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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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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黎赶到药铺时,曲白正在整理药材,陆黎进来时风铃被撞得乱响,曲白不耐烦的转过身想喷两句这鲁莽的人,“吵什么啊赶着……陆黎?!”
他的目光在陆黎脸上停顿了一秒,又移到他怀里的厌秋。
陆黎哑着嗓子道,“救他。”
曲白一步也嫌多,手撑着柜台翻了过来,伸手探了探厌秋的脉搏,又掰着他的脖颈瞧了眼,他压抑着胸中的一股怒火,撩开内堂的帘子示意陆黎把他抱进去。
“秋儿醒醒,别睡。”厌秋已经陷入了无意识的昏睡中,嘴边襟前到处都是血,曲白解开他身上的衣服,转头对陆黎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把城东的柳之荇请来,快。”
陆黎动作迅速,立刻出了门外柳家去了。
曲白将暗格里的药丸取了出来,用玉杵捣碎了,就了点水,捏着厌秋的两颊一点点喂了进去,这药并不是什么救命的药,而是能短暂放大五感的一种几乎称得上毒的药,那效果立竿见影,厌秋几乎立刻就被痛醒过来。
他痛苦的蜷缩起身子,仿若身置在火海岩浆中,皮肤一寸寸开裂融化,连呼吸间都是滚烫的热气,他无法自抑的流出泪来,声音哽咽的喊痛。
这是曲白第一次听他喊痛,便是当年他杀了库尔索克一身是血的回来时,也没有喊过一个痛字,曲白难以想象这毒是如何难熬。
“个挨千刀的。”曲白啐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谁,面色难看极了,他将厌秋肩头流血的伤口上了药包扎起来,一面道,“痛着,千万别睡。”
说话间柳之荇已经掀开门帘进来,曲白招呼了声,“柳大夫,麻烦你帮我行针。”
柳之荇换手将银针排开,又瞧了眼厌秋后颈上的圣火纹,道了句,“药石难医。”
站在身后的陆黎怒道,“柳之荇!”
柳之荇转头凉凉的瞥他一眼,将银针扎进穴道里,“你吼什么?吼有用了?现在知道急了,怎么不早带他来见我?出去。”
他一连串的话将陆黎批得接不上话,又是后悔又是害怕,脸色几番变化,偏生曲白也附和道,“你出去等着,看着就烦。”
人命关天,大夫说什么都是对的,陆黎又看了厌秋一眼,转开步子,在帘子外蹲了下来。
柳之荇边施针边道,“璃火刀毒性烈,又与多种药材相冲,若早些时候好好调养也许能解开,但他现在……寻常药材确实是救不了他了,这套银针也只能暂时压制他的毒性,只有三个时辰。三个时辰里如果没有办法,他必死无疑。”
“我知道。”曲白摸出柜子顶上的黑檀盒子,展开的盒子里头养着一只白软软胖乎乎的蛊虫,身上有一缕淡红的纹路游动,几乎有人指大小。
柳之荇看了一眼便皱起眉头,“用璃火刀毒喂的?”
“是,三年来为了解这毒我试了不少蛊,”曲白伸出指尖,让那胖乎乎的蛊虫爬到自己手指上,“璃火刀毒太烈,活下来的只有这一只。本应再喂几次看看情况,但现在……”
柳之荇会意,“赌猜生死,我做不了主。你以为我把狐胡支出去干什么,他要是知道还不得疯了。问问唐少侠吧,事已至此,试与不试,是死是活,也看他自己的造化。”
“我试…曲白……”厌秋的手指紧紧陷入薄衾里,他的脸上发着不正常的晕红,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我…想…活着……”
曲白沉默了片刻,“秋秋,我不能保证。而且引毒过程你必须保持清醒,可能要比你现在还痛上万倍。”
“我……”厌秋的胸口起伏了两下,唇齿间又溢出一口黑血,他说得很吃力,也很坚定,“要试。”
“试试吧,这口血总要有吐出来的一天。”柳之荇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瓶子,倒出里头细白的粉末,用银针沾取了点,“我可以减轻一点他的痛苦。”
曲白叹了口气,掰过厌秋的手腕,在胳膊内侧浅浅划了道,伤口溢出的血泛着不正常的黑,曲白垂下手指引着蛊虫钻进里面。那白白胖胖的虫子似乎兴致缺缺,在伤口趴了好一会儿,这才缓慢挪动着钻开伤口的皮肉挤了进去,厌秋的身子骤然绷紧。
五个时辰后,月上柳梢。
曲白和柳之荇前后走出内堂,陆黎立刻转身看向他,他站在风口站了五个时辰,嗓子被风灌得猛了,听起来十分沙哑,“怎么样。”
曲白猛灌了一杯茶水,这才道,“兴许我是个练蛊的天才。”
陆黎听他还有心思顽笑,便知道厌秋已无大碍,提着的心终于放了回去,曲白却拦住他进门的步子,“陆黎?”
陆黎顿住步子,“是我。”
厌秋事了,曲白的怒火便又窜了上来,他明知道这是没道理的迁怒,却抑制不住这怒火,一股脑的朝着陆黎道,“你果真还活着?你这三年活去哪儿了?你倒是轻松自在得很,你还有点良心吗?”
