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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Part 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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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泠去敲门的时候,看到从楼上走下来的贺翊,他应该也是被吵醒了。
两人对视一眼,大概是喻泠的脸色实在不好看,贺总头次像个正常人似的关心他,“你怎么了?”
喻泠摇头不语,贺翊拧了拧眉,似乎还想再说什么,门却在此时开了,两人一同望过去,贺翊没出口的话也就自然而然没有下文了。
和昨天类似的场景,开门的是桑国庭,床边,桑柔正扑在桑静怀里瑟瑟发抖,桑静安抚着女儿,自己也脸色苍白,仿佛受到不小惊吓。
窗外吊着一个细长的人影。
不知道是不是喻泠错觉,总觉得那影子似乎比昨天更长了些,影子的脚尖抵着窗沿,就跟要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似的。
“两位来看一下。”桑国庭脸色似是凝着一层寒霜,对他们低声说。
喻泠下意识看了眼贺翊,贺翊却没看他,喻泠略微有些不自在的收回视线,跟着桑国庭走到窗前,注意力霎时被全部吸引了过去,他一眼就看到窗台上显眼的颜色——从窗户缝里渗进来一摊殷红的血迹,他们刚走到近前,一滴血珠便顺着窗台落了下来,啪嗒砸在地上,床上的桑柔像是再次被惊扰,猛地发出一声高亢的呜咽。
喻泠又看了眼贺翊,贺翊还是没看他。
他们跟着桑国庭去了外面。
小雨还很细密,桑国庭搬了个凳子,三人简单的套了件雨衣,拿上照明设备,踩着湿滑的泥泞走到庭院里。
从外面只能看到背影,光线又暗,只看了个大概,长头发,红裙子,脚下踩着红…红色高跟鞋,无声无息的吊着,就跟真人一样……
喻泠移开目光,打量起周围环境,院子不是完全封闭的,有个后门,此时那后门当然安安稳稳的关着。
将手电光往地上一照,照亮了一小片丝线一样的雨滴。雨天会冲刷走痕迹,但在那之前,首先会留下痕迹。
时间足够短的话,会有脚印。可喻泠边走边往地上找,却什么都没发现。
因为过于专注观察,脚下不小心滑了一下,喻泠心中一惊,以为不可避免要摔个狗吃屎,一只有力的手已经及时抓住了他。不由往贺翊看去,他却正眼都没给他的收回手……喻泠把到嘴的感谢咽了回去,不明白反复无常的贺总又在耍什么脾气,也有点不高兴了,赌气的不想主动跟他说话。
走到近前,距离已经缩得极短,抬眼就是“尸体”纤细的小腿,还是觉得像真人。如果是喻泠一个人,此时说不定已经落荒而逃。还好有人在旁边,他忍着不适,很没骨气的悄然往贺翊那里靠近了一毫米。
这时桑国庭已经踩在凳子上去抱假人了,贺翊给他扶住凳子,喻泠帮忙照灯,边问:“桑师傅,你们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动静吗?”
“没有,我没有,我也是听到柔柔在叫才醒的。”
喻泠看着桑国庭略显吃力的去松套在假人脖子里的绳索,费劲归费劲,动作却挺娴熟,或许是有过一次经验的原因……昨天后来喻泠跟贺翊都走了,毕竟是人家家事,主人没说要他们帮忙,他们也不好擅自插手,不知道后续情况如何。
想到此,喻泠不禁问:“桑叔,那个假人,后来你们怎么处理的?”
