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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桐云 他曾经看见 ...


  •   【九】

      一向就是京城里头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的贤王,最近被念叨得更多。

      因为贤王爷的断袖,突然好了。

      王爷的断袖不仅好了,王爷还要娶亲了。娶的还是镇国将军赵岚的千金,赵婉婉。

      据传,婉婉小姐貌比西子,乃是绝世美人。

      据传,贤王下了三十六马车的聘礼,从将军府的门口,排了满满一巷子。

      据传,贤王府上,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三百个仆人,忙得人仰马翻,手忙脚乱。

      顾谨每日在茶馆里,都能听见人说这些,说来说去,说到最后,顾谨再听见任何有关的事儿,都觉得耳朵嗡嗡响。

      ————————————————————

      是夜,月圆,风冷,花香。

      贤王一个人立在廊下,看着那一轮月。

      桐云在转角处看着,手里一件大氅,却始终没有上前去。

      在跟着王爷之前,他是当时还是太子的今上十八个陪侍中的一个。这十八人,分了两拨,九人陪着小太子念书习字,都是些大官儿家的少爷。而桐云他们这九人,专门陪小太子练功打猎。也是这个缘故,他们中大多数人的家世背景并不显赫,大多是父亲在军中,可能连一官半职都无。先帝也说了,不看那些虚的,只要家里清清白白,孩子的资质,悟性,模样好,年龄差不多,就可以推荐。

      这九个被推荐的少年里头就有桐云。他爹是赵将军手底下一名小卒,桐云还不记事儿,他爹就死了。桐云的娘身子柔弱,是个绣娘,平时靠给人缝补衣服养活他。

      不过,赵将军是个好人,每月派人来看他们一次,带些吃的玩的。他娘虽然不怎么笑,但是脾气温和,从没和谁红过脸。对桐云更好,莫说打了,连重话都没说过。

      邻里街坊见了桐云,也总要逗他,给他一把瓜子,两块儿糖,让他喊伯伯婶婶,桐云就摇头晃脑奶声奶气地说:

      “伯伯好,婶婶好。”

      那些人就会摸摸他的脑袋,夸赞道:

      “这孩子长得多好看,又乖又机灵。”

      又一天,他蹲在他家门口和泥巴玩儿,刚刚捏了一只小猪,就听见马蹄声“得得”的过来了,到了他家门口,他抬头一看,原来是赵将军手底下的吴伯伯,吴伯伯家的婶婶,老来送吃的。

      桐云还拖着鼻涕,手上全是糊的泥,高兴地说:

      “伯伯,你来啦。”

      吴伯伯勒住马,还没说话,桐云的娘就迎出来了,道:

      “怎么这次您来了?妹妹呢?”

      吴伯伯说:

      “这次不是来……”说了一半,又改了口,“这次东西太多,她拿不动,只好我来了。”看了看桐云。

      桐云的娘笑道:

      “真是……麻烦大哥了。”

      吴伯伯却不着急把米袋从马身上搬下来,而是俯下身,摸了摸桐云的脑袋。这才直起身子扛起来马背上的米袋,说:

      “放屋里罢?”

      他娘点点头,转身给吴伯伯引路。桐云还是自己一个人,蹲在门口捏泥巴。他年纪小,全神都在玩儿上,吴伯伯和他娘说了甚么,他都没注意。

      吴伯伯走了,他抬起头,看见娘用帕子抹了抹眼睛,问他:

      “云儿,你想不想天天有糖块儿吃?”

      他吮了吮还脏兮兮的手指头,点了点头。

      娘笑了笑,伸出小手指:

      “以后你每天都有糖块儿吃了,但是要和娘拉个勾儿,不管怎样,再不许哭鼻子了。”

      他伸出手拉了勾儿,手上的泥巴都抹到了娘的指头上:

      “娘,为甚么以后都有糖块儿吃了呀?”

      桐云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看着他娘。

      娘却不答话,用帕子捂着脸,躲进了屋。

      桐云想,是不是他惹娘生气了,但是也不敢多问,只偷偷地在门边打量娘。

      娘哭了一阵儿,不哭了,打来水洗干净脸,又翻出针线盒,从一个大箱子里头拿出一身崭新的衣裳来,元宝花纹的,纫了针,举起那衣裳,将领口袖口重新缝了一遍,左看右看,再找不到甚么纰漏了,放下衣裳,对他说:

      “云儿,过来试一试衣裳。”

      桐云平素里不缺衣服穿,但是穿的多是些旧衣裳,现下有新衣裳穿了,欣喜异常,跑过去将衣裳穿在身上,袖子有些长,裤脚也有些长,娘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

      “果真是有些大了。”

      也没再说甚么,收拾好针线盒子,做了一碗面,还卧了一只荷包蛋给桐云吃。

      桐云吃完面条,娘细心地给他擦干净鼻子,又烧了水倒在木桶里,给他洗澡。

      桐云年纪到底小,开心地玩儿水。抬头看见娘的脸上也都是水珠子,他收敛了些,道:

      “娘,是不是云儿太能闹腾了?”

