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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幅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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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幅画
卓蔚回到高中教学区时,已是下午。她走进无人的教室,困意袭来说什么也拦不住,兀自往耳朵塞进耳机便倒头大睡。
午后的碎金流光自窗后方的百叶窗流泻而入,忽明忽闪。
卓蔚紧闭的眼睫忽地一眨,枕着的手臂有些酸麻,想要抬起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力。
我去,不会是鬼压床了吧。卓蔚腹诽着,暗叫不妙。身体如灌铅,不然怎么明明有意识,明明很努力的想要睁开眼睛,却始终睁不开眼睛。
眼睛睁不开一条缝,看不见一丝光,卓蔚急了,自己明明是有知觉的,却醒不过来。
真是见鬼了。
“楚麒,我说你小子怎么磨磨蹭蹭的啊?”骆子逸有些抱怨的说。
卓蔚能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是谁呢?
教室内,楚麒慢吞吞地还在课桌里捣鼓着什么。怎么也找不到那只画笔,他知道骆子逸一贯的躁脾气,不免有些着急。
“来了来了,正在收拾画具。”
楚麒与卓蔚同班。卓蔚正纳闷着,算算时间都该上课了,怎么也没一个人叫醒她。惊觉今天周三啊。大家都风流去了,谁还管她的死活。
楚麒!卓蔚在心里呐喊,快过来叫醒我,我遇到了梦魇醒不来。她很努力睁开眼睛,可眼皮依然紧闭着。好绝望。
骆子逸就站在三班门口等他。
崇禧高中部并不是以文化生为主的,这所私立高中一向是以向外界输送优秀的艺术生为荣。所以有一个雷打不动的校规定,就是每周三下午若无其它事项安排,学生则自由活动。
今早赏物园的荷花开了,他们约好下午去观看荷花并摹临绘画下来。这种练笔的事儿在高一生中很常见,尤其是骆子逸这群志向于艺术生的人,就当是提前温习了。
“我说你他妈的好了没有哦?楚麒,等下池阳都要从楼上下来了。”
骆子逸倚在教室走廊的墙上,左侧的胳肢窝夹着便携式画板,无聊地把玩着画笔。
他并不是怕等,谁不知道整个崇禧最厌烦等人的是池阳。那个众星拱月的池阳,说起来他的好兄弟不知让多少女生趋之若鹜。真是好生羡慕,他骆子逸也生的风流倜傥,怎没这个福分呢。
池阳从长廊对面走过来的时候,正好见到这样一幅画面。
最靠边的一间教室。骆子逸正倚在后门的外墙上,他手拿画板举过头顶左右摇晃似乎在找寻什么合适的位置。
“你在干什么?”池阳用一副看神经病的样子上下望了望骆子逸。
午后的阳光热烈。骆子逸等了许久未果,他玩心大起,看了眼被胶质包裹的黑色画板。便想看看用黑画板代替镜子反射太阳会不会有反射光线或光影。
骆子逸可是个物理迷。他刚上手试着,就看见池阳从那边过来了。
“……没干嘛啊,”骆子逸拧着眉头说。“等你们等的久了慌,这不是在做太阳光反射的实验吗。”最后一句略有玩笑的意味。
池阳顿了顿才幽幽地开口:“要是真给你试成功了,里面的人眼睛不都给你的太阳光线灼伤了。”
“哪有那么夸张啊?!”骆子逸把举着画板的手放了下来。“我这又不是镜子,再说了这教室里又没人。”
骆子逸走前去,往门内探了探身子扫了一圈。
“哟,还真有一个在睡觉。”骆子逸轻笑了一声,又提高声音。“我说楚麒!你东西到底收拾好了没?”
究竟是谁在门外啊?卓蔚愤愤地想。
真是俗话说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有没有人啊?有人吗?来个人把我叫醒么……哪怕踹我一脚,把我踹醒也行啊。
秦书怀,秦书怀死哪去了?