桑国庭抱住假人双腿一把把人弄下来,贺翊伸手帮忙接住,假人的脸在光下一晃而过,猝不及防撞进喻泠眼底,他僵了一下,在大白天看一张死人脸,和半暗不明的情况下看到一张死人脸,惊悚效果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幸好旁边有人……
喻泠再次庆幸,哪怕此人阴晴不定很难伺候,耳边听到桑国庭回答他,“仓库。”
两人跟着桑国庭把假人二号拖去仓库,带着一鞋泥泞跟一身水汽推开仓库门,一股刺鼻的霉气霎时扑来,黄光照亮浑浊的空气,灰尘在缓缓流动。
仓库堆的很乱,肉眼环视一圈,没见到有疑似人形的物体。
几人对视一眼,又一同将目光放到那个假人身上,假人一脸平静的流着血泪,无声的凝望着他们,整张脸假的让人寒毛直立。
踩着泥水往回走,没人说话,耳边只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桑国庭跟贺翊先后钻进屋檐下,脱掉蹭了一身脏污的雨衣,换上干爽的鞋,喻泠跟在后面,走到檐下时忽而止住脚步,又回头看了眼黑漆漆的院子。院里种了不少花草,有的上了年纪,有小树那么高,交织错杂,如果再借着黑暗,藏个人似乎不是没可能……
客厅亮着灯,五人围坐一起,没人说话,气氛沉凝。
茶几上放着那只老旧的收音机。
喻泠刚刚简略说了自己遇到的怪事——包括头天来历不明的低语声,和今天自动尖叫的收音机。
经证,收音机是坏的。据桑国庭说是好几年前的东西了,坏了之后就丢在仓库里,然后就被搁置在脑后,一直到今天看到才想起来还有这件玩意儿。
那么,是谁把它拿出来的?
既然是坏的,又怎么会发出声音?
一个需要插电的已经坏了的收音机,是怎么做到不插电也能自己运转?
众人陷入难言的沉默中。
贺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桑国庭眉头紧锁啪嗒啪嗒抽烟,桑柔红着眼缩在母亲身边,桑静揽着女儿愁眉苦脸,喻泠视线在几人脸上快速掠过一圈,也敛下眉眼。
桑柔桑静都没听到动静,桑柔半夜醒来就看到窗外挂着个人。
是谁在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到这个地步的人,真的还是人吗?
呛人的烟气钻进鼻子里,喻泠情不自禁低咳了声,桑国庭闻声,忙猛吸一口,按灭烟头。
贺翊站起来,揣着兜,“我去睡了。”
有点突然。
“贺先生,你一个人,不要紧吗?”桑国庭很快反应过来,不放心的说。
贺翊勾起个不咸不淡的弧度,“我没做过亏心事,有什么要紧。”
桑国庭僵了下。
桑柔两度受惊,恐惧缓过来后,正是怨怒的时候,一点点不顺心都能让她炸起来,这会儿一听也不管对方是谁直接说:“我爸也是关心你,你何必这样说话。”
“柔柔。”桑静不赞同的低斥了女儿一声。
桑柔不爽的哼了声。
贺翊看她一眼,“有劳,事情明显不是冲我来的,有空不如担心你自己。”
桑柔脸色一白,“你……”
一而再的经历这种事,脾气再好的人也难免生气,贺翊说话又这么直接,一向奉行退一步相安无事的桑静也有点维持不住客气的面具了,脸色不太好,“贺先生,这种事我们没法预料,更不想它发生,柔柔已经很怕了,就请你不要再火上浇油了行吗?”
贺翊没什么温度的笑了笑,“所以,我还该感谢你们连累我的人了是吗?”
高度疑似“我的人”的喻泠微微一怔,只听贺翊又说:“你们,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心里没点数?”
桑静滞了下,桑国庭忽然站起来,直直的盯向贺翊,老实人不笑的时候还有那么几分唬人,“贺先生,劝你不要乱说话。”
“否则呢?”贺翊冷淡的回视,“杀人灭口还是放鬼咬我?”
……真是欠揍啊。
喻泠看着桑国庭垂在一边的手拳头都握起来了,再也坐不住,视死如归的卡进随时都可能动手的两人之间,“对不住啊桑叔,我们贺总平时发号施令惯了,说话有点冲。”又转而对着贺翊一通胡乱吹捧,“贺总,你累了就快去休息吧,你要是倒了我们全公司上下千百号人都得跟着喝西北风呐。”
贺翊哼哼一声,没再说什么,抬脚往楼上走,一副‘你知道就好’的样子,天王老子派头十足。
“桑叔桑姨……”
“磨蹭什么,赶紧跟上啊。”喻泠才来得及说了几个字,那边走了几步发现小跟班没跟上来的贺总不耐烦的冲他喊。
喻泠略带歉意的朝他们笑笑,忙跟了上去。
楼梯上,喻泠看着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不高兴后脑勺尤其不开心的贺翊,闹不清他到底在耍什么小孩脾气。
平时贺翊也就对他们内部员工挑挑刺,外人面前还算克制,今天是怎么了?跟被抢了亲似的。
严格说起来,贺翊似乎从刚才起就在……生气?
