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刀回

3、“闪闪发光的梦想，我还记得”（下）

　　程小千蹲在车下撑着脑袋快睡着了，阿紫扛着摄像机一路小跑回来。
　　程小千被他轻巧却厚重的脚步声给震醒，忙问，“怎么了？！”
　　“拍到了！”阿紫边说，边摘掉墨镜口罩，从车里杂物箱取出媒体证件带脖子上，抓抓头发，对着化妆镜整理一番。“这俩人，一点警惕心都没有，真无聊，没挑战性！”阿紫略有遗憾吹着牛皮，在他的装扮下，跟刚才判若两人。
　　“我去！你真有天赋。”程小千心中默默为其鼓掌。
　　阿紫示意程小千看后视镜，后面陆陆续续开来好几辆媒体车，堵在大门。阿紫冷哼一声，“你看，其他网站现在才来。切，吃屎也赶不上热的了！”
　　程小千尴尬一笑。
　　这时，大冯追出小门，却不见狗仔，恰好看见程小千的车，走上前来。
　　大冯敲车窗，阿紫摇下来，问：“你有事啊？”
　　大冯审视阿紫一下，“请问你们看没看见一个戴着相机的人跑过？”
　　程小千意识到来者不善，略有紧张，但阿紫十分淡定，认认真真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啊！”
　　大冯半信半疑，“好吧，谢了。”
　　阿紫饶有兴致还追问起来，“哎，大哥，那人抢你相机了？”
　　程小千想让阿紫闭嘴，但阿紫却嫌弃地把她的手甩开，继续没事找事。
　　大冯不愿搭理他，但还是勉强回答，“没。”
　　“您给我说说，那人长啥样啊？我帮你留意留意呗～”
　　”不用了。”大冯拔腿就走。阿紫还在后面呼唤，“大哥，别走啊！聊聊！你像是个有故事的大哥啊！……”
　　“行了，他听不见了。”程小千喊停，“你可真是影帝。”
　　“那可不是？要不是我生来是个臭男人皮囊，我早能当影后了，还轮得着她沈忆？”阿紫一晃神，突然想到，“程小千，刚才那人是林白经纪人，他认得我了，一会儿我不能再去媒体群访了。”
　　“啊？那怎么办？”程小千慌神，“没媒体照，老张非撕了咱俩。”
　　阿紫定神看着程小千，“千千妹妹，看来，只有你上了！”
　　“我？”程小千连连拒绝，“我可不行，我写写字还行，这…我可不会啊。算了算了，还是让老张撕了我吧。开车，回去吧！”
　　“哎呦，你有点儿出息行不行啊！你甘心回去写垃圾同人文啊？”阿紫嗔怒，“去去去！你可以的，跟着人挤上去，把话筒一举，有问题问问题，没问题假模假样拍两张照就行了！”
　　“真这么简单？”程小千不信。
　　“免费给你一个跟偶像亲密接触的机会，你还不要。”阿紫把相机挂在程小千脖子上，话筒塞给她，“赶紧下去吧！他们快出来了！”