此时教室的后方,趴在课桌上侧睡的卓蔚真的是水生火热。
她在与梦魇挣扎。
“来了来了。”是楚麒的声音。
楚麒夹着画板从前门出来,他状似苦瓜脸朝后方两道身影喊道:“我画笔不见了。”
“哎呦,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我这有一支多余的,拿去。”骆子逸见怪不怪。
池阳和他一同走上前去。就听见骆子逸在耳边说【刚那里面真有个女生在睡觉,还睡的挺熟,我都看见口水了。好像是卓……】
骆子逸还没说完就被池阳无端打断了。
池阳眼神一滞,随后张口说:“就算是陌生人也不能这样平白无故的伤害。”是对他刚才那个实验的回应。
骆子逸闻言愣了愣。
“我去,池阳你转性了啊?不是走的一直都是冷淡风格吗。”骆子逸贱兮兮地笑。
他上前去把手搭在池阳的肩膀上,很是轻佻。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
“就算是陌生人也不能这样平白无故的伤害。”
卓蔚不知听到谁讲了这么一句话,突然觉得很有力量。她又喃喃念了一遍。心里更加坚定了起来。
她倏的福至心灵。就算是梦魇也不能这样伤害别人啊!我一定能战胜“鬼压床”的。
内心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卓蔚浑身充满了力量,放松身体猛地一挣。
终于逃脱出来了。卓蔚睁着眼,犹如缺氧的鱼,大口大口的呼吸。额角有冷汗沁出,她顾不得擦拭匆忙逃离了这个无人地带。
* * *
秦书怀和宋艺萱从学生小卖部出来,拐进一条校道,正好瞧见了魂不守舍的卓蔚。
她从校道对面走过来的时候,秦书怀便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反正就是不对头。嗯,不是平时的卓蔚。平日里的她总是神采奕奕,让人不容忽视。特别是那双眼像是蕴满了熠熠光辉,着实好看。
秦书怀此刻觉得眼前的卓蔚就像株焉掉的茄子,可怜兮兮的,不过他还是喜欢。
“萱萱,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卓蔚视线对上宋艺萱,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
秦书怀不解,怎么卓蔚就好像没看见他似的,他好歹是个实体,又不是空气。
心中一阵不平衡,秦书怀有点别扭地嘟囔道:“这话说的,看到我就不好了吗?”
卓蔚:“……”
闻言,宋艺萱正吃冰淇淋吃得津津有味也忍不住喷笑出来。
忽地,秦书怀像想起什么兴奋极了:“蔚蔚听说赏物园的荷花开了,反正也无聊,不如咱们去瞧瞧怎样?”
卓蔚不语,用眼尾睨他。那神情仿佛在说,没兴趣,要看你自己去看。
自打午觉经历了那个鬼压床之后,卓蔚就兴致缺缺了。关键时刻,这秦书怀还不知跑哪去了,她很是介怀。此刻说什么也是不了。
“一起去,我一个大男生去多没意思。”
“不想去。”
“一起去,宋艺萱也去。”
“不去。”
“荷花池里养了很多小金鱼哦。”
“走啊,你们怎么还不跟上?”卓蔚已经转身朝赏物园的方向走去了。
果然,秦书怀低头笑了。荷花不具有吸引力,金鱼才具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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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物园的植物不少,其中荷花池占了一方天地。
半人高的观赏栏旁,画板静静徬在雕花围杆上,池阳正俯下身子,左手握着炭笔在画纸上沙沙作画。
他构图很快,画纸上开始黑白分明,显现出大概的轮廓。池水映着荷叶,荷花亭亭玉立,
此起彼伏,在纸上曼妙成像。
正休息的间隙,骆子逸俯身凑了过来。他瞄了瞄池阳创作的半成品,顿时目瞪口呆。
“我说池阳,你这水平都能赶上专业画家了吧?”
