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围墙 ...
-
大约是压根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在街道上被人搭讪的这么个可能性，海砂有一瞬间是浑身僵硬的——嘴巴似乎无法张开，手臂也好像有千斤重一样根本抬不起来，自己似乎只要略微迈出一丁点步子可能就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沦为来往的人们的笑柄（会直接毫无形象地摔在地上）……总之，紧张过头了。
她心里清楚只要随便编造什么理由就应该能挣脱了……可是大脑好像当机了一样，明明还在正常运转着，连脱身的理由也想好了，然而……动不了。
“……海砂？你没事吧？”
“不舒服的话我送你回去吧？”
海砂猛地身体一抖，这声音竟是那么耳熟，耳熟到不用思考就能自信地脱口而出对方名字的程度……她下意识地往声源的方向看去，对方正一脸困惑地望着自己。
是和平时并没有区别的打扮……这身私服似乎是他最喜欢的一套私服，所以总能见到他这个季节时不时穿在身上……虽然她记得他其实有不少套衣服来着。
也不知道刚刚是经过了什么，向来被顺至耳后的那拨刘海就这么滑了出来……若有若无地掩住了他的眼睛，使他看上去没有那么眼神凌厉了，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显得好亲近多了。
虽然他本人就其实挺亲和的……也没表面上看上去那么不好接近。
而作为一个目前已经出道的有不少粉丝的艺人，他出门时自然也多少做了些伪装，虽然好像就算这样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尤其是女孩子的目光好像很炽热，使他不太自在地动了动一边的肩膀。
“昂辉前辈……在这里说话不太好，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海砂显然也明白此刻的处境对于卫藤昂辉而言并不怎么美妙。虽然被人注视也得表现得镇定自若是艺人的必修功课这点她也明白，然而再在这待下去也只可能迟早被人认出他的身份。
卫藤昂辉看看她，嘴唇稍微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很快抿唇点了点头。到刚刚为止还握着她手腕的手渐渐地松开，转而牵住了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啊。好像耳根有点发红？）
海砂正疑惑着却已经被他拉着往前走了。
“前辈怎么会在这里？”
“来录制歌曲的，这附近有一个录音棚。”
“哎？新歌吗？”
“嗯……对的，是卫写的新曲子。也是我们组合的新曲……我想再过不久会出试听吧。我想海砂也会喜欢的，那是首描述梦想的、非常棒的曲子。”
提到乐曲的时候，哪怕是刘海遮住了他的双眼，海砂似乎也能看到他金色刘海之下的那双漂亮的蓝眸正熠熠生辉着……那是提及自己喜欢的事物时才会有的眼神。
至少她也正在为了能坦坦荡荡地说着自己喜欢着什么而不断努力着——这是遇见了生命里难得可贵的良人以后所发生的改变啊。
“——那么海砂你呢？”
“……哎？”
脚步就这么突兀地停了下来，而卫藤昂辉也渐渐地松开了她的手——她很明显地感觉得到他的手指逐渐地从她的指缝中脱离，更惊异于自己因为他的这个举动而产生了不安。
究竟是因为羞涩还是因为为了让她意识到他们之间应该保持距离……海砂显然已经没能把这个疑问塞进脑中了，她正双眼紧紧地盯着卫藤昂辉。
应该是察觉到了她紧盯着自己的视线，卫藤昂辉微微皱了皱眉：“海砂你——”
海砂深吸了一口气。难不成他真的发现自己的不对劲了吗？
“今天很少见地化了淡妆呢，很适合你。”
“……？”海砂愣了一愣，才突然想起来好像自己今天的确是难得一时兴起地化了妆，觉得有些安心的同时也有点失落，声音立刻小了许多，“原来说的是这个……”
“怎么了？”
“不，没事……谢谢！”海砂不好意思地用食指挠了挠脸颊，有些腼腆地笑了，“今天还是第一次被夸来着，觉得有些意外。对了，昂辉前辈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有的。”他点点头，随后从包中翻出了一个文件夹递给了她，“你先看看。”
海砂双手接了过去，打开了文件夹一看——等等，这个熟悉的排版……是剧本？等一下，为什么会把剧本给她看，按道理这应该算机密文件……又翻动了几下之后，海砂似乎也隐隐地猜到了什么缘由。
电视剧的剧本，而且还是那种爱情剧的剧本。
按她对卫藤昂辉这个人的印象来看，昂辉前辈他好像不是特别擅长这种类型的……
海砂又再次翻动了几下剧本，表情渐渐地凝固了起来——等一下，这个熟悉的不良少年和乖乖女的配套组合，这个熟悉的剧情套路，这个熟悉的狗粮中夹杂着股狗血气息的味道……！
“这让我想起了《恋○》……？不对，看这个剧情最后是happy end，那么应该就是《今天的○○同学》……”海砂小声地碎碎念了起来，“不对啊，这个台词量怎么看都是男主的……昂辉前辈明明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不良少年啊！”