　　程小千忐忑下车，看门口已经挤满了娱记。程小千也凑了上去。
　　这时，大冯护着林白出门，娱记轰的一下围了上去，架起长枪短炮，闪光灯不停的闪啊闪。程小千也跟在后面，一咬牙，堵了上去。
　　大冯连忙笑脸盈盈解释：“各位各位，今天没有安排采访啊！谢谢大家！”
　　娱记们才不听他的，一个问题连着一个问题连珠炮般问了出来。
　　“林白，定妆照什么时候可以发布？”
　　“林白，这次是为了沈忆才接的这档戏吗？”
　　“林白，传闻，这次片酬创了新高，是否有舆论压力呢？”……
　　大冯一听问题越问越敏感，赶忙相护，脸色变差，“大家关心的问题之后会有采访，今日不予回应啊！谢谢关心……”
　　这是林白最讨厌的时刻，尽管他出道之后已经经历了无数次。
　　他最讨厌别人不礼貌不客气的咄咄逼问，不带善意，面露嘲讽。每一个问题后面都带着一个个黑暗陷阱，歪曲事实地把自己拽入沼泽。
　　林白把帽子下压，面无表情，往前走。娱记的话筒都捅到他的脸，很疼。
　　林白再一次觉得自己就是一件货物，一个商品，一个不被尊重的存在。周围全是嘈杂的，责备自己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白，为什么不回应呢？！”
　　“林白，你是在耍大牌吗？”
　　“林白，你和沈忆究竟是真是假？请给大众一个交代好吗？”
　　林白突然脚步一顿，“凭什么”三个字就在喉头，滚来滚去，已经压制不住。但他握紧拳头，还是忍了下来。继续往前走。
　　程小千被卷在人群中，根本找不清路，被人脚一绊，重重的摔了个狗吃屎。恰好摔在林白面前，相机被摔在远处。因昨日刚下过雨，程小千摔在泥坑里，溅起水花，狼狈不堪。
　　这是第一次，她离一个明星这么近。
　　他比屏幕里那个人更加耀眼夺目，她心跳过速。
　　程小千狼狈的躯体挡住了林白前行的路，娱记们兴奋，正好将其包围。
　　但，根本没人去扶程小千，娱记们乐得看到这一幕发生，纷纷将相机对准林白，准备拍下他的反应——扶，献媚殷勤。不扶，冷漠无良。
　　大冯机智，赶忙抢先上前，扶起程小千，“小姐，没事吧？”
　　程小千连连摇头，“没事没事，对不起啊。”
　　已经火到胸口的林白，帮忙捡起程小千的相机，正准备还给她时，无意间看到相机屏幕还停留在阿紫刚刚偷拍的自己与沈忆的照片上。火，一触即发。
　　林白压抑着语气，“请将照片删除。”
　　“你在跟我说话？”程小千左看右看，一头雾水，“我还没拍呢 ……”
　　娱记们闻到头条的味道，赶忙好事的捕捉画面。大冯暗中拦林白，但他也知道，这戳中了林白的最厌恶的点。
　　林白忍无可忍，“小姐，请你尊重我好吗？”
　　“我尊重啊…”程小千一头雾水。
　　“那好。”林白自己点开相机，按下删除键。
　　程小千才反应过来，想阻拦也来不及了。
　　林白重重的将相机塞回给小千，语气冷漠，“请不要再为了消费别人而活了。演戏是我的梦想，也是我的追求，除此之外，我也是个普通的人，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被别人窥探，不需向公众公开的，我私人的生活。请你，也可以有自己的梦想，不要再做侵蚀别人生活的蝼蚁，可以吗？”
　　林白说完，终于舒服，“借过。”
　　娱记们惊诧这一幕，狂拍不止。
　　小千一身泥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缓过神来。眼神一变，追了上去。
　　“林白，请等一等。”
　　程小千站到林白面前，将泥巴糊住的头发甩到后面。
　　大冯看情况愈加不好，赶忙相拦，“小姐，我们私下再说…私下再说。”
　　“不，为什么私下说？他是公众人物，不是就该在镜头前说吗？”
　　大冯见状，不再废话，拨打电话，“叫几个保安来。在停车场…”
　　小千看着林白，克制着紧张，还是说出来，“尊重是相互的，当你选择演员这个梦想的时候，就同样也选择了与之而来的负面影响。你的光芒越大，阴影就越大。我们都不是小孩儿，吃蛋糕只吃奶油，吃菜只挑肉吃，你不能只要好的，不要坏的，不是太任性了吗？”
　　娱记们疯了般狂欢，拍下这可以后面加“爆”字的新闻。
　　“还有，我也有梦想。你很幸运，早早能达到梦想，但我们不够幸运，还要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所以我们要为了到达那终点，而不得不做一些事情，即便不尽如己意，即便要被你不屑、看扁…所以，请你也尊重我们。“
　　林白一听，墨镜后面的他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保安来了，驱散娱记。大冯赶紧拉着林白撤退。
　　大冯：“快走！事儿大了！”林白稍稍冷静，被拉着塞上车。司机一脚油门，风驰电掣的离开。