池阳并没有说话,双唇紧抿。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在作画,细致却直达眼底。此刻池阳正用橡皮檫抹去纸上多余的线条,图案被修缮过来。明明赏心悦目多了,但他眉峰仍似紧绷的弓,显然对这幅画很不满意。
似乎缺少了什么。整幅画不差,偏偏少了几分灵动气质。
“破画而已。”池阳语气淡淡,脸上没什么情绪。“要就送你。”
骆子逸抬眸望去,转眼间池阳已放下了画笔,又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整个人双手搭在围杆上,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荷花池的低沿处,卓蔚蹲在那里,裙摆耷拉在地面。她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包鱼饲料,兴致勃勃地盯着湖面。
秦书怀半蹲在卓蔚身旁搭话道:“好歹崇禧也是私立学校中的大牌,这么大的人造湖鱼都不养多几条。”
卓蔚没附和秦书怀的不满。她撕开鱼饲料的包装,往里面捞出一小撮就往湖面撒。
五彩斑斓的鱼料沉入海底,卓蔚看着金鱼争先恐后地吃食,乐得咯咯笑。
秦书怀噙着笑望着她,忍不住开腔道:“有那么好玩么?”
“你不懂的啦。”卓蔚不再说话,直着身子拿着木枝条继续挑逗水中的金鱼。
那边,骆子逸蓦地发现池阳有些失神,忍不住循着池阳的视线望去,是一对男女。
“池阳,你……不会在看那个女生吧?”骆子逸有些吃惊,恍若发现新大陆。
池阳瞥他,右嘴角微微上翘,一贯淡漠的表情。背过身来不说话。
倒是骆子逸胡乱给自己加了一场戏,他喊来楚麒:“快过来看,看看是不是你们班的卓蔚。”
真是兴奋,一向天崩不在意地裂不在意的池阳,居然会对一个素未相闻的人感兴趣。骆子逸想,这简直比物理实验有趣多了。
楚麒正在修饰画上的阴影,听到声音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扶了扶金丝框眼镜,循着手指的方向望去。是班上的秦书怀跟卓蔚。隔着有点远,他看得不是很清楚,但能依稀看到他们大概在喂金鱼。
楚麒不解,骆子逸问这个干什么?他看着骆子逸有些玩味的表情,一句怎么了吗还没说完,就呆住了。
骆子逸他径直直向秦书怀他们走去。路过池阳时还说了句“看我的。”
大概是疯了吧。
又一次甩手,细碎的鱼料从卓蔚的手心中渗出。池中的金鱼觅食的反应慢极了,她盯着湖面蹩眉,鱼粮都沉入水底深处,小金鱼吃到的所剩无几,它们都在水面呆呆转悠。
不尽兴,卓蔚喊秦书怀:“把树枝给我。”
秦书怀只好递给她,然后看着她划在水中瞎胡闹。
“哟,我说你们两个干嘛呢”骆子逸走到他们身边问道。“都快把水里的鱼给戳死了。”
卓蔚瞅他:“多管闲事。”
秦书怀见卓蔚有些不悦,他自然也没好气地说:“就是啊,认识你吗”
好巧不巧看向骆子逸,秦书怀差点没咬掉自己的舌头,心里暗暗骂了句脏话。真的认识。
世界之大,崇禧无其不有啊。
骆子逸笑道:“还挺护短的。”是对秦书怀说的。
“这位同学,能不能不要在我耳边叽里呱啦,你不烦我都烦!”卓蔚看向骆子逸,隐隐流露出不不耐烦。
这人简直莫名其妙,明明就不认识,一上来就有种莫名的敌意。卓蔚不是傻子还是能感觉的到。还有一大堆搭讪似的话语,他们很熟吗?答案是否定好嘛。
秦书怀了解卓蔚,知道她一向对陌生人的态度欠佳。还是赶紧赶人为妙。
“骆子逸,你有完没完,赶紧给我走人。”秦书怀挡在卓蔚前面。
骆子逸看着他们俩,暧昧地笑:“原来是戏水情侣啊?”语气很是轻佻。
