己,即使是现在,那些人不过是爱慕你的名声,敬你的也不过是你的价值。
阿离不敢再去那里,怕再见到那个小丫头,怕早已忘了自己的自己,又重新拾起那个叫韩离的人。
阿离再见她的时候,还是在那个院子。那时的她正被几个楼里的侍女欺负,手上都是伤,阿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帮了她。但是当她举着手将一束杏花递到他面前时,嘴角咧着笑,眼里都是辰光的时候,他就记住了这一刻,一辈子。
她是玉鸿楼的粗使丫头,是一个没有名姓的孤儿。因为她是哑巴,连一个名字都如此不屑给她。阿离听到最多的就是喊她小哑巴,从来没听过谁喊过一个像名字的称呼。那天以后,阿离也不回避她,常常坐在亭子等她过来,看着她回回给自己送上一束新鲜的带着露水的杏花。阿离就叫她杏儿,鲜妍明媚与她一样。阿离记得刚叫她杏儿的时候,她的表情,惊讶之后便是欣喜,笑意从眼里漫出来,犹如浸润了他的心,那时他觉得这个名字真好。
杏儿喜欢听他弹琴,即使两个人不说话,也觉得时光如此好,她放上一束杏花,他送她一曲琴音。她听得懂,喜的时候,眼里有春光,繁花不及;哀的时候,泪水垂涟,却自顾自的看着他,无声安慰。他想,如此尘世,有她就好!
“玉鸿楼没有杏树,杏花你从哪里摘的”阿离见她又拿了一束杏花来,好奇的问道。
杏儿亮晶晶的眼眸看着他,拽着他的衣角,让他跟着。阿离好笑,应杏儿的要求,抱着琴,跟着她出了玉鸿楼,来到了武义城边的杏林里,满园红杏,似红云飘摇,似霞光绚丽,似杏儿,生机勃勃。阿离那时想到的就是这些,他想以后一直一直都如此刻一般,该有多好!
自他到了玉鸿楼后,名声渐盛,玉鸿楼便想举办花灯会,以此抬高他的身价。这些,阿离都不在意,毕竟风月之所,都属平常,难得这里有个杏儿,与他不同。
花灯会上,阿离确实惊艳四座,至此以后,琴艺绝尘,美色绝世,玉鸿二绝由此而来。随之而来的便是灾难,对阿离来说的灾难。武义城少主武耀,少年有为,前途无量,花灯会后,对离公子一见倾心,不理世俗之言论,为挚爱倾力而为,自此无人敢为难离公子,这便是许多人心中心照不宣的事实。
“很多人都认为武耀是因为我才会弃男女之情,迷恋断袖之风。呵,无稽之谈,不过是他的父亲帮他遮掩了许多年,他原本就是如此,不过因着我的名声才宣扬出去罢了。我在风月场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丑态没遇到过。单单这事,我真希望这辈子没遇见过武耀或者我从未来过玉鸿楼。”
“离公子,雅间的武少主有请。他是武义城城主之子,若得到他的眷顾,公子的前程必定似锦”后面半句话是来请的管事在阿离耳边的低语,也算是给阿离的警告。毕竟以武少主的地位不是他们这种低贱之人可以拒绝的邀请的,即使是名声大噪的离公子,在权势面前犹如蝼蚁。
阿离心里自然明白,总免不了心内恶心。跟着管事上的楼去,推开绘着青莲的雅间,一个有几分俊俏的男子一脸色相的迷恋似的看着阿离。
杏儿知道今晚有阿离的压轴演出,他的琴艺一定会让很多人惊艳,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应该拥有最好的,自己没有什么能给他祝贺的,想着最近杏花快要没了,趁着现在,摘点回来,阿离一定很高兴,因为他看到杏花明明那么开心,连给自己的名字也是杏儿,他一定很喜欢。
杏儿来到他们常来的杏林,挑了长得最好的杏花,踩着月色回到玉鸿楼的后院,没有在阿离的房内找到他,想着可能楼里的花灯会还没结束,拿着杏花悄悄靠近楼内,担心大家会看到她,一定就不会让自己进去了。在楼内一角的地方看到管事与几个姑娘围在一处,姑娘们问着管事,你一言我一语的,“王管事,你刚才让离公子去青莲间啦,那武少主真的是?”
“哼,怎么羡慕了,你要是长成那副模样,别说男人,女人也都喜欢你了。”
“诶呀,我怎么羡慕了,我倒是要看看那离公子天天整的自己跟神仙一样,看他现在被一个男人欺压,嘿嘿,我倒真有点好奇了”那姑娘厌恶般的神情,好似多讲一句都要恶心一样。杏儿虽然不知道她们在讲什么,但是她看出她们的表情都不好,是不是阿离有危险,抬头看了看青莲间的位置,躲在人群里,悄悄地上去了。
王管事甩人似的把那些姑娘赶回去了,眼角一撇好像有人影过去了,回头看去什么也没有。
杏儿装成侍女的样子,低头躲过人群,来到了青莲间门外,甫一听到碰撞的声音,担心阿离有危险,直接推门进去。看到的是一个男子把阿离推向墙角,桌上的琴都撞得歪在了一边,杏儿直接冲上去一口咬在男子的手上,痛的那男人连踢带打把人甩飞了。阿离连忙扑上去救人,武耀这才看清发生了什么,看着阿离心疼的扶着一个丫头,心头火起,一把将阿离拉过来,接着喊人进来。
阿离已经记不清那天的事情了,记得的只有满眼颠倒的光影和身上传来的疼痛,明明这么疼,明明你比我疼的更多,为什么,不放弃,杏儿,不值得的,阿离不值得你这么做的!