      娘摇了摇头,道:

      “没有。”

      桐云就安安心心地继续拍水玩儿。洗了澡,娘破例带他一块儿睡,他躺在硬硬的枕头上,闻着娘头发上的香气,安心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吴伯伯又来了,桐云还没醒透,就被娘拽起来,穿了新衣裳,把他的小手塞进了吴伯伯的大手里头。

      “……娘?”昏昏沉沉中,桐云抬起头,看见初升的太阳,红色的光芒将天边的云彩染上了绚烂的色彩,娘的白色短袄也成了一样的颜色,她又用帕子捂住嘴,甚么也没说,转头就走了。

      “娘……娘!”

      桐云的嗓子都喊哑了,他娘也没回头,任由吴伯伯抱了他,骑着马走了。

      后来他就一直在赵将军府上住着,一同住着的还有另八个孩子,里头也有赵将军的儿子赵奕,比他大三个月,两个小人玩儿得最好。将军府上也甚么都不缺,每日都可以吃两块儿糖。一个师父教他们练功,跟他们说:

      “好好练,也许十年之后,江湖上你们也有些名气!”

      桐云对于江湖上的侠客们,自然是心向往之,故而练得最起劲儿,也时常得到师父的夸奖,每每被夸奖了,他就可以再多吃一块儿糖。

      还有一个年纪颇大的嬷嬷,教导他们宫中的规矩,甚么人穿甚么颜色的衣裳,见了皇帝该怎样,见了皇后该怎样,礼节一条一条背熟,背不熟了,不能吃饭。桐云顽皮,不肯好好记,总是被罚。每当这个时候,赵奕就偷两个馒头给他吃。

      但不论怎样,他还是想他娘。他不明白,为甚么娘不和自己一块儿来这里,赵将军人很好的,既然让他们这九个小孩儿住在自己家里,自然也会允许娘住在这里了罢……

      桐云小小的脑袋里总是想着这个事情,有时候想得出了神,连饭也忘了吃。

      再往后,他们九个人就进了宫,成了陪小太子练功的人,年纪大些,他们也陪着打猎,住的地方也不在将军府了,而是另一处宅子,服侍的人都是些宫女,也挺舒坦,桐云他们不需要进宫的时候,想去哪儿玩儿,都行。

      桐云就会回家去看他娘,有时候忙了,自己回不去,就托人回去看看,给他娘带些新奇的吃的,或者是时兴的衣料首饰。他娘也会送过来些他爱吃的糕点和衣裳,说也奇怪,虽然他娘没怎么见过他,但是送来的衣裳都十分合身。

      太子年纪大了后,不需要他们这些玩伴儿了,然而毕竟有些情谊在,便问他们有甚么打算。

      他们这九个人里头的七个,说想留在宫里做侍卫,小皇帝点头应允了,赵奕说,准备跟着他爹上战场去,小皇帝也允了,唯有问到桐云时,桐云答:

      “胸无大志,人无长处,只求圣上允草民回家。”

      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皇帝看着他,半晌,才应了一声:

      “准。”

      桐云连连叩首。

      “你功夫在这九人之中,只比赵奕赵兄差些,若是留在宫里,不出两三年就可做殿前带刀侍卫,再不济,同赵兄一样,入了军营,打拼一二年,也是个猛将,为何要回家?”

      后来,九人里头的另一个关系不错的黄泽问他。

      桐云笑了笑,道:

      “黄兄,我自幼就离家了,小时候不懂事儿,我也疑惑我娘怎么就能狠心把我送走,现在想明白了,她不过是想让我过得好些,现下我大了,我娘也老了,我只想回去侍奉她,让她享享福罢了。”

      桐云初回家那一二个月,着实有些不适应,在金堆银堆里头呆惯了,惯出他大手大脚的毛病,家里的床他睡着太硬,吃的饭太糙,衣服也不会自己洗,空有一身力气,也只不过帮他娘砍砍柴,连火都烧不了——太呛。

      但是无论如何,桐云娘俩都很高兴。年轻寡居骨肉分离的痛苦在他娘的脸上刻上了很深的印子,他回来后,他娘脸上才又慢慢有了笑。

      可造化弄人,乐极生悲,桐云回家不过半年,他娘去河边洗衣服,不知怎的滑了一跤,跌进水里去,虽然立马被人救起来了,可当天就起了烧,烧了两天,没撑过来,就没了。

      他娘没的那天,桐云喝得大醉,从酒馆里歪歪斜斜地出来,一个人在街上晃荡,用手扯着自己身上的衣裳,嘴里念叨:

      “娘,云儿不要这些衣裳,不要出人头地,只要娘回来。”

      “娘,云儿不孝,娘的生养之恩还未报。”

      ……

      “云儿再也不吃糖了,娘回来好不好?”念叨到最后,桐云呜呜地哭起来,身上也没了力气,躺倒在地,手里拎着的酒坛子咕噜咕噜地滚走了。

      他没听见来了人,直到那人立在他身边,俯下身,问他说:

      “酒醇否?”