“这是事务所接的，也就是说这就是我的工作。”金发青年苦笑道，“虽然望月先生也有碎碎念着‘昂君你真的没问题吗？能胜任这个角色吗？’……这样的为我担忧着。”
“……望月先生？”海砂短暂地愣了一愣。
“啊，是事务所配给我们的专属经纪人。”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意外地是个很好相处的人真的是太好了呢。”
“专属经纪人啊……”
“就是这个人。”他说着就将手机递了过来，将经纪人的照片拿给她看，“看起来不太好接近，却是个很老实的人……相处久了偶尔也会恶作剧什么的。”
“哎——好年轻！”
卫藤昂辉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什么，也许是抱有着“这样的事情还是就这样点到为止吧”的想法吧，他默默地将手机给收了回去。
“啊……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多问的……”
“不，没有的事情。”他摇摇头，“只是既然问到了我就这么回答了……那么，话归正题吧。”
“首先我先确认一下——昂辉前辈有看过这类型的爱情故事吗？”海砂也很快地反应过来，“我想昂辉前辈从小到大应该在学校里没见过这样的情侣配对吧……？但是如果是影视作品或者是书籍的话，至少可以根据这个印象来进行模仿。”
“现实里的确没有……”他认真地思索了一下，随后给了她回答，“影视作品的话其实有看过类似的，但是就算如此印象还是很单薄。毕竟有无亲身经历过似乎也有影响……”
“有真实例子的话更方便建立这样的形象了啦，其实应该不会差太多，虽然这样找感觉就完全是两种体验了。”海砂摩挲着下巴，“但最关键就在于你自己能不能套入得进这样的一个设定……这是涉教给我的。”
“涉？”
“啊……”海砂感受到了来自卫藤昂辉疑惑的目光，立刻下意识答道，“是我的友人……一个叫日日树涉的人，我升初中没多久就认识他了。”
“这样啊……那么现在第一步依旧是进入角色。”他点点头，脸上也没再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这一点凉也说过。”
也不知他刚刚那句“这样啊”是对她的解释做出了回应，还是那只是肯定了自己再之前所说的话。算了……不去纠结了。
“凉太前辈吗？……”不过想也是，像樱庭凉太那样巧妙地饰演好各式各样角色的人，况且还是在这组合中受到影视作品拍摄邀约最多的人……他自己总结出来的个人经验的确能拿来当参考。
然而在她还未思考完该怎么做的时候，哪知道卫藤昂辉紧接着又丢给了她一段让她惊愕不已的话：
“凉最近行程很满，再去牺牲他宝贵的休息时间也不是很好……事务所里我也有去找过，但是这方面格外擅长的奥井さん好像也因为工作的关系去了冲绳……然后凉就提议让我来找你，也许你可以给出什么建议。”
“我……我不行的啊？！”海砂不可置信地叫了起来，“我一没那种当过不良的经历二也没饰演过这类角色……虽然这样的爱情故事我也见多了可是这种感觉就……！”
“凉有肯定你的演技。正因为他先前同你共演过，在近距离有好好看着你，因此他坚信着你有这样的能力。——我也这么相信着，只要昂首挺胸相信着自己的能力就好了，海砂。”
他随即顿了顿，将手覆上了她还拿着剧本的那只手的手背，眉眼间尽是温柔——
“请与尚且还有诸多不足的我交往吧。”
她明知道那可能只是尝试进入角色的台词，仅仅是台词而已。
但是本来频率正常的心跳声却因为他的话语而变得不太正常了。就好像飘忽地回到很早以前，自己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的时候……但又和那时好像有点微妙的不同。
海砂机械般地动了动胳膊，嘴唇张开了些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行吗……刚刚那种应该跟不良少年的感觉还相差甚远吧。”在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时候，卫藤昂辉却松开了她的手，“海砂你感觉刚刚……怎么样？”
“……”这个该让她怎么回答啊。
“这样啊……果然还不行呢。”他似乎有认真地观察分析了她此刻显露在面部的表情，虽然其实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强硬的感觉还不够？那我再试试看——”
“昂辉前辈！不、不用了——！”
“可是我想确认下要强硬到什么程度才不会显得太突兀……”
（昂辉前辈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他自己无意识做出来的举动杀伤力有多大……）
海砂悄悄地朝四处看去，不出意外地看到可能是发现了她的视线而飞快地转过头去的一些行人……糟、糟糕，该不会误认为这是年轻人的告白现场吧？不行，得赶紧……
“只……只要再强硬一点就……”海砂绞尽脑汁思考了，随后说道，“表情稍微可怕点就好了，我想身为不良少年却又对乖巧的女主角上心的话，一定是希望自己不会吓到她吧。然而又因为凶惯了就没有完全收敛……也能适当地做点什么动作配合下，差不多这样就……”
