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陵情录：无情女修游三界》周绎

5、贤旷宇解清浅惑，勇京靛嗔凡哥屈

　　两人出了瀑后山洞，仍是由旷宇施术唤水桥原路送返的。

　　那处洞穴是无陵山内秘境，只有真正掌管着无陵山内外事物的旷宇，方能御那出入之术。若有无知之人，便是强行闯入瀑后，便是侥幸进入几处生门，几处生门壁上亦密密麻麻饲养着金藤蛊。金藤蛊极为霸道，无论死物活物，只要沾染上几分，顷刻便会被吞噬得无迹可寻。

　　这间，水桥将二人送至崖上，旷宇将身侧自己一直搀着的人儿一把抱起，轻跃立于崖上。

　　陈清浅并没有下地的意思，半倚在他怀里说：“去锦宫吧。”

　　夜色中，身量修长的玄衣男子凌空又踏入那处山裂，行在稍矮无瀑那方崖壁之上，如履平地。他及胸腹的长发在身后飞扬着，其后有星星点点光芒闪烁，是那极长的长剑上宝石的光泽。

　　*
　　往常陈清浅从大眠中醒来精力总是很好的，平日的睡眠只是她闲着没事养的习惯，今日却真真有几分乏了，故她赖在旷宇怀中连去锦宫的小咒法都不愿施用。

　　说起来，今日之事真是她生平所未遇。

　　妖界大统领、三界大战、妖界、魔界，那些她只在书上见过的东西，突然多了几分真实感。山上没有狐狸，白盈长得和普通的兽也没什么大差别，竟就是书上说的妖。

　　夜已深，山间较之白日有丝微寒，虽然知道怀中之人早已不畏寒暑，但旷宇仍是尽量控着速度，免得疾行的风将她寒着。看得出她有几分疲了，却仍是垂着小脑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主子可是在忧妖主之事？”

　　旷宇于陈清浅而言，亦师亦友，亦父亦兄，她的思维行事皆有三四分像他，她的疑惑从不对他加以隐瞒，她的心思他也总能猜的八九不离十。

　　这回陈清浅却是摇摇头。

　　他又道：“那可是在忧锦宫中小公子的安危？”

　　陈清浅仍是摇摇头，景凡入山时便携了母亲制的护身法符，似是专门御魔的，妖主既有魔界血统，应是难入其身。且景凡向习着术法，她虽是久未究其修为如何，但应是有几分自保之力，她并无察觉生息术那头有异常波动。

　　“我是在想，白盈姑娘身为妖王之女，为了说服我们一同斩杀妖主却甘为灵宠，你曾同我说过那些妖界的贵族大多自持甚高，那她究竟是为何如此呢？”
　　“为名？书中言妖界少有慕名者。为利？此中又有何利可图？”
　　“还是那位妖主大人真的坏到，让她甘愿像书中写的舍己为苍生？”
　　在她的印象里，没有什么事是旷宇和母亲无法解决的，先前她忧虑是因为毫无头绪，现下虽是有几分疲了，却仍有兴致纠结在小狐狸身上。

　　一开始她是存了几分戏耍那兽的心思的，她从小生长在无陵山内，虽因着修了无情道法为人淡薄了几分，但对山外事物仍是好奇的很。后来察觉到那兽几番说辞不过是想借己之手除那妖主，又觉得人界书上所言非虚，妖物心思皆是坏得很。
　　最后白盈却说“便是缔结灵宠契约，也心甘情愿”，她又是惑了，白盈对自己的身份几番隐瞒，可见其对自己身份的自命不凡，这又是何来的心甘情愿呢。她方才拒了白盈的提议，虽是没拿准如何处理妖主的法子，却也真有几分不屑于乘人之危的心思。

　　旷宇蒙面黑布外细长的眸子上爬满了笑意，主子倒是个心大的，他倒似想多了的那个。

　　他便像素日里为她解惑那般，将其中理数与她一一道来。

　　白盈此番虽是被妖主强驶着身子，但从她身上的伤势便可看出妖界之人出手并未有一丝留情，若是妖主驶着她的身子没能逃出妖界，被妖界之人擒了，想必也是难逃一死。
　　如今妖主虽是离了她的身子，但她便是侥幸回了妖界，妖界之人也未必信她一家之言。
　　便是妖界之人没把她当做妖主出逃的同伙，但她被妖主附身却是他们亲眼见到的，妖界之人为保万全留她性命的可能性也很小。
　　便是她侥幸活了下来，在妖界想再享王女之尊想必也很难了。

