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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佛苑 她依旧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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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小芷举着桃红色的衣裙细细的看着,阳光穿透薄纱映着水嫩嫩的小脸一脸的绯红。
“倒是真好看”,莫小芷收起手里的衣服细心叠好搁在了几案上。
莫小芷本来是打算直接给她还回去的,但是一想以皇甫沁的性格必定是又少不了一番嘲讽,指不准又折腾出个什么事来……
莫小芷使劲摇头,这种费力又劳神的事情……呃,还是算了,过两天再还回去也是一样的!
简单的洗漱了一番,又理了理刚才慌忙裹上的衣裳,挽起一半的头发拣了根发带随意的绑了绑,虽然绑的有点松散,但看着倒也过得去。
一切就绪,莫小芷估摸着还有半个多时辰,想了想,就蹦跳的朝清佛苑去了,虽然这个时辰请早的确是有些晚了,那提前给娘亲请个午什么的应该也可以吧~
清佛苑还是一贯的清冷雅静,与皇甫府的其它院落不同,这里除了掌事的莲姑姑,还有丫鬟轻儿就别无他人了。
整个清佛苑有大半边被池塘环绕着,一直蜿蜒到屋后,明明是莲花盛开的季节,偌大的池塘里却只开了寥寥几株白莲,两岸青松墨色叠叠,真不知道是这环境造人,还是这一心清寡养了这一方清幽。
住在这清佛苑的是皇甫府的二夫人,也就是莫小芷的娘亲,准确的说应该是莫小芷的大姨,莫惠。
在被带来皇甫府前,莫小芷的亲人就只有父亲一人,母亲在莫小芷还没长大到能够记住自己娘亲容貌的年龄就已经离开了她和父亲。
所以对于莫小芷而言,这个在自己印象中寻不到半点记忆的亲生母亲,没有任何的感情,不会思念,自也不会怨恨。
以前父亲总说这样的莫小芷,小小年纪,太过寡情。但是在莫小芷看来这并非是寡情吧,只是自己从小就比常人看的更透彻罢了,每次莫小芷仰着头为此和父亲据理力争的时候,莫成安便会笑着伸出手,很是无奈的揉揉莫小芷的脑袋,感叹着自己若是也能看得如这小娃般的透彻就好了。
在莫小芷的印象中父亲总是这样慈爱的笑着,凄楚的哭着,抱着酒壶直到沉沉睡去……
时间就这样以平凡却又让人惦念的速度流逝着,一直到莫小芷九岁的那年冬日,莫成安在一次再平凡不过的林酊大醉后便再没能回家。
尸首是在那之后的第三日清晨被村民发现的。
脱手而出的酒壶静静的躺在一旁,依旧是三日前的一身灰袄,可雪地中半躺着的莫成安,僵直的身体却已几乎无法被搬动。
莫小芷拨开人群的那一秒,她发现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了,隐约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似乎都在议论着什么,但是没有一个音节能够穿过她的耳膜,仿佛被时间冻住的不仅仅是父亲的生命,还有原本那属于她莫小芷的人生。
莫小芷蹲在地上使劲的揉搓着父亲那双覆着薄雪的手,直到刺骨的寒冷将莫小芷的温暖全都化开,那双手也没能再动半分,也再不能像从前牵着她的时候那样温暖而柔软。那张被冻得紫黑的脸,仍清晰着三日前的悲凉,嘴角却让人不解的噙着一丝笑意,不知道父亲一人在雪地中睡去的时候是终于寻得了解脱,还是就此永远的陷入了那无垠的苦痛中了……
视线渐渐模糊,所有的景象尽数倾塌,只有那凛冽的寒风依旧毫无忌惮的剐着脸,所有的感觉,清彻如昔……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怯懦的人会逃避,用各种借口对自己、对旁人,搪塞过之。无知的人不知可为不可为,失败了则嚎啕大哭,成功了便欣喜若狂。有勇的人,明知不可为却为之,放手一搏,即使只一线生机自也此生无悔。聪慧的人细细掂量着得失,人生就像是在各种精密的量器中掂称与划拨,而结果就是,本该如此。莫成安总是半似开玩笑的说莫小芷寡情,想是朝夕相处九年,自莫小芷懂事以来就未看她像寻常孩子般哭闹过。
莫小芷坐在坟前苦笑,脸上的泪痕冻住了一遍又温热的划过两行,因为她只有父亲一个亲人啊,自然不会被其它所扰。
懂事以来,一年又一年,莫小芷发现那些她所接触过的事情,慢慢的即使不去思量,心下也能了然,不可行的事她不会枉费气力,可行的她自会努力去做,但一旦牵扯上了感情,那些了然,任凭结果好坏都无法再左右她半分,只有这个时候她脆弱执拗的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孩,甚至更加细腻,她依赖亲情,羡慕村里打闹的孩童们的友情,也许以后遇到了爱情,她都无法像父亲那样独活着将孩子抚养长大。
但这些…如今还有谁能看到呢?趴在父亲的坟前,莫小芷几乎可以感受到棺柩里阴冷而又瘟湿的腐烂气息,甚至可以看见那具正在逐渐破败的身体,溃烂的双手,指间外翻的皮肤已成焦黑色,那是莫小芷落再多的泪都无法洗净的颜色……明明这些她都清楚的很,但就是这样的清楚让她所承受的痛苦要比寻常人清晰上千百倍。
那日,村民们合力将那具冻僵的尸体抬到旧木板上的那一刻,莫小芷已是再没有力气站起来了,村民们又担心会引发疫情,待莫小芷醒来时,莫成安已经被村民们草草的下了葬,而那种刺骨的冰冷便是父亲留给她最后的印象,失去亲人的印象。
那之后,莫小芷就整日呆坐在父亲的坟前,寒风席卷着那副瘦小的身子,飘摇着甚至感觉不出饿,只有脸颊的冰凉与温热提醒着她,她依旧活着,独自活着。
所幸几次晕倒在坟前都被好心的村民送回了家,但是一醒过来,床榻的温暖就会令莫小芷感到恐惧,这样的温暖到底离父亲是有多远……于是莫小芷就这样踉跄着从床上爬了下来,赤着脚朝父亲的坟头走去……
也不知道是哪一日的清晨,终于不再飘雪,阳光洒在层层雪皑上,耀眼的很,明明只有一色,却美的让人从心底里散发着暖意,远处四个碧衣轿童踏雪而来,茫茫两端,此处是荒坟枯草,彼处却似雪中仙境。
待到近处,软轿中缓缓迈出一位妇人,一袭青色锦缎,袖口裙裾皆缀满金丝绣纹,脖颈间白色狐裘几乎遮去半张脸,华贵之极,却又半分不庸。
青衣夫人缓步走到莫小芷身前,向已经无力支起身体的莫小芷伸出手,“孩子,这几日……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