      桐云点了点头,他睁不开眼睛,分辨不出来这人是谁。

      “喝了这么多酒……心里可好受些?”

      桐云摇了摇头,朦朦胧胧中感觉眼泪划过脸颊。

      “孤……我也一样。”那人索性在他身边坐下,冰凉的青石板上,一人卧,一人坐。

      “为何如此伤神?”

      桐云哪里能说出囫囵话来?他心里正难过,这人还要三番四次地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文邹邹的,真教人烦,他用手捂住眼睛,粗声粗气道:

      “关你何事儿?”

      那人好久不言语,桐云以为他走了,放下手才看见那人依旧坐在自己跟前。

      那人抬头看着月亮,道:

      “你捂眼睛同我看月亮都是一样的,骗的了旁人,骗不了自己……”

      桐云听了这话,眼泪一下子涌上来,然而又被他狠劲儿憋着,他同他娘拉过勾儿了,不能哭的。

      那人也不再言语,半晌,起身,掸了掸衣裳,应该是要走了罢。

      桐云也挣扎着想起来,那人看了看他,问道:

      “你叫甚么?”

      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桐云躺着,他觉得这人很高:

      “彤云。”

      “彤云?红色的云彩?”

      桐云点了点头。

      那人转身走了,月光下衣裳像是蓝色,可又比蓝色深那么一点儿。

      晓得那人是贤王爷,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这一个月桐云几乎水米不进,忙着操办丧事,忙得都脱了人形。九个自小一起长大的伙伴,赵奕去了北疆,路途遥远,不晓得这事儿,留在京城里头的七个人,凑钱出了份厚礼,给桐云送了过来,还有些街坊邻居过来吊唁,桐云撑起精神来一一谢过,带着笑一遍一遍说:

      “我娘生前,多亏了您的照顾。”

      好容易丧事过去,桐云做主,将他娘的墓安在京郊一处矮山上头。合馆的时候,桐云还有点儿恍惚,一时之间不晓得自己怎么会在这里,看见胳膊上绑着的黑纱才醒悟,娘真的不会回来了。

      当天,桐云回了京城,回了娘一起住的小屋子,坐在院里头,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只是茫然地坐着,突然听见有人打拍门。

      桐云颤颤悠悠站起来,打开门臼,门口立着一人,细眉细眼,很是和善,但桐云不认识。

      那人道:

      “可是彤云小兄弟?”

      桐云茫然地点点头。

      那人肃然拱手行礼道:

      “小兄弟,请节哀。”

      桐云勉强道:

      “多谢您。”

      还没问那人是谁,那人又抬起头,道:

      “我家王爷晓得这不合规矩,不过王爷想请小兄弟做自己的护卫,小兄弟……意下如何?”

      桐云呆了一呆,道:

      “王爷体恤,小人感激不尽,只是小人并不认识王爷,王爷怎么就晓得小人?”

      王爷是哪个王爷,桐云知道——本朝就一个王爷,贤王。

      可是桐云还真没见过贤王,虽然以前陪着皇上打猎时,也有不少大官家的少爷陪着一起,但贤王从来不来,据说是身子骨太差,莫说打猎,就是出门都麻烦。

      那人笑道:

      “王爷说,这事儿不急,请小兄弟好好考虑考虑,至于王爷如何认识小兄弟的……一个月前,四月廿七的晚上,小兄弟不是喝酒来着?王爷说那时他叨扰了你。”

      桐云回道:

      “草民会好好考虑。”

      那人又说:

      “王爷晓得礼数,王爷说了,若是小兄弟答应了,守孝的时候过了,再让小兄弟上任。”

      ……

      后来,桐云就做了王爷的侍卫,王爷改了他名字中的“彤”为“桐”,也曾问他说:

      “桐云,你可晓得,孤为何会找你做侍卫?”

      桐云摇摇头。

      但其实他知道,王爷为何不惜被人参折子,不惜被自己的弟弟当今的圣上怀疑意图不轨,也要找他做侍卫。

      是因为王爷觉得,桐云和自己有些像。

      的确像,他曾经看见王爷给谁烧纸,一个人,边烧,边笑盈盈地说着甚么。

      王爷烧纸的日子,正好是他娘的忌日。

      ——他们两个人,阴差阳错,在同一天,失去了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人。

      桐云看了看手里的大氅,还是转身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桐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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