　　他讲的很细，将白日屏了景凡身上生息术的阵法很可能是妖主逃亡途中为避追兵设下的隐匿阵法、妖主弃白盈之身而去是迫于景凡那一掌以及妖界之中几大妖王间相互制衡的隐晦等等细节皆同她一一道出。

　　陈清浅有些焉了脑袋，她自小饱览母亲从三界搜寻而来的各类古册书籍，自以为深谙人心世事，对这些山外事物，却仍是诸多不解。

　　旷宇见了，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主子修了无情道法后，面上虽是清冷了些，骨子里却还是个小丫头呀，好像从未长大似的。
　　其间种种，其实他并未与她说尽。
　　好似那妖主所使的怪异魔界术法，需有纯种魔族血统的高修魔君方能使用。
　　好似那妖主虽是受了重伤，但因着那诡异的术法，想除起来还是棘手十分，除去它附着的肉身后不能保证它是否会逃逸匿于旁人身中。
　　好似那妖界外的传送阵法、无陵外防御阵法的破绽，无陵之外三界之内近来又是暗波涌动，如今妖界方起了一大浪，无陵若是被卷入其中……

　　感受到胸膛上怀中之人倚靠带来的轻微压迫感，旷宇狭长的眸子内波澜骤起，无论是何种来由，事关无陵，那两人断是不能轻易放出山的。

　　*
　　快至崖底，山裂间挂在稍高那侧的飞瀑尽数积到了稍矮这侧山崖，成了一道河流，沿着崖壁往山下漫延着。陈旷宇几个飞身，落在了河畔稍高那侧崖壁下，面前不远处紧贴着崖壁的是仍通明着灯火的锦宫，顺着崖壁稍下些的位置可见几处稍小些的殿落有袅袅水雾犹自升起，是汤宫。

　　旷宇方立定，正要往锦宫方向行去，只听怀中之人道：“旷宇，可是要斩杀那妖主？”

　　“主子何出此言？”他反问道。

　　“方才我感觉到了，你身上的杀气，”陈清浅仰着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旷宇轻轻的笑了起来，忍住像她幼时般揉她脑袋的冲动，道：“主子放心，我知你所想。”

　　白盈话语间将妖主与无陵山说得仿佛不可共存，清浅旷宇两人却都不是糊涂的，虽那妖主在山间藏匿是件险事，但若斩杀妖主在山内的事流传出去，说不定亦会给无陵山惹来别样的灾祸。
　　这是清浅的忧虑，他自是知的，他忧虑的只会更多，若非必要，他也不愿同妖主为敌。
　　但若要斩杀……却是越早越好，否则山内灵力充沛，晚一分都是危险。

　　陈清浅虽不似旷宇通透她心思般能猜透他的，却是知道无论是何他向来不会瞒她，也明了现下他这么说便是否了她对他此番可能血溅锦宫的猜想，故催着旷宇又向锦宫行去，道：“且将景凡带到崖上皑居同住罢，随便将那几人带上。”
　　即使不能杀，让它这么隐在山中也不是个事儿，总得寻出来的，否则倒不知它会做些什么了。

　　*
　　锦宫的婢仆中虽有几位修者，但还是以凡人为主，现下大多已是歇下了，只有几名夜侍的仍在殿内守着。

　　旷宇抱着陈清浅走进了他很久没有到过的锦宫，此间建筑同他从前所见并无二样，只是零星见着的几位婢仆面目倒是新的。

　　岁月在无陵山内仿佛无法留下痕迹，但伺候着景凡的婢仆确是换了几波。

　　那几位婢仆低声向两人问着安好，道，也不清楚小少爷是否睡下了，现下靛姑娘仍在房内守着，是否要通报一声。

　　清浅道是不必了，屏退几人，仍由旷宇抱着，便入了那方影壁，径直向仍亮着小灯的景凡卧房走去。

　　陈景凡同她一般，在修炼一事上天赋异禀，早已无需同凡人一般从睡眠和进食中积蓄精力。只是他打小被惯着，好那些人间美食，贪几分悠闲庸散。

　　若是往日，她循着生息术便可探知他是否在睡梦中，此刻却朦朦胧胧仍似有层隔障挡着，先前。比起白日他被妖狐身上阵法屏着稍清晰些，故白日陈景凡离了妖狐身畔后，陈清浅没能察觉此中异常。