为什么?喻泠二丈摸不着头脑。
使劲想了想,好像从碰头开始……
不禁恍然,是因为那时他好不容易说句人话关心他一下而他因为神思不属没有说实话所以伤到了贺总看似高高在上实则脆弱敏感的自尊心?
喻泠当即觉得悟出了真谛,火速根据短短两天来的相处经验顺毛撸,“贺总,幸好有你在,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脱身。”
因为小员工没有乖乖和他睡觉又不肯对他倾诉心事还在吵架的时候袒护外人各种各样鸡毛蒜皮的原因而生气的贺总,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捋顺毛了。尽管仍然嘴硬的嘀嘀咕咕,“狗腿。”
很快两人来到房门前,喻泠道:“贺总,晚……”贺翊就那么看着他,仿佛他要是敢说出接下来的字就拧断他的狗脖子,喻泠卡住了,脑子里飞速思索一圈,猜测贺总可能不喜欢这么温和中透出一丝亲昵的告别方式,于是改口,“再见。”
“……”贺翊快被他气死了,没好气,“再个屁,我是要死了吗。”
“……”你就当我要死了吧。喻泠头疼的很,这傻逼贺总怎么这么难伺候。
“进来。”还在心累中,却听到贺翊冷硬着声音说。
微怔着抬头,贺翊不耐烦,“看什么,等你撞鬼了再抱着枕头一边哭一边求我收留你吗?我睡不好觉公司上下千百号人都要跟着倒霉知道吗。”
“……”
贺总,你实事求是点,我那天应该并没有哭吧。
然后你再认真数数,你整个公司真的满一千号人了吗?我只是捧捧你,你还真信了吗……
喻泠跟着再次进了贺翊的屋,然而贺翊还在那里絮絮叨叨,“跟好我知道吗,别跟那家人单独混一起,你那么笨,被卖了估计还在那儿傻乐。”
……喻泠抓住重点,不禁问:“贺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不为人知我怎么知道。”贺翊冷冷的说。
“……”喻泠闭嘴不说话。
“他们显然藏了事。”贺翊敛了嘲讽,正色,“捂那么严实。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情选择不声张的,要么没放心上,要么心里有鬼。你觉得他们是哪种?”
两人坐到桌边,喻泠闻言默默竖起两根手指,贺翊没做表示,接着说:“父亲平时话少,遇上事很沉着,”他顿了顿,“抱走‘尸体’的姿势很娴熟。母亲外表年轻,实际嘴碎又唠叨,过度宠溺女儿。女儿天真任性,平时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真遇到点事简直没眼看,稍微吓吓就快怕成神经病了。昨天又冒出来个莫名其妙的青歌,话里有话绵里藏针,听起来跟曼妮关系匪浅。还有素未谋面的曼妮……你觉得事情针对谁?”
……你这是在伺机报复桑柔刚才跟你顶嘴吗?什么吓成神经病,人家小姑娘半夜睡得好好的忽然看到窗户外面吊了个人害怕是正常的好吗!还有什么素未谋面的曼妮,你听起来好像很可惜的样子嘛,要不然你去小土坡那里跟她谋一面好了呀。
喻泠在心里疯狂吐槽了一通,面上认真答题,“看起来是桑柔,她去到哪人就吊到哪儿。”
“谁干的?”
喻泠没直接说,而是朝贺翊看去,对上他平静的双眼,片刻,吐出两个字,“青歌。”
贺翊依然平静的视着他,“为什么?”
喻泠沉默,许久,“曼妮。”
“怎么做的?”
夜半无处可寻的诡异低语,无休无止的血腥梦境,骇人的恫吓,尖叫的收音机,自杀的姑娘,姑娘坟前的……
喻泠很久没有说话,贺翊开口,“证据不足,没法得出结论。”
这不是证据不足的问题,现在是科学没法解释的问题。
只听贺翊接着说:“犯罪三要素,是什么,怎么做的,为什么。”
“……我怎么感觉这是议论文三要素。”喻泠不禁说。
贺翊一挑眉,“听你说听我说?”
