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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一 花若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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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花若锦
花若锦这个名字就如我的前生一样,花繁似锦,虽美却短暂。我的祖父是开国大将军花无鹤,与先帝是至交好友,我的父亲花如期是年轻有为的少将军,而我的母亲谢茵虽是一个平民女子,却受我祖父喜爱,父亲疼宠,阖府上下敬重。而我出生于元和十年的花朝节,花若锦这个名字就是当时的文惠帝在花府做客时为我赐的名字,既为花神降世百花盛开之时,也因为当时如日中天的镇远侯府的盛极之象。在我还是花若锦的短暂五年里,我确实锦衣玉食不逊于任何一家贵族小姐,甚至连皇家公主都不及我的生活,即使皇帝也没有自己的公主,那些顶着公主名头的也不过是皇族近亲。当时的镇远侯府就真如我的名字一般,确实繁花盛景,也是烈火烹油。年幼的我不知道这些,只以为父母,祖父会一直一直守护在我身边,祖父待我与其他闺阁小姐们不同,他甚至还会教我骑马,一点不在意我是女儿身,还对父亲说,身为将军府的小姐如何不会骑马,就将父亲顶了回去;父亲对我虽严厉却是希望我娴静有礼,免得受那些世家小姐们的孤立,这些都是我的母亲私下告诉我的,往往母亲在场,父亲就不会对我严厉,他的眼里就只有我母亲了;母亲虽然是民家女子,在我眼里是美丽高贵不比那些世家夫人们差,甚至觉得母亲守礼之外的真性情比那些虚假的夫人们更有人情味,其实我看不出那么多,觉得母亲就该是这样的,那些夸母亲的话是我父亲时常拿来教训我的话,希望我跟我母亲一样。我出生在将军府最鼎盛的时候,却也是危楼高倚,大厦将倾之时。元和十五年文惠帝驾崩,其三皇子云辰继位,改为天授元年。
天授元年的花朝节是我的生辰,街市外花妍竞放,百姓摩肩接踵穿梭闹市,或赏花,或游玩。而当时的我满怀期待的等着祖父和父母答应我生辰这天带我出门去别院小住,但事实是那天母亲匆忙地带着我来到祖父的书房,里面坐着祖父和父亲两人,看到母亲和我时,脸色都微微一怔。
“我早知今日,只是连累了茵儿和锦儿。”
“父亲,您待我如亲生女儿,不管我是谁,能嫁给期哥,能成为花家妇,是谢茵此生之幸。”母亲好像已经知道了什么事,拉着我站在父亲身边,拉着我的手微微用力,我当时不知道母亲为何如此紧张,后来我明白,其实母亲心中不是紧张亦非害怕,而是震痛,两边都是她最亲的人,偏偏两边最亲的人都离她而去。
我记得祖父叹了一声,将我叫到身旁,“锦儿,祖父和你父亲不在,你怕不怕?”
“祖父和父亲是要出门打仗吗?”
“那锦儿一个人怕吗?”
“锦儿不怕,锦儿是将军府的小姐,要像祖父和爹爹一样勇敢,打坏人。”
“锦儿听你娘的话,知道吗?”
“锦儿知道,一定乖乖听娘的话,等祖父和爹爹回来!”
