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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岁月神偷 回忆这种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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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的日期早就已经不和小学六年一样是守时的九月一号了。
八月刚过了一半,一中就告别了暑假,要分班考试。
一间平时坐满五六十人的教室在考试期间只能容纳35人。从1到1497,高三楼的二十间教室显然不够用。
学校的后山上有一座小楼,二楼的教室摆满了破败的桌子,窗户摇摇欲坠,连门都没有带锁。据教导主任说,之所以每次大考都把年纪前100名发配到这里来考试,是为了防止学生利用通讯工具串通作弊。
没有人知道这一措施在防止作弊上起了多大的作用。不过最直接的影响是,每逢月考,整个年级一千多名学生都在拖着椅子轰轰烈烈的朝着各自的考场“搬家”。
去第一考场要穿过田径场,陈欢用右手拖着椅子,走得很慢,她远远地看见小楼两层的走廊上站满了人,有人朝她招手。
中午的太阳很大,她抬手捋了捋纠缠在胸前的耳机线,又整了整鸭舌帽沿,将远处的声音和晃眼的阳光一并被挡在了某种安全距离之外。
她等开考铃声停了才走进了考场,在进门第一个位置坐了下来。试卷早已经铺在了桌上。
第一堂考语文。
她先前前后后地浏览了一遍,花五分钟构思了一下作文大纲,然后照例开始写古诗文填空。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________”。她鬼使神差地想不起来下一句,考虑到语文试卷上还有大片的空白要填满,只好先留了白。
天气很闷,陈欢写得有些吃力,写完第一篇阅读理解的时候已经汗流浃背了。监考老师就在这时看了眼墙上的座钟,“还有半小时,同学们抓紧时间”。
于是她急急地把试卷翻过来望了望自己还没开始动笔的背面,开始写早已构思好的作文,下笔的那一刻想起了语文老师曾经敲着桌子警告过她,考试作文不能太信马由缰,题材最好老老实实写议论文,万一高考失手后悔莫及。
她拿起笔写下标题,刚写完第一段,黏乎乎的手心已经将钢笔的字迹糊了一块,一抬手又不受控制的在试卷上画了一大条线,留下让人难堪的印记。
陈欢有些气急败坏地推了推桌子,监考老师狐疑的望了望她和她只写了几行的作文,用两只手指夹住掉在地上的一张试卷放在了她的桌上,纸上印着第二道阅读理解,选段是季羡林先生的《回忆济南高中》,她一眼就看见了那段话——
“我的作文,董老师大概非常欣赏。他曾在作文簿上写了一段很长的批语,其中有几句话是:‘季羡林的作文,同理科一班王联榜的一样,大概是全班之冠,也可以说是全校之冠吧。’”
陈欢的作文,语文老师也非常欣赏。
就在放假前最后一次写作课,她又收不住手自由发挥了。第二天作文讲评课前,谭老师先把她叫到了办公室板着面孔训她题材冷门文体太过随意,可是等到课代表把优秀范文发下来,她的天马行空却是年纪优秀范文的第一篇。
她回过神来,然后试图加快下笔速度,没有用——加速的只有砰砰的心跳和越发不给人机会的时钟。
最后15分钟的考前提示铃响了,撕裂了她以为自己早已伪装好的冷静面孔。
——已经没事了。
陈欢曾经用这张冷静平和的面孔把这句话说了很多遍,不管是谁询问她受伤的手。他们都说,幸好你受伤的是左手,万一是右手就糟糕了,写不好字就耽误了高考。
每一个人在进入学校的第一天都顺理成章地接受过老师的教导,“头正身直足平,眼离纸面一尺,手离笔尖一寸,胸离桌缘一拳,左手扶纸,右手拿笔”。
没人在乎,她是个左撇子。
此时她用右手握笔,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在写语文试卷,从一开始只是书写速度跟不上头脑风暴,到最后已经完全辨认不出来自己写的字。
这次的阅读不难,她选择题也答得不错,对作文有一个很好的构思,给故事情节设计了两个转折,预备让800字的小说留下一个惊艳的结局。
此刻却突然想放弃了。
交卷铃也响了——
藏在脑袋里怎么也想不起来古文默写突然蹦出来作祟,她又生出一番不甘心,监考老师在讲台上喊“那位同学,不准写了,马上给我停笔交卷。哎…就是你,要遵守考试纪律”。
她终于还是来得及在试卷上写上了。
“问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但是——
你看,凡事总有个但是。
但是,她的手不受控制的给“今”字点上了一点,写了个“令”。
150分的试卷上显得不那么重要的一点,落在了她人生中直转急落的一天。
“今”写成“令”,今天能不能就像没来过?
不过今天不留情面,老师走过来把她的试卷扯走了,她没能抹掉那一点。
之后的那个周末陈欢都没有出门。
她伏案在书桌前已经一天半了,描红本里码满了方块字,红色的米字格和整整齐齐的铅笔字叠在一起,铅笔芯断在了最后一笔。
她找不到卷笔刀,索性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满头大汗,电风扇和屋子里的热力还在纠缠,却无力摆脱。
她在书桌前呆坐了一会,抬头望见了墙壁上挂着幼年时写的依据“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装裱好在这墙上已经挂了许多年头了。
那是她在书法启蒙老师的最后一堂课上交的作业。
她还记得,上完那一堂课,少年宫的老师跟她说,你肯这样用心,又有悟性,后头就不用来少年宫上课了,回头我给你家长打电话给你介绍新的老师吧。
放学之后她满心欢喜,三个台阶三个台阶地奔下楼,扑到爸爸怀里说了老师和她说的话,然后说要把这幅字裱起来。
爸爸黑了脸说她骄傲自大,毫无谦虚好学之心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后来,回家的路上她一直低着头走路,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在地上,她拉着爸爸的手走了好远,小小的脑袋里装的全是反驳爸爸的话“是你叫我来学写字的,我写好了你还…你还不许我得意”、“你这么凶我,我回去了就不写字了”、“老师都说我写的好,我为什么不能挂在家里自己看看”……这些话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后来,她还记得爸爸拿着装裱好的这幅字回来对她说“看着这几个字,日后你要明白,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可以比现在要好”。
其实她并没有多喜欢练字这件事。
陈欢四岁那年在博物馆的书法展上看见了一副隶书,作者是谁内容是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这一篇字,宽宽扁扁的,像一个躺着的长方形,无端在心里生出一种感觉,刚好能用昨天新学的一个词语来表达。于是她对爸爸说,爸爸,我觉得这幅字很庄重。
爸爸问她,欢欢,你喜欢吗?
她说,我可喜欢了。
笔墨