他说到怒处,又是心疼又是气愤,恨不能将厌秋所受的苦削骨剜肉似的摆在陆黎面前给他看看,“你知道他肩头那道疤怎么来的?他差点死在大漠里了,你知道吗?”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曲白冷漠的瞧着他,“你就躲在你那好师姐的后头,蒙声不吭,你知道你师姐干了什么吗?”
陆黎任他怒骂,脑中思绪万分,却又只能沉默,倒是一旁的柳之荇出了声,“我原以为她只是不想让你知道陆黎与唐厌秋的瓜葛,未免你重蹈覆辙,没想到他连你身份也给换了……狄波拉真是造了好大一个谎。”
曲白一愣,问道,“你什么意思。”
柳之荇道,“我与他相识时他汉名陆爻,还同我说有个没见过面的哥哥叫陆黎……所以他确实是什么也不知道。”
曲白的脸色几番变化,“原来就是你……狄波拉到底与你怎么说的?”
陆黎感觉自己的人生似乎是个笑话,他所深信的原来都是精心编造的谎言,若不是这次他执意要来中原,他也许一辈子都会这么相信着。
“我曾经问过,她说陆黎是我亲生哥哥,但很早就出了大漠游历,后来死于光明顶之战。”狐胡低声道,“原先我只觉得她有事瞒着我,但她看起来不愿多说,我没有逼她。”
柳之荇道,“你是说陆黎的事?”
狐胡已经冷静了下来,又吐了口气生生压下了胸中的焦躁,“我提到唐厌秋的时候,她反应很奇怪。”
“那可不,”曲白嘲讽道,“你以为秋儿身上的璃火刀毒是怎么来的?”
陆黎不可置信的转头看他。
曲白道,“当年你死了,秋儿觉得对她不住,生受了这一刀。好在她刀法尚浅,留了秋儿一条命,但几日后我就发现——”
曲白深吸了口气,似乎又想起璃火刀毒发作的第一天夜里,两人没有一点准备,曲白甚至不知道该给厌秋喝什么药,眼睁睁看着厌秋痛得几度昏厥,他却一点儿也帮不上忙。自从唐秋瑾离世,厌秋就是他唯一牵挂的家人,曲白每次回忆起当天夜里,都要忍不住觉得后怕。
“狄波拉给他种了璃火刀毒。”曲白的眼角有些红,“当年光明顶之战是怎么回事她心里不清楚?她有本事怎么不去找库尔索克报仇去?秋儿真是白捱了这一刀。”
陆黎完全怔住了,他张了张嘴唇,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在他的记忆里,狄波拉是将他手把手带大,对他最好的人,也是他唯一的亲人。
然而也是她,似乎一手编造了一个巨大的谎言,将他牢牢锁住。
“你的记忆是不是有问题?”柳之荇皱着眉头打断道,“我之前就想与你说,你师姐未免对你太小心了,你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人了,你们刚来长安时我瞧她那模样,恨不能把你时时刻刻带在身边。现在看来,她是不想让你有任何接触到唐厌秋的机会。你还记得你来长安之前的事么?”
“我只记得我在明教的三年,再往前便很模糊,但又觉得似乎与师姐他们说的并无二致。”陆黎神色变换不定,“所有的事都是师姐和族人告诉我的,但那时不知为何,我没有半分怀疑。”
三人都陷入了沉默,片刻后曲白犹豫着道,“我知道在我们苗疆,有一种诡术,巫女将爱人的记忆改变,从此忘却前尘,只忠于她一人。”
柳之荇搁下杯子,“我亦有耳闻,但听说那是禁书,且失传已久。”
“我想知道,”随着事实一点点被拨开,陆黎的喉头发涩,他艰难的问道,“以前的陆黎是怎么死的。”
曲白沉默了半晌,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陆黎和秋儿五年前便认识了,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的阎王使,但陆黎已经是名扬西域的璃火刀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后来便是光明顶之战,瑾儿执意要去,我和秋儿拿她没有办法,便一同去了。”
他这一沉默,便是杯中茶水都已凉透,陆黎开口道,“别说了,对不住。”
“秋儿想给她报仇,原本那一箭射出,库尔索克必死无疑,但库尔索克拉了陆黎为他挡箭。万人混战,他哪里还能知道谁是陆黎,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万人从中,杀了陆黎。”曲白望着杯壁上的花纹出神,似乎已经沉浸在那段回忆里,他记得当时,他甚至还迁怒的抽了厌秋一掌,看着厌秋被他抽倒在地,几近崩溃的跪在地上,手里紧紧的握着唐秋瑾染血的面具。
那时他只顾着背着唐秋瑾,想将他的妻子好好的带回故土,他的心中只有痛失爱侣的痛苦,就这样把厌秋一个人丢在了原地。
那时的厌秋是怎样看着他们离开的,怎么从尸山血海的混战里活着回来的,曲白一无所知。厌秋那时甚至还未及弱冠,便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唯一的家人和爱人。
“我曾听说过,”柳之荇低声道,“库尔索克是西域十大高手之一,陆黎曾是他门下弟子。”
他转头看向陆黎,“这些你都记得吗?”
陆黎像被一根巨大的钉子从头顶穿过尾骨,牢牢的钉在原地,他的背脊渗出冷汗,迷茫的看着柳之荇,脱口问了句,“为什么。”
注定没有人能回答他。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陆黎的夜鹰歪着脑袋在桌上蹦了两下,无聊的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