而且这类不良少年好像通常反而是非常居家的类型……毕竟她身边就有那么一个这样的青梅竹马，虽然目前还是在躲避着她就是了……这么说来，好像昂辉前辈也意外地很合适？虽然她实在是无法想象得出昂辉前辈这样的人如果是不良少年会是什么样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建议。”
“没……没事！被昂辉前辈那么感谢我还怪不好意思的，明明我受昂辉前辈你们那么多的照顾，我能做的却也只有这些……”被他以纯粹感谢的目光注视着的海砂脸颊飞快地烫了起来，“那个，时间不早了。昂辉前辈早点回去吧？”
“啊……的确，我也应该去超市买些食材回去了。”他低头看了看手表，随后又抬起头看看她，“……可惜我没办法送你回去了。”
说罢他便露出一丝苦笑来。
“大家在等着对吧！我没事的！”海砂夸张地摆动了几下手臂，“我待会在外面吃好晚饭！然后就回去了，真的不需要担心我！我也已经不是孩子了，就这样……！”
（……只是不希望昂辉前辈担心。）
（所以这样就好。）
被这样的想法驱使着的她竭力装得十分自然，事实上她的确表现得相当自然——应该也有她今天画了淡妆的缘故，又是近乎傍晚的时间，所以看不太出她略有些惨淡的脸色。
待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后，海砂这才不舍地将视线收回，慢慢地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
海砂开门的时候着实地被吓了一跳。原因无他，正是那个正站在厨房里的人——
“壮五君你怎么起来了？！”
海砂惊叫一声，才关上了门就飞快地在玄关处蹬掉了鞋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进去。
本该躺在她卧室里休息的病人这会反倒是勉强地打起精神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上做饭，这情景怎么看都有点诡异……吧？虽然之前他发了消息说自己好了那么一些了，也说了什么不介意的话他就……不行不行，他是病人啊！
“啊咧，海砂さん回来了？”他正悬在空中似乎要撒什么进去的手顿住了，随即放下了手中的小瓶子，“那正好——来吃饭吧？”
“那、那个……可是食材……？”我并没有买回来啊……
“我才发现冰箱里有剩余的食材，就凑合着都用完了。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才会有的就是了，食材是海砂さん的友人留下的吗？”说罢逢坂壮五抱歉地笑了笑，“我该征询下你的意见的，抱歉啊……希望这位友人能够原谅我。”
“我想他应该根本不会介意这种事……”海砂喃喃了会，立刻又摇摇头，“不对……我才应该道歉！抱歉让壮五君久等了……我今天有很多事，所以就——”
“不用什么事情都跟我一一报备啦。”他轻笑了声，脸上的笑意还是就跟先前那般显得有那么些淡淡的疏离感，“毕竟我和海砂さん还没有熟悉到那种程度。”
海砂不由得身体一僵，大脑也一片空白起来。
毫无疑问他是在有意识地与她保持距离。按道理而言他的确没有做错，甚至可以说作为一位与她来往并不是很深的男性，他所做的一切是完全正确的。
——可是她并不认为这适用于现在的逢坂壮五。虽然她一时有些说不上来，虽然那可能只是纯粹的属于女性的第六感，但是……逢坂壮五他想要传达什么。
就像那时在电车上看到他的那样，明明有什么话想要告诉她，却将那些话语都如数咽了回去。如果那是因为他顾及着自己的身份而将那份压抑重新埋进心底的话……
如果他为了想要摆脱沉重的枷锁而试图向外面的世界求救的话——
“壮五君。你现在只是单纯的、作为一个普通人的逢坂壮五……而不是那个背负着FSC的继承人该有的责任与使命的御曹司逢坂壮五。”
像是不惊扰到他解开围裙的动作那般，海砂十分轻声地说着。
（就像最开始凉太前辈对我做出的举动那样——）
“我愿意成为你的倾听者。所以——什么事情都可以，请告诉我吧。”说着海砂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斟酌了会开口道，“因为壮五君在向我求救啊，在那个时候。”
见他的淡笑渐渐地从他的脸上消失，海砂又补充道：“壮志叔叔他并不知道你的去向，我回来的时候有接到过壮志叔叔的电话——然后我很自然地对他说了谎。”
少女的目光停留在他惊愕的脸庞上，像是抚慰他一般，又再度轻柔地说道——
“无论何时请你相信……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是你的同伴。”
咔啦——
那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不，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是将心层层围住的墙壁，但是看似坚固的墙壁却在顷刻间坍塌了。
而在踌躇间，逢坂壮五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那因热度还未完全褪下去而变得有些难受的声带振动起来的声音——
“好。”
作者有话说第30章 围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