“……你说。”喻泠恭敬道。
“其中是什么里又包括谁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做了什么,总结来说就是Who,When,Where,What,How and Why。一般的简单犯罪,通常已知的是What,根据对犯罪现场的取证以及受害者尸体的解剖,可以逐步知道When,Where,甚至How,然后再围绕受害者的社会关系生前时间线等进一步调查分析找到证据,从而锁定Who,最后从Who的嘴里得知Why。但目前的情况,连What都半清不楚,也没有合适的手段跟渠道调查别的W,所以眼下的结论只是你的猜测,或者乱七八糟的瞎说。”
……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错的又变成我了吗?
喻泠很委屈又很愤怒。
贺翊看了眼敢怒不敢言的喻某,勉为其难的退了一步,“当然,问题是我问的,我只是想考验一下你的推理能力。”随即又不忘捡起他的嘲讽技能,“虽然结果很糟糕。”
“……”沉默不下去了,喻泠选择死亡,“你是名侦探吗,我干吗要推理给你听?”
贺翊冷漠,“我不是,我只是比你聪明一点。”
喻泠:“……”
贺翊又看他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喻泠一惊,以为贺翊看穿他在心里给他下咒。却听贺翊又说:“你觉得人类没法做到让坏掉的收音机发出声音。”贺翊顿了下,漆黑的瞳孔凝在他身上,“当时只有你一个人,你确定,声音是从收音机里发出来的?”
喻泠一怔,想义正言辞的反驳说他当然确定,但内心深处却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贺翊一声低哼唤回他的神智,喻泠以为他要嘲笑他的摇摆不定或者神神叨叨,哪知听他说:“知道有鬼就好,所以让你跟紧我,野鬼喜欢找蠢货,女鬼喜欢细皮嫩肉的,你这种又嫩又蠢的就格外招鬼喜欢。傻乎乎的,哪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你比鬼还可怕你知道吗。
喻泠已经生不起气了。
“在想什么?”贺翊视线落在他身上,喻泠就有种被他看穿的错觉,他微微避开目光,随口扯谎,“想曼妮。”
贺翊挑挑眉,简洁又富有深意且极具压迫的“嗯?”了声。
喻泠立马接道:“的死很蹊跷。”
他没在怕的,他只是丰富一下自己的谎话。
贺翊冷冷,“吴曼妮的死显然有问题。”
喻泠点点头,忽略贺总以往的劣迹斑斑和糟糕透顶的语气,头次在某件事上跟他达成共识。
唉,他这个人就是心大,受了什么气往往转头就忘,通常都不会……他倏忽顿住,猛地抬脸,“你怎么知道曼妮姓吴?”
两相对视,喻泠看着贺翊凉薄的瞳孔,和瞳孔中模糊的自己,寒从心中来,他情不自禁把半边身体往后靠去……被贺翊猛地拽住,喻泠惊了一跳,眼神不自觉染上惧意,下意识想挣脱,贺翊收紧力道,两只眼睛黑黑的盯准他,“你在想什么?”
喻泠略显慌张的摇头。
贺翊竟然笑了,松开手,望着他的眼神生气中透出无奈,似乎还含着一点微妙的受伤?总之一言难尽,“你知道这件事的核心是什么吗?”
喻泠再摇头,反正不管怎么样就摇头。
贺翊:“女人。”
喻泠微微睁大眼。
“白痴。”贺翊恨铁不成钢的低骂了声,“我长得很像女人吗?我没事学女人说话仇视女人的胸干吗?”
