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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蛮荒境内山无陵,无陵山上女清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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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荒境地势险恶且凶相暗藏,其不归三界管辖,故境内少见人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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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陵山位于与人界接壤的莽荒内,山中隐蔽处竟错落着大片金碧辉煌的建筑群,不似一般蛮荒景象。这些建筑中不见人影,庭院屋舍却均无落尘,应是日日有人打理着才是。
距山顶不远处有一山裂,高处那方,依崖而建一处宫殿,此刻一偏院传出一阵极轻的“唆唆”声,若非殿内静谧异常,断是听不见的。
偏院的卧房门窗紧闭,一张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大床上铺盖着了厚厚的几寸白色锦缎。锦缎微陷,其间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正缓缓整理着自己身上的白色衣衫,那“唆唆”声便是这上好的鲛丝缎摩擦而来。
陈清浅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她从未在意过时间的流逝,她抬手一挥,屋内落下的几重帐幔便自发向两旁拢去。
日头倒是好的,阳光透过软烟罗糊着的窗子落入屋内,地上泛起一层波光,一双小巧晶莹的玉足落在其上,地上竟是铺满了上好的东珠,最小的也有龙眼般大小。
行至门踏处,陈清浅后知后觉,自己这一次好像睡的太久了。醒时才及腰臀的黑发,现下竟还有一些盘踞在房间另一侧的床榻上。
她转身回屋坐到妆台前的软椅上,同时捻一小咒,那长发便自她脚踝处断开,屋内的断发在暖阳下似最好的黑缎,她却连一个回眸都未给。
梳妆镜的金框上镶满各色宝石,镜中映出少女比宝石颜色更好容颜,只是散发着一种疏离感,竟让人连亲近的念头都不敢生。
“旷宇,”她轻唤道,音色清冷。
一个身着黑衫、黑布蒙面的高大男子闻声自房梁后转身而出,轻轻一跃便稳稳得立在了她的身后,那人背后是一把细长的的长剑,剑鞘似是由传说中的玄磬石打造而成,上面还镶着光泽品类各异的黑色宝石,剑柄上裹着黑色的布条应着磨损有些发灰。
那人恭敬地唤了声:“吾主。”
她不再言语,他却很自然地开始顺起她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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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浅的母亲是个人修,叫陈曼儿,一百多年前无陵山的主人。她机缘之下,得了永欢仙子的传承,修的是那种为正道所不齿的采阳补阴的道法,却活得极为恣意快活。百年前她的修为便将得圆满,应是早已飞升而去了。
记忆中,母亲并不常住在无陵山,在陈清浅出生不久便使了蒙着面的小修士照顾她,那小修士随姓陈,名旷宇。
十三岁,母亲设法除去了她的情根,和她说,大道无情。事后旷宇曾问她,痛吗。她没做回答。她不记得痛不痛了,只记得一向笑着的母亲那时眼睛红红的。
十四岁,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那个风华绝代的母亲。母亲将一个二三岁模样的小男孩交托在她怀里,说是她弟弟,让她加为看照。那时的陈清浅一直盼啊盼啊,母亲却是再没回来过,后来她猜想母亲应是出山渡劫去了,可能早到了仙界继续她一贯的逍遥生活去了。
陈清浅天赋异禀,幼时并无修行,便自能集天地灵气于体,不似人修,却无妖魔血脉。
十三岁在母亲的安排下被除情根修了无情道后,身子不时会眠梦一场。
算来已大眠三场,一眠十载,二眠三十载,这一回又不知是过了多少年头。
虽这眠梦期间陈清浅也会自发的集聚一些灵气,但即便是醒时,修行之后集聚灵气的速度亦大不如幼时,眠时则更差几分。
旷宇认为其中有异,几度出山寻些古籍、咒法、药石等物欲解她此疾,皆无果。
陈清浅向来是看得开的,前十三年吸收的灵气已是人间许多修士终其一生也得不来的,且她一直没有刻意修习术法,连灵气也是它自己要往身上钻的,她拿来并无大用,慢些就慢些了。修道是母亲的意思,便是修成了,她也只是为再见母亲一面,再者说,母亲说不定乐得不用管自己的罢,陈清浅这么个想法下,便更不在意修行速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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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旷宇将陈清浅一头长发理顺,将她额两畔的长发轻束于身后,然后拿起妆台上的一抹桃花脂轻点丹唇,久不下榻,她的唇肤均有些泛白。旷宇知她素不喜浓妆,只再轻描峨眉,便收了手立于一侧。
这期间,他已将她大眠期间山里山下的事,挑着重要的讲了,她不喜琐碎。
“怎得不见景凡?”镜中女子容颜更艳,眉目间却仍是淡淡的疏离。
陈景凡是她的弟弟,百十年来她每回大醒时他都在门口徘徊等着,今日却不见。
他和她身上有母亲下的生息术,在无陵山中对对方神思都能有所感应,现下却如隔了层迷雾般未得清晰。
想来也是因此,那小子没能赶来。
方才旷宇说,她这一眠又过五十载。