卓蔚听着隐约有些不爽,她没吭声,却不动声色地拿树枝去戳骆子逸的脚。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讨厌得很。
“说话就说话,你别动粗啊。”骆子逸疾呼了声,脚上传来的力度不容忽视。他只能双脚交替上下乱蹿以躲开卓蔚的攻击。
卓蔚看着像个猴子一样左蹦右跳的骆子逸,笑得很是放肆。
荷花池的四边隔得不远,池阳皱着眉头微不可见,低骂了一声:“真是个粗鲁的女生。”便越过楚麒快步走了过去。
他上前一步,疾手拽住了卓蔚手中细长的树枝条,力度不容忽视。
“够了,有些过分了吧?”池阳挑眉。
卓蔚蹲在地上,眼前投下一大片阴影,手腕上使不上一丝力气。
她抬头,却涨红了脸。与他同握的木条此刻如同烫手芋头,卓蔚怔怔收手。
“我……我没有。”卓蔚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声音为何轻若羽毛,如同呢喃。
大概是口不择言,卓蔚潜意识偏开头,不去看池阳。那张脸,仿佛看一遍就会深深的沉沦。从来没有一个这样的人,让高傲的她也会自觉理亏,以至于平时伶牙俐齿到如今却哑口无言。卓蔚失了平日里的风采。
“你干嘛?不至于跟一个女生计较吧。”秦书怀不悦看着池阳。
被晾在一边的骆子逸才出声:“不至于不至于。大家都是朋友不是么。”
骆子逸张开双手试图调解两边的气氛,说起来这祸端还是自己引起来的。自己燃的火还得自己灭啊。
“谁跟你是朋友?”卓蔚一肚子闷火,她抬起一根手指笔直伸向池阳和骆子逸他们。
四眼相对,实在受不了池阳凛冽的目光,卓蔚又堪堪将手指向骆子逸。这一次没有角度偏差。
气氛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出声。
不远处,楚麒提着他们的画板一路小跑着过来。
“池阳,画室出了点小问题,刚刚老师打电话来叫你过去一下。”楚麒一脸焦急。
池阳从校裤口袋里拿出手机,抬眸看了一眼,调了静音好几通未接来电。他重新放好手机,又看了卓蔚和秦书怀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骆子逸也跟了上去,还嘴欠的说了一句:“就这样走了?”
池阳拿眼刀刮他,骆子逸暗暗闭嘴。
卓蔚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她猛然想起什么。对,画板。上午的梦魇里,虽然她无法看见,但很清楚地听见教室门外的声音。声音的主人也是要去画画。
那那一句话“就算是陌生人也不能这样平白无故地伤害。”是他们三个其中一个说的咯。
突然觉得很有缘分,在梦中给了她力量的那个男生。真的很谢谢你。
卓蔚的内心突然就柔软起来,看着前方弯唇笑了。
明明就是那么善良的人,脸上还要假装拒人千里。真的很想问不累吗?卓蔚突然又叹了口气。
“怎么了啊?”秦书怀盯着卓蔚的脸,她所有细微的表情都被他扑住到。
卓蔚回过神来,捉住秦书怀的衣袖。兴奋的说道:“你有没有觉得他的手特别好看?”
“啊?”
“还有他的背影看起来特别帅,特引人遐思有没有?”
“啊?”
秦书怀呆了。
“秦书怀,我好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卓蔚轻轻说。“但是那黑洞里好像有个蜜糖罐。”
他不由地看向卓蔚,发现她盈盈笑眼似漫天星光,咧嘴笑露出一排贝齿,神采飞扬。
那是秦书怀从未见过的神情,也是他未曾见识过的春光。
何年何月,好看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