杏儿是在阿离的面前活活打死的,阿离亲眼看见那群人进来,看着杏儿被拉开,看着他们一拳一脚的迎向杏儿,那么小的一个人,怎么能承受这么多的毒打。阿离冲上去的时候,那些拳头落在自己身上,这么的疼,疼的肺腑都好似偏移了位置。阿离被武耀拉着站在一边的时候,杏儿一直一直往自己的方向伸手,一个劲的想过来,不管身上到底受了多少的伤,不管自己的身体变成什么样子,她就只看着阿离站的地方,一下一下挪了过来。
阿离看着杏儿伸着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角,她不能说,连喊都不能,就这样抓着他,抬头看着他的时候,另一只手指了指一边,笑了起来。阿离看过去,是一枝红杏,红的刺眼,就像杏儿身上的血一样,那么小,那么娇弱的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怎么擦都擦不尽。杏儿的手垂下去的时候,阿离握住的只是这一刻的温热,灼热滚烫,舍不得放手。她与杏花一样,第一眼便照亮了世界,暖化了心头,也与杏花一样,匆匆而逝。这里这么冷,阿离怎么办···
“杏儿不美,但她活的那么纯净,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美。我应该恨很多人的,那些害死我父母的人,那个把我卖入风月的人,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利,都该是我恨的。从我不再是韩离的那时起,我就已经把自己抛弃了,恨不了,爱不了。”
“杏儿不一样,她重新给了我生机,我不是韩离,也不是离公子,是她的阿离。是陪着她在杏林里弹琴的阿离,是因她而活的阿离。本没有感情的我才会想杀了武耀,我筹备了多年,把自己所有的身家用来请重楼的杀手,不管如何即使赔上自己的性命我都要杀了他,呵呵···”
阿槿有些心疼,看着如玉般的公子一脸凄然,本该有属于他的幸福却转瞬即逝,这么多年活在寒冷的黑夜里,该是多么痛苦绝望。
“也许,杏儿不想让你报仇,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呢!”
阿离出神看着远处,也许又什么也没看,听到阿槿的话,愣了一下,好像回忆到了什么,不禁微微一笑,如冰雪消融,“她一定是这么想的,她啊,从不会想这么复杂的事,那么单纯的人,甚至让我看一眼她摘得杏花都比自己的命重要,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姑娘···”明明笑着,如斯美好,阿槿却觉得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也许他的世界里还有杏儿,那个让他放下一切的姑娘。
阿槿想收回刚才的话,她不该问,不管杏儿怎么想,那个只有杏儿的阿离,那个因为杏儿活着的阿离,她死了,他也就死了。阿槿不敢想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还会看到什么。
“我们常常来到这里,我在这里弹琴,杏儿就坐在我的身边,映着满园的红杏,只有我们两人。今夜虽无花,然月色甚好,离的故事不好,就送二位一曲吧。”
阿槿不敢去看阿离,侧头去找花生,见她就如刚开始听故事一样坐着,好像真的等着听他弹琴。阿槿不知道花生是怎么想的,但是她觉得今晚的故事很悲凉,这一晚的琴曲却是十分缱绻动听,是她听过最美的琴音。
琴声渐弱,余音渐渐消弭在风中,天地为之一静。阿槿等了很久,又觉得可能没这么久,她听到身边花生起身的声音,听到她走过来,听到她开口说:“阿槿,我们走吧。”
阿槿抬头,看着她无甚表情的脸,“我们,不管他了吗?不用给他···”
“不用”花生打断了她的话,她知道阿槿要说什么,她看着幽黑的远处,收回目光看着阿槿,“不用,有人会来的,走吧。”
阿槿看着面前的阿离,玉面修容,一如初见时的惊艳,微微低首,静坐在杏树下,依然是那把琴,依旧是那个人。
阿槿起身,跟着花生慢慢的向杏林外走去,走了一会儿,阿槿忍不住的问:“阿生,杏儿会听到吗?”
“······”
阿槿停下了脚步,花生回身看她,心想不会这姑娘因为自己没回答她问题生气了吧?这种问题怎么回答嘛,我又不是杏儿,鬼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再说真有鬼的话,杏儿自己就是鬼啊!!
阿槿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阿生,我好像闻到了···”
花生心下松了一口气,明白阿槿的意思,“没事,我知道。”
阿槿是真的有点好奇,刚想开口,花生的话就接上了,“先别管他,日后自然还会见。”
玉鸿楼内,经过刚才的慌乱是一片狼藉,众人忙碌其中,楼上楼下的宾客最先被妥帖安排各自回去安置了。云瑾早在事情发生后被张卫护送回府,而武刀魄因为爱子身亡,随后回府安排人手四面八方寻找杀手。此刻楼上相较于杂乱的楼下最为安静,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进到楼上雅间之一的石竹间,躬身立于此时正坐着喝茶之人的面前,小声道:“禀楼主,公子已亡,尸身已带回。”
“恩,与他父母葬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