　　在车上的阿紫等了半天，一看情况不对，冲上来，用大衣裹住程小千，赶忙带其上车。
　　捧着烂稀稀的相机，问，“咋全摔没啦？真全没啦？”
　　程小千点点头。
　　阿紫叹了口气，“行，完球了！”
　　番茄娱乐会议厅，老张看着摔的脏兮兮的程小千和相机，怒问：“拍了个屁呀？！”手指戳到阿紫鼻尖，质问：“你怎么回事？！这么好的机会，竟然啥也没拍到？！”
　　阿紫刚想说出真相，看了一眼程小千，又憋了回去。
　　程小千低头坦白，“别说阿紫了，我的错。你骂我吧。”
　　老张更气，“我猜就赖你！骂你？我他妈懒得骂你！停职半个月！好好滚回家反省！滚滚滚，都给老子滚，别让我看见你们！”
　　阿紫小千正准备出门，方方敲门进来。
　　“张编！”
　　“吓老子一跳！”老张没好气，“别烦我，出去！”
　　方方掏出电脑，强行进来，“您必须看看这个！”点开微博，铺天盖地，全部都是林白和程小千的视频，果然，“林白和女狗仔冲突”这个标题后面，有了一个“爆”字！而后面的几个热搜榜全是讨论明星是否该有隐私、番茄娱乐…
　　众人看的下巴颏要掉下来了。
　　“我的娘嘞！”老张激动地语无伦次，差点要给程小千跪下。
　　阿紫紧张，“老张，你不是要疯吧？”
　　方方告知，“张编，电话快被打爆了！怎么回应啊？我从来没处理过这种事啊……”
　　“要他妈火了呀！我老张终于熬出头了！”老张顿时变脸，喜上眉梢，谄媚对程小千说，“千千～快回家休息吧！别累着！”
　　“对对对，我这就停职回家。”
　　“什么停职啊！呸，我刚刚那是乱说的！你现在好好回家静养，什么都不要回应，剩下的，放心交给我！”
　　程小千最恶心老张这幅面孔，敷衍两句，离开。

　　程小千回到家，好奇的打开微博，却不料，铺天盖地都是骂她的，百分之九十都是林白的粉丝，臭骂她不要脸，炒作！还有很多脏字是令她触目惊心的，可那些恶毒的字眼和诅咒，全部像箭一样冒着寒光射来，她避无可避！
　　程小千从来觉得被网络上的键盘侠骂无所谓，那有啥，不就是文字上的东西嘛，不痛不痒。但当自己被大规模网络霸凌的瞬间，她感受到了这社会最狠毒、最冰冷的恶意。
　　她突然有些理解林白。
　　网络、媒体、镜头，折射放大了人性恶毒，所有的后果她丝毫招架不住。
　　她胳膊上是摔倒时划破的痕迹，她一条条看着众人对她的恶评，她不是在哭，只是眼泪不自主的落下，砸在伤口上，有点疼。
　　她突然也想问一句，凭什么？
　　她打开电台，再一次直播。
　　底下互动讨论区，纷纷让她谈一下对林白女狗仔的事的看法。程小千开电台直播用的不是真名，所以大家并不知道她就是那个女狗仔。

　　程小千清了清哽咽的嗓子，调好音频。
　　“晚上好。
　　今天，我们谈谈梦想吧。
　　你们是否也是一样，都有过一个梦想，很远，很迷人。它在你心中闪闪发光，温暖你，你看得见光，却摸不到它。
　　于是，我们踩着坚定的步子向他走去，起初信心满满，但跋山涉水，屡遭劫难，遍是荆棘。慢慢的，你累了。心想休息休息，驻足片刻再上路吧！
　　你喝了脚边甘甜的泉水，吃了山间的果子，忽然觉得，嘿，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于是歇着歇着，你习惯了，再望望远方那个梦想，心道：真是遥不可及啊！质问自己，也许，我不是能得到它的那个人。
　　而有的人，很幸运，上帝给了他捷径，让他早早就来到了那光芒前。但他得到了，却又陷入迷茫，质问自己，之后呢？之后我该去哪儿？
　　梦想不仅带给我们前进的方向，也给我们机会，不断与自己博弈，与自己对话，甚至与自己和解。
　　朋友，
　　不论你现在是准备出发，或正在路上，还是已经到达，抑或是选择放弃。我都希望你，记住那个闪闪发光的梦想，和那个曾经拥有梦想的，闪闪发光的你自己……
　　今天我好累，说到这吧，晚安。或许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