“……”
其实没道理吧,但喻泠竟然奇异的被贺翊歪门邪道的逻辑说服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那么闲,一而再再而三来这种地方。”贺翊最后说。
一夜无梦,醒来已近中午。
喻泠不承认是因为睡在贺翊身边的缘故,一定是他房间的风水不好,而贺总这个心机总裁的房间肯定占据了天时地利。
看看他都堕落成什么样子了,现在也还没起床。
昨晚跟桑家人闹得不太愉快,饭他们都是出去吃的,饭后草草溜达一圈,见证了情人村诡异的盛况,又回到客栈。
进门正好撞见桑国庭领着几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从屋里出来,两相照面,又各自像不认识一样漠然把眼神转开,脸上平静无波,各走各的。
倒是那几个陌生男人频频对他们投来视线,还堂而皇之的交头接耳议论,喻泠于是也不客气的多看了几眼。
看几人模样穿着以及周身气质,像当地村民。
喻泠猜想他们是不是在讨论连续两天的惊魂夜,随即又否定,他们不是不敢声张吗,然后又推翻,那毕竟只是他们的推测……
他乱七八糟的想了一通,自然得不出什么肯定的结论,只得作罢。
自觉的跟着贺总回到203,喻泠催眠自己他是需要借着贺总这里的风水宝地避避邪,贺翊好像也默许了他此般举动,提都没提一嘴。与其说默认,倒不如说他已经理所当然把他归类为他的小跟班。
……认为自己摸准了贺总心思的喻泠不禁有点黑线。
昨天没走成,贺翊作为一司之主,当然是想走就走,不走也不需要理由。喻泠知道他想探寻情人村的秘密,正好他也有点好奇,于是也留了下来,幸好贺总还算有人性的没拿炒鱿鱼威胁他让他滚回去上班。
现在想想说不定他只是需要个小跟班,以供他翻来覆去的嘲笑排遣无聊。等一下,既然只是呼来喝去的小跟班,贺总何必要留出一半床铺给他?在私人领地这方面,他可不像这么大方的人……
喻泠沉默了许久,震惊之余,不得不艰难的推翻他才摸索出的自以为的真相。
所以,其实贺总也是在怕的吗?
“喻泠。”
喻泠正沉浸在脑补‘表面无法无天内心胆小如鼠的贺总晚上害怕的睡不着觉夜夜咬着被角失眠到天亮昨晚终于鼓起勇气口是心非的把他拉进房间好不容易睡着了所以今天起得晚了’中不可自拔,冷不丁听到故事的主人翁冷漠的喊他名字,当即惊醒,表情滴水不露的看过去,“是的。”
大概是喻泠演技还不到位,表情上泄露了那么点天机,贺翊有点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对他招手,“过来。”
觉得自己探索到终极真相的喻泠宽容的原谅了贺翊招小狗一样的姿势,不卑不亢底气十足的走过去。
“看看这些。”贺翊指了指屏幕。
他还当贺翊一回来就鼓捣电脑是在一门心思工作,没想到是在查有关情人村的资料。
资料前面在讲情人村名字的由来,大体跟他们道听途说的差不多——陆陆续续有来旅游的女孩子被村里的男孩子吸引,两人走到一起成就一段佳话,于是小村庄渐渐便有了情人村这个简单又多情的名字。
这么个土鳖的名字还要煞费苦心编什么典故,旅游胜地就是麻烦。
喻泠一边吐槽,目光落在贺翊鼠标停留的地方,为什么多是女孩邂逅情缘?因为情人村有个奇怪的现象,男多女少,男女比例失衡,一年比一年更甚,从最近的人口普查来看,近一年里情人村的新生人口,竟然全部都是男孩。
僧多粥少,男的要不想搞基,就只能从外面拐媳妇回来。
这才是本质。什么爱情佳话,什么浪漫情缘,本质上就是本地女孩不够外面的来凑。
浪漫这种东西,都是人类为了流传的广度和长度编凑出来唬人的,不能较真,因为结局往往让人失望。
女孩子少……吗?