“好好好,茵儿你带着锦儿出去!”我记得祖父从欣慰到绝舍,一脸沉重,与以往的爽朗不同,连那时的我都感觉到心慌和害怕。
母亲带着我交给奶娘,让她带我离开。我记得娘不舍的看了我一眼后,又转身回去了。
我挣脱奶娘回去的时候,看到刚刚还抚摸着我的头的祖父坐着睡着了,一旁坐着的父亲搂着哭泣的母亲,静静地说着话,然后父亲就渐渐闭上了眼睛再也没说过一句话。母亲发现了躲在了一边的我,将我唤到身边,望着我惊惧的眼神,母亲对我说道:“锦儿,娘舍不得你爹爹,以后娘不能陪你了。你一个人要好好地活着,你记住,不管以后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都是将军府的小姐,是镇国大将军之后,是花如期的女儿,亦是我谢茵的孩子。锦儿,记住,你是花家人,该怎么选择,由你自己决定。”
繁星在上,明月清辉,四周林间寂静,我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怀中只有一把剑,以及一身的血。这个梦我做了十年,若我安稳度过这生,我怕是记不住年幼时的记忆,偏偏这一切确确实实的发生了,而我也在这个梦魇里呆了十年,日复一日,梦境犹如昨日,不仅是母亲的话没有忘,连我父亲跟我母亲的轻语,我也是记忆犹新,曾经不懂,如今怕是该明白了。
那天,屋外开始喧嚣,仔细听,却是呼声喊叫,惨叫连连。我的母亲本要把我送出去,听到声音,将我塞进了书房的床榻下,一个极窄极黑的地方,在那里,我看着我母亲含笑喝下了父亲茶盏里的茶,面容悲戚又安心的躺倒在我父亲身边;我呆愣在那里不敢动,看着一群人进来,穿着暗色绣蟒纹的官服,腰侧佩刀。他们试探了我的亲人,又翻箱倒柜的找出一封信交给领头人。我看着他们退去,带着那些我熟悉的人,我的祖父,我的父亲,还有我的母亲,悉数被他们带走了,而我却不敢哭。我也记得最后出门的那人,那一道直视的眼神凌厉又慎人,随之便放过了我。
等我躲避三天出来的时候,曾经鼎盛繁华的将军府已是狼藉凄惨的人间地狱,我踩着满地的鲜血,翻过丢弃在地的尸体,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冰冷的体温,是那时的我最清晰的记忆。
我逃了出去,但无处可去。我想我会死的,就像那些人一样,偏偏老天却放过了我,连那个害死了我亲人的人也放过了我,多可笑!我亲眼看到什么叫株连九族,那些我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叔叔伯伯,以及那些我曾经不喜欢的夫人小姐们,他们一个个跪在世人面前,用鲜血染红了我眼前的地面,入地三尺。我疯了一样的逃跑,但我跑不出那里,我躲在一个个街巷里,从怜悯和施舍中苟活。我生过病,挨过打,饿过,痛过,但我没死,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与我一样的孩子,只比我大几岁,是他救了我,救了奄奄一息犹如被遗弃的猫一样的我。我想我已经快忘了我曾经是一个大家小姐了,直到那件事的来临,我想我可能就会一直当个乞儿,浑浑噩噩度过这一生。
那年我七岁了,我就这样靠着乞讨活了两年,两年的时间足够我忘了太多的事,我想跟着阿青,躲在他的保护下,至少我不会死。而我却忘了我是一个女子,女子最怕的是命如草芥之时还有美貌。我的母亲美艳端庄,父亲俊朗清隽,而我自幼被人夸赞美貌承其二人之美,即使我那时蓬头垢面与乞儿无异,但我的美貌却随年岁越长越好,未如我想的那般与花氏一族一样消亡。我被一个老乞丐看到长相,被他暗中带人将我卖到青楼,我挣扎不过之时,以为自己真的逃不过被人凌辱的这个命运了。但我当时没有想到,我以为的青楼是一个女子的万劫不复,而我最终踏入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泯灭人性,真正的万劫不复。
阿青救了我,是他偷偷潜入青楼帮我逃了出去。尽管我饿的跑不动了,青楼追来的仆役很快就要抓住我们了,但是阿青却从未将我放手,他拉着我一路往前跑,不停的跑,但是我们终究还是被追上了。
我此生从不相信奇迹,从不相信好运,即使是如今,我也不相信,一切的自以为的运气不过是下一个的噩耗。
那是金陵城的护城河,宽余数丈,浪水涛涛,水深幽幽,我想那时我若跳下去是不是我就解脱了,没有仇恨,没有疼痛,没有伤害,也没有害死我唯一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