　　二人无意隐瞒行踪，房中的京靛修为同陈姓三人虽是相差甚远，但若是放在无陵之外，比起寻常人修还是高上几分。

　　京靛向来是个机灵的，又是婢仆中为数不多的几个修者之一，从小便伺候着陈景凡，在他身边除了法术最高的京绛外，她算是二号人物。

　　此刻已开门迎了出来，低声问了安好后，道：“小少爷方睡下，睡前怎么劝都不肯更衣进里屋内榻上，只卧在外间软榻上喃喃着要等小姐。”言语间隐约着竟似有几分对陈清浅的控诉，少爷身边哪个不是将他当宝似得顾着，便是捧在手心都怕他摔着，含在嘴里都怕他化了。他偏偏爱往冰块似的大小姐身边凑，每回只把自己恼得不行，她们看着心里头都为少爷委屈的很。
　　但能在喜怒无常的景凡眼前得着好，京靛亦不是那种小性子起了会给主子甩脸色的，紧跟着便向陈清浅请示到，是否要将他唤起。

　　京靛旷宇和清浅都是见过的，只是接触不深，两人面上均是没得动容，冷冷的，心间却是各有思索。

　　旷宇是想起前间候在院子里的几位婢仆将陈清浅和京靛同唤为姑娘，原本有几分不满，但陈清浅并不放在心身上，且此刻京靛话语间实实切切将陈景凡放在首位，他反应过来倒是自己逾越了，她们不过是像他守着清浅般守着陈景凡罢了。小公子倒也是个运好的，百年来他对其虽是不如对主子般上心，但此番所见，也算不负曼儿夫人所托了。

　　清浅则是有些暗暗自省，她自以为总是顺着景凡的心思顾着他，这下京靛几番言语却是在说她对他的不上心，可真是她用心不足？

　　她想起每回她大眠醒来，那个小小的身影总是在门外徘徊等着。
　　想起他刚被母亲领上山的时候，眼睛大大的像只小兽，蹒跚着跟在她身后满山跑。
　　反观自己，只是偶尔陪他玩耍逗弄几番，有时繁了还会让旷宇挡了他，贪个清净。几次大眠间更是对他，不太上心，只觉得反正有婢仆们顾着。

　　这么想着，清浅从旷宇怀中离身站到地上，她沐浴后便是赤着足，只惯不爱着地行走，总是离地一寸左右踏空而行。

　　她往京靛身后的门内张望着，便看到外间最里侧正对着门的软榻上，她的阿弟小小一只地蜷缩在一张毛毯之下，日间他所着玄色外衣的衣襟垂挂在软榻两侧。他侧卧在小玉枕上，半束着的发也没解开，只凌乱得铺散着，似鹿般的大眼睛不知何时已睁了开，正乌溜溜得也往门外望着。

　　好像又回到了入夜时分两人在这个门内外对视的情景。

　　清浅心中还琢磨着自己为姊的不足，又是愣着忘了唤他。

　　景凡这回倒是没拗着，眨巴着好似充盈着水雾的大眼睛，唤道：“姐姐。”音量低得好似呢喃而出，软软得其内仿佛蕴含着千般情愫。
　　和陈清浅对视上后，他便半支起了身子，两只小手握成小拳头，一只手撑在软榻上，另一只手抵在唇畔。他的身子已是往清浅所在的位置倾斜而去，大眼睛却半垂下来想看又不敢看的在她身畔转悠着，饶是修了无情道法的陈清浅见着，都有些心疼他这般可怜模样，刚想问他为何这般，小人儿已忸怩几番，道是：“姐姐，凡儿知道错了。”

　　他仿佛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似的，突然抬起头对上陈清浅的目光，小脸刹红道：“凡儿白日不该欺负那伤兽。”
　　“不该乱砸东西。”说话间，他已下了软榻，赤着足往清浅所在位置走了半程左右，拖着那条灰黑色的小毛毯子又立在那儿不敢再往前走。他赤足不似清浅是凌空而行，而是实打实的踩在黑玉砌的冰凉地砖上，衣衫和长发均是凌乱的，颇有被遗弃的小兽的模样。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那么仰看着门畔的清浅，咬着唇捏着手中的毛毯子，下一刻似玉白莹润的小脸上便挂上了两行清泪：“凡儿知道错了，只求姐姐不要不理凡儿。”