稀少的事物往往应当备受珍惜吧,可从曼妮的故事来看,女孩子在这里也并不如何被宝贝吧。
“答的那么装腔作势,是又在肚子里想我的坏话被我逮住了吧。”
喻泠正在认真思索其中关窍,忽然听贺翊来了这么一句,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刚才,不禁:“……”
然贺总却没追究下去,只抽风似的说了一句,就接过电脑,赶人,“把你房间电脑拖过来,找找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
于是喻泠当真拿了电脑,跟贺翊排排坐在桌前查资料。
现代信息流通迅速,情人村这么块宝地,相关的文章报道自然不胜枚举,只是许多都大同小异,还有好些都带着浓烈的主观色彩,要么吹得天花乱坠,要么贬的一文不值,有人心驰神往,也有人一脸冷漠。
有关情人鱼跟情人糕也是,形形色色,众说纷纭,没几把实锤。
喻泠几乎要怀疑是不是情人村村委会花重金买了水军,不是在造势,就是在捣糨糊。
他看得两眼酸胀,脑袋发沉,正欲闭眼做一节眼保健操,忽然在一个不知名的网站上看到一则冷冷清清的报道,说是曾经有人冒着被当地村民“群殴”的风险偷偷潜进情人河河底——情人村村民连政府都不给好脸,别说各种打着考察研究的旗号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队伍了,想要看看绝顶美味的情人鱼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结果只看到河底有许多奇形怪状的石头,其余没什么特别的。又偷偷带了点石头样本回去检测,结果也没检测到什么奇异的成分,就是普通石头。
虽然是笔者和他的团队冒死做的实验,但大概因为没什么爆炸性的结果,就沉了。
喻泠戳戳隔壁的贺总,给他看。
贺翊看罢,没有“出言不逊”,而是问:“对事情有什么新看法吗?”
喻泠昨晚被贺翊含贬带损一通教育,不敢轻易接话,只摇头。
哪知贺翊竟然笑了,甚至堪称温和的说:“现在是讲故事时间,不谈逻辑,尽管把你的脑洞说出来。”
喻泠匪夷所思的看着他,深深觉得贺总阴晴不定的毛病也是无可救药了。
贺翊笑容如昙花一现,随即落过来的视线又冷淡下来,大概猜透他内心想法,轻嗤,“抖M吗,对你好点还不行了?”
“……”喻泠倏然撇过脸,过半天,又扭回来。贺翊已经接话说:“表面上看,桑柔杀了曼妮,青歌要替曼妮报仇,想吓唬一下桑柔,而父母是知情的,所以选择不声张,怕张扬出去被别人挖出曼妮死亡的真相。”贺翊说到这里顿了顿,喻泠不由自主点了点头,这确实是能从眼下有限的种种推导出来的最顺理成章的猜想。
“除了不知道她用了什么不可抗力的方法,整件事大体能说通。”喻泠说。
贺翊点点头,随即又说:“但是你记得青歌说的吗,她似乎总在不断提起情人鱼跟情人糕,牵扯上这两样东西,事情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喻泠表示赞同,“而且青歌为什么要给曼妮报仇,她们什么关系?”
两人对视数秒,都在彼此变换的眼底看到各自心里应当都有许多猜测,半晌分别转开视线,贺翊将目光落回电脑上,“所以就像我昨晚说的,我们不知道的细节太多,必然也就少了很多线索,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撑,再怎么想也是猜的,结论很片面。”
喻泠默然。又诧异自己竟然能跟贺翊如此平和的完成一段对话,虽然不是没有,但毕竟很少,所以比较新奇……
忽然听到“叮咚”一声,是贺翊电脑发出来的,大概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喻泠也没在意,继续漫无目的的试图在汪洋大海里捞取可能有用的信息。
却听旁边的人说:“来看。”
喻泠一个字没多问,乖乖的把视线移过去,稍微凑过去一点,看到贺翊在打开一封邮件的附件,边听他说:“托个朋友找的。”
能弄到机密资料的朋友,来头肯定不简单。
真要细究起来,情人村成名也就在这两三年间。而根据贺总朋友发来的统计数据,两年间,嫁进情人村的女孩子有23个,入赘情人村的男孩子2个。
也就是说平均一个月就有一个年轻女性嫁到情人村,这个频率,对一个村子来说,似乎频繁了点,但想想情人村人的收入,也勉强能说的过去。
但接下来的资料让事情又扑朔迷离起来,在这23名女性中,其中有两人因意外身亡,一个是曼妮,还有个叫红柚,死亡日期在去年,死因是车祸。
“红柚?青歌?名字这么像……”喻泠喃喃,还都不是寻常的主流名字。他隐隐觉得这是条线索,甚至大胆猜测,“难道,青歌要报仇的,不是曼妮,而是……”
贺翊没接话,打开了另外一个附件,两份关于曼妮跟红柚的尸检报告。喻泠越看越心惊,甚至背后都开始发寒……
曼妮死的时候穿着黑裙黑鞋,只是她流了很多血,血把裙子和高跟鞋都染成了红色。
上吊为什么会流血?