再过六个年头,便是阿弟景凡的百岁诞。算来,陈清浅比陈景凡大个十一岁今年已是一百零五岁,醒着的时间却未足二三十载,又因她是个不爱管事的,这山内外阵法器物便一直都是由从小照顾她的陈旷宇管着。
陈旷宇声音贯是沉沉的,道:“方才有只雀儿见小公子在溪畔逗弄一只伤兽,那兽不似山中物。”他方才便觉异常,本要寻过去,又察觉主子要起身了,便先来这边候着。
陈清浅微微点头。人还在山内便是出不了什么事的,无陵山是母亲废了心思护着的秘境,内外都有法阵宝器镇着。母亲离去后,姨母还送了一堆婢仆来照顾幼弟。
陈清浅的姨母陈可情也是个妙人儿,虽然她的修为并不如陈曼儿,但也是人间一大宗门的得意弟子,还有一如意道侣是同宗的师兄,郎情妾意长伴左右,日子过得十分滋润。那师兄在宗门内还有几分权势,姨母送的婢仆中竟有几个修者,顾着陈景凡百年来连磕碰都未曾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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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浅随意走着,山上的景物同她睡前别无二样,连鸟兽好像都还是那几只。本打算放着幼弟随意玩耍,步履之间却不自觉往旷宇所说的溪畔位置迈去。
旷宇迟半步跟在她身后,他本就思量着要去看看那伤兽,这下正是顺道的。
一路上,她慢慢走着,他徐徐随着。一路无话,她少言语,他也不是个擅言语的。
好一会,虽离溪边还有些距离,但两人都是修者,已能看得一着玄衣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娃背对两人蹲在那小溪旁,几个衣着不凡的女婢远远守着,离两人更近些,陈清浅认出其中两位是陈景凡近身的女侍京绛和京靛,另一位穿着淡蓝色衣衫的她倒一下想不起名字。
两人未惊动众人,静观望着。
玄衣小娃脚边是一只白色的小兽,似猫非猫似狗非狗,看不出究竟是只什么动物。那小兽身上沾染着几处干涸的血迹,微开着小嘴喘着气,奄奄一息的模样。那小娃竟是个恶劣的,坏笑着拿手指往那白兽的嘴里塞。在它嘴里打转几圈后,又觉无趣,竟作势要捏着那白兽的下颚将它提拿起来。
那白兽半眯眼,眼神竟似一暗。
陈旷宇见了,手掌立刻覆上了身后长剑的剑柄,正要拔剑,身侧的陈清浅已出声道:“陈景凡。”
那小娃却是一惊,忙收回了自己的手,嗞溜一下站起来,然后转过身将小兽挡在自己身后,一连串动作做得极其顺畅。
他背在身后的两只小手扭捏在一起,圆溜溜的大眼睛直直盯着清浅的脸,想跑过去,却只迈了一小步便退回原处,轻唤了声“姐姐”。一想到姐姐可能看到自己……那大眼竟似要滴出泪来。
陈清浅看他这副摸样,竟生出几分好笑,又懒得再说他些什么,本是只打算看他一眼,碰巧还知晓了生息术失效的缘由,心里安定着,背过身便要往回走去。
那伤兽旷宇自会打理着,只是这弟弟大了越发似个混世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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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姐姐!你什么时候醒的,凡儿怎得没得察觉!”陈景凡见她要离去,连忙跟上,整个人便抱上了她的手臂往她身上靠,“姐姐可是修为又进了,设法屏了凡儿的感应?”
“那是娘亲给姐姐和凡儿设的生息术,姐姐怎么可以这样屏了呢。”他一黏上陈清浅便撒着娇抱怨着,这些年来每回姐姐大眠醒时,自己都是一察觉便赶到到她门口守着的,这下不仅落了一回,还让姐姐瞧见了自己欺负那只小兽,不知道姐姐会不会不喜自己。
陈清浅淡笑道:“我何故多此一举屏了它,倒是你被那白兽身上的法阵束了,还不自知。想来我这一眠,你又落了修炼,你若再这般,我便允了姨母上回给你寻个宗门的建议。免得耽误……”
陈清浅话还未完,陈景凡已是羞红着脸,又是气得不行,当下撒开了手,往回走去要去教训教训那只臭兽,看着是个无害的,竟给自己撂着这么个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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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兽一直关注着二人,这一下,半眯着的眼睛又盯回了陈清浅身上。
这女郎不过十五六的模样,容貌上乘,通身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派,心却是个狠的。
一开始它便发觉她和那高大男子的到来,量她是个女娃,应是个好相与的,眼巴巴得望了她许久,盼着她阻一阻小儿郎无礼的行径,她却是毫无动作,只冷眼观着,直到发觉自己豁着伤上加伤的可能也要伤那小儿郎一把,方出声阻挡。现下更是三言两语又将自己逼上难堪的地步,可自己此时又舍不下这妖身……
“且慢动手,我此时重伤在身,待到痊愈,我定以厚礼相报!”低沉的女声自那白兽发出。
陈景凡见那小白兽撑着伤体谄跪起身,还口出妖言惑着自家姐姐,愈发生气了。姐姐本就懒惫得很,若是收了这小兽,定是更不花心思在自己身上了。挥掌便往那白兽身上击去。
白兽的杏眼眯成一条线,掌风逼近,那女子仍袖手旁观着,便闭了眼一副等死的模样。
那兽已受一半掌力伤口又溢出大量鲜血之时,陈清浅察觉这兽身上竟有一丝异常的灵气溢出,即刻挥袖化去了陈景凡所出的之掌的另一半掌力,同时向一直静默站在一侧的旷宇使了个眼色,旷宇随即两手并握,合两手食、中四指立于额前搜寻起四周。
陈景凡本还憋着股气,没发觉那异常。小娃只瞥见自家姐姐和陈旷宇眉眼间的一番来回,好似更气了几分,又没名目冲着旷宇,只戾道:“姐姐!留着此等废物作甚,姐姐想要什么灵宠,凡儿便化成什么模样陪着姐姐!可不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