　　她是不喜他哭闹的，她第二回大眠醒时，他哭闹着要她陪他出山玩，她嫌着烦了，直接用术法将他的小嘴禁成的一条细线。
　　这回不用她的术法，他自己将上下唇紧紧抿在一块儿，好似生怕发出声音惹她厌烦般，泪水却似离了线的珠儿般潸然而下。

　　清浅还未及出声，一旁的京靛已是看不下去了，快步上前想安抚自家小主子，嘴中还道着：“凡哥儿，你这会子又是置什么气，你姐姐是个无情的你又不是第一天知晓，你这番只能惹得我们几个丫头心里难受，你自己也……”不见得痛快。

　　她方行了几步，那如炮儿般的话语都还未说完，一把泛着冷光的长剑已是抵在了她喉间。

　　剑的那头，旷宇露在蒙面的黑布外头的丹凤眼煞是不满的盯着她。

　　京靛虽是活络，性子却是急的，这些年来也只有她呵着小丫头的份，这下本不认为自己有错，又被这黑面侍卫拿刀抵着，又是连珠炮般道：“怎么！旷宇侍卫要杀我灭口不成，若是杀了我，小姐能待凡哥儿好些，那京靛便是死千次万次也愿意。”

　　陈清浅听着脑袋有些发疼，她向来是不喜琐碎的。

　　那边陈景凡还瘪着小嘴哭着，这边京靛怒目瞪着旷宇毫无退让之意，她轻叹了口气，拉了拉身侧旷宇的衣角。
　　那泛着冷光的长剑随之回了剑鞘，虽是如此，旷宇却仍威胁地看着京靛。

　　京靛则是飞快走到景凡身侧，弯下腰想为他擦去脸上的泪水。
　　陈景凡却是躲了开，还将她推得远了些，自己迈着腿往门口跑去。

　　还没旷宇的剑高的人儿，就站在陈清浅跟前，小小一张脸蛋皱到一块儿，不住涌出泪水的眼儿还不忘眨巴着瞅着她。

　　陈清浅瞅着他小嘴拧巴在一块儿呜呜的连声儿都不敢出，她那心里头呀，竟然有些她说不上来的滋味。

　　“凡儿……”她伸出手想揉揉他不住颤动的小脑袋，景凡却是整个人都扑进了她的怀里，才比她腰稍高些的人儿不住抽噎着。
　　“凡儿不哭，再哭可就不漂亮了。”她下意识的这么哄着他。身侧的旷宇却是身形一僵，那是她幼时他哄她的话……
　　她那时怕黑。
　　也爱哭。
　　只是印象中比现下的小公子可爱的多。

　　一侧的京靛仍在原处看着手畔空落落的，眼中也空落落的。

　　被清浅拥在怀里的景凡已是停下哭泣了，只仍赖着不肯出来，还哽咽着追问道：“姐姐可是原谅凡儿了。”
　　清浅揉着他的发顶，点点头作了答应。
　　“可是再不会不理凡儿了？”没了泪水的杏眼中仍是水汪汪的，他又眨巴着眼睛看着清浅，要她个承诺。

　　陈清浅仍揉着他的发，面上是颇有些无奈的微笑，他入山时她已是修了无情道法，他幼时爱粘着她，她大多总是躲着。他再大些，躲不过了，便让旷宇挡着。

　　现下他不大闹着折腾，她倒是没了办法，只能又是点点头，算是答应下了。

　　这下怀里放停下哭泣的人儿，晶莹的小脸蛋上顿时开出了一朵花儿。
　　整个人拉在陈清浅的一只手上打着转，欢呼着：“太好啦，太好啦，姐姐再也不会不理凡儿啦。”

　　这声响引来周围未睡的婢仆们偷偷窥视着，而明面上站在屋内的京靛，眼内也不再空落落的，笑眯着眼看着雀跃着的景凡，颇有几分喜色。
　　清浅被他拉着转圈，和一旁面色冷清的旷宇对视之间，惯是没有表情的脸上虽是有几分无奈，但那眼底却有几丝笑意清澈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