因为她上吊前先抹了脖子……
尸检报告上说从伤口的角度、深度来看,是本人割的,现场取证也没发现第二个人存在的痕迹,所有证据都指向自杀。
但一个人要跟自己有多大仇,才会在抹完脖子后,又挂起一尺素缟?
然后是红柚,雨天路滑,山路难走,红柚在回情人村途中翻了车。
——巨大的撞击力把她整个胸腔撞烂了。
把她的胸腔撞烂了。
胸,烂了……
胳膊忽而被轻轻碰了下,喻泠一激灵,下意识转过去的眼神里还有未散的悚然。
贺翊见了,略一挑眉,“怕成这样?”
喻泠轻轻吐出口气,脸色隐隐发白,没心情吐槽贺总,只摇了摇头。
贺翊也没再挖苦他,只似叹非叹的说了句,“可惜有些数据没法统计。”
喻泠不解的看他。
贺翊缓缓把目光移过来,视着他的眼,没头没尾的说:“你知道每年全国有多少失踪女性吗?”
喻泠顿住,皱眉,“什么意思?”
贺翊却不说话。
不对,全国失踪人口警方每年都会统计,包括女性所占比例。连尸检报告都能弄来的人,这些都算不上是机密的资料怎么会查不到,那他说的没法统计的数据是什么……
忽的,喻泠缓缓睁大眼,看着贺翊,脑中转过数种想法,艰涩张口,正想问什么,却见贺翊鼻头微动,忽而问:“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思绪中断,喻泠吸吸鼻子,嗅到若有似无的焦味,下意识跟贺翊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的站起来,循着味道的轨迹找到窗边。
院子里,正燃着一团火球,引燃物是个人,僵硬的肢体被炙烤的摆出扭曲的姿势,雪白皮肤渐渐焦黑,慢慢支离破碎,尚且完整的脸上依旧是冷淡的表情,眼下的血泪却愈加鲜艳夺目。
浓烟滚滚扬至半空,院里怒放的秋菊冷漠的望着这个渐渐变成灰的塑料,各自花枝招展。
只有天空雾蒙蒙的,仿佛悲悯,仿佛哀悼。
喻泠跟贺翊久久的站在窗边看着,谁都没动,谁都没说话。
一股突如其来的悲伤忽然袭上心头,喻泠不知道贺翊什么表情,他只知道自己一定神色苍凉。
你知道每年全国有多少失踪女性吗?
当假人只剩零碎的肢体时,天又开始下起细细密密的小雨。
桑国庭和那几个男人纷纷进门躲雨,把一堆灰留在那里,融进雨里,埋进土里,雨过天晴后,兴许能捡到一两根手指。
“今晚,大概又不太平。”
贺翊忽然打破沉默,淡淡开口,然后便抬步离开了。
喻泠最后又看了眼已经被冲的七零八碎的假人,跟着转身,见贺翊走到前窗,便也走了过去。
雨势渐大,垂钓的人已经陆陆续续离开,却还有一些披上了雨衣,执着的扎根在原地,更疯狂的,一点防护雨具都不戴,一动不动的盯着河边。
喻泠感到不可思议,那群人是疯了吗?
天边骤然炸响一道闷雷,劈开雨幕,狠狠的轰到钓鱼客头上,那些人却仍然不为所动。
一人似有所感,忽然猛地抬头,冰冷的眼神霎时直直的撞进喻泠眼底,喻泠狠狠一惊,正在这时,楼下乍然响起尖利门铃,一声一声,急促如同催命。
门铃声终止时,恰好喻泠打开门,听到一道惶恐的女声,还带着急促奔跑后的紊乱呼吸,因为慌乱控制不住拔高音量,“桑叔桑姨!不好、不好了!曼妮、曼妮不见了!”
闪电倏然划破天幕,天地刹那亮如白昼。
可这本就是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