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天下》落跑程小天

2、蝴蝶(二)

　　接下来的几天,洪记又有了新的生意,城里的商人们都说洪三爷为了护镖连命都能舍,全都纷纷来探望,衙门连牌匾都送了过来.
　　这次的生意,就是衙门的安排.
　　护送三十万两官银进京城,老镖师洪三爷依旧要亲自押镖,而且这次是护送官银,全洪记的镖师都跟随洪三爷护镖去了.
　　蝴蝶在镖队临走前嘱咐又嘱咐让师兄弟们看好洪三爷的旧伤,镖队走出好远,她还要追上再叮嘱一番,让随行的老少爷们耳生老茧直哄她快回去看家.
　　其实她武艺也算不凡,可惜生为女儿家,洪记的男人们都不让她抛头露面,就说她成天在外面打打杀杀,以后肯定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个球!"
　　蝴蝶每次都这么反驳,又被那群爷们嘲笑她口出污言要找婆家难哉难哉...
　　蝴蝶收回思绪,她抽出自己软床前横挂的短剑比划了几下,啐了一口,什么女儿家,麻烦.

　　也是他洪记该着,洪三爷这次又让人给劫了下来,还是上回那群人.
　　这次当真是把他杀得片甲不留,一行师兄弟全都死在山上,只有洪三爷拖着条老命回来.
　　三十万两银子全部被抢了去.
　　洪三爷准备卖了洪记还衙门着三十万两银子,各大商户都出钱助他只道是为了报答洪爷这么多年来为城里送镖的辛苦钱.洪三爷老泪纵横道自己无甚颜面再留在城里,准备打点好洪记里的事便告老还乡回山东老家.
　　师兄弟们都死了,蝴蝶整日做在家里发呆时而哭泣时而远望.见自己父亲一夜间边佝偻了的身影,心里下定了决心.
　　"我定要为你们报仇!"
　　蝴蝶把自己是想法告诉了洪三爷,洪三爷只是摇头,"蝴蝶啊,那群强盗来去无踪,我们这么多人都没能逃出虎口,何况你一个女孩子..."
　　蝴蝶愣了愣,忙安慰父亲,"爹,你放心,我决不会轻易犯险的."

　　这天蝴蝶在城里遇见了司徒洛,她还是一身月白的衫子,坐在城隍庙前摆摊治病.
　　她看的病人,多是些乞丐和流民.
　　只见她纤纤玉手轻抚每个人的脉间,然后又各开了药让他们拿去.
　　"...大夫,好久不见了."
　　司徒洛送走面前的病人,抬起头来冲蝴蝶笑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呵...这可有十几日没见着了吧."
　　她一抬手,"你请坐."
　　蝴蝶坐在曾让她恨得牙痒痒的木箱之上,道,"何止三秋,哎...我洪记这十几日来由盛到衰,当真让人..."
　　她唉声叹气,司徒洛也不理会,只管给乞儿看病,嘴里却说,"姑娘准备以后怎么办呢?"
　　"师兄弟们的尸首还没收回来,等我报完仇,便与父亲回山东老家."
　　"听姑娘的意思,是要上山去报仇?"司徒洛停了手上的活计,突然问她.
　　"没错."蝴蝶应了一下,"有何不妥么?"
　　司徒洛抬了抬眼皮,仍旧专心的为乞儿听脉.
　　"大夫...?"
　　"没什么...只是我怕姑娘上山是找不到什么强盗的了."司徒洛幽幽开口.
　　为什么?
　　难不成那些个强盗抢了银子便能运走吗?
　　蝴蝶暗暗担心起来,若真如司徒洛所说,寻不到人,那师兄弟们的仇还怎么报?
　　先前几年也确实没听说过城外山上有这么厉害的强盗,看来当真如父亲描述的那般神出鬼没.
　　二人没再说话,蝴蝶见她不再开口便辞了她回家去.到家的时候,洪三爷已经把洪记兑了出去,换了一万两银子.
　　衙门的银子因为各大商户们念着洪三爷的情分,凑齐了还给了衙门.这一万两银子,洪三爷先是分了一千两遣了洪记的下人们;又宴请了各个商户花掉了三千两.几天下来,只留了六千两在身上.
　　银子虽然不少,但想着半生基业竟落得如此惨淡收场,蝴蝶为自己的父亲伤心不已.
　　她进来更是勤加练武,短剑舞得是出神入化,洪三爷没天都劝她不要再想报酬,可她总是轻轻摇头.
　　六千两银子,足够这父女二人在山东置办一间大宅子过富裕的生活,一辈子不愁吃穿.可师兄弟们的仇若不报,就是再好的日子蝴蝶也过不消停.
　　选好上山的日子.蝴蝶在洪记的院子里转了一圈,这是她十八年来生长的地方,她要牢牢记在心里.

　　正午.
　　蝴蝶穿戴好洪记的镖师服,背着自己那把舞过不知多少次的短剑上了城外的荒山.
　　这座荒山是城内通往北地的必经之路,这青天白日,蝴蝶打消了心里的恐惧.在山上寻了一个下午,哪里有什么强盗的影子,连师兄弟们的尸首都没有寻到.
　　这山是荒山,不可能会有野兽,尸体不会就这么凭空消失.
　　正想着,脚下却出现了一片殷红.
　　那痕迹曲曲折折的延伸了很远,蝴蝶心里一阵恍惚,踉跄着延那痕迹往前走着.
　　那痕迹的尽头,是一个顶大的坑.
　　那里面横七竖八的躺的全是似曾相识的面孔.
　　穿着和蝴蝶一样的衣服,看不清面容.
　　但比起一般的乱葬岗,这个坑,更像个坟.
　　那坑边立着碑,虽然那碑上没有字,却压着枯黄的纸钱,地上整齐的摆放着上供的点心水果.
　　一阵凉风吹过,带起那坟边柳树嫩绿的枝桠.
　　蝴蝶咬咬嘴唇,跪下冲那坟狠狠的磕了八个响头,字磕得自己额角流血.
　　刚抬起头来,便望见了那柳树后面猩红的一角.
　　那装满了三十万两官银的箱子就那么突兀的躺在地上,讽刺的凄凉.

　　"我怕姑娘上山,是找不到什么强盗的了.."
　　司徒骆的话又响在脑海里,蝴蝶蒙了.
　　这算什么?
　　身后有草丛被推开的声音,蝴蝶猛的一转身,来人竟是自己的老父.

　　"爹?"蝴蝶愣了愣,心里没来由的慌了.
　　洪三爷叹了口气,慢慢走近她,"蝴蝶,咱们每次走镖,都是什么价钱?"
　　"......"蝴蝶的眼神黯了下去,脸色惨白,"十两银子."
　　"说是十两,还是多的.有的路途不远,只有几钱银子而已."
　　"是."
　　洪三爷又道,"我老了,没几天活头了."说完又看了看女儿.
　　蝴蝶却害怕他看自己,嘴里喃喃道,"..原来是您..."
　　"爹最疼你了,你说是不是?"
　　"他们都是您的徒弟啊..."蝴蝶住觉得眼眶发酸,她曾在自己的脑海想象过那群该死的强盗的样子,也许有上百人也许各个武功高强,却从没想过是自己的父亲亲自杀了相处了十几年的师兄弟们.
　　怪不得他只有一个人回来,怪不得他不让自己来报仇.
　　"您怎么能这么狠心?!您-------"
　　心口一阵冰凉,穿透自己胸膛的是那柄父亲每日都要细细擦拭的配剑.
　　合眼的一刹那,洪三爷,那个抚养了自己十八年的老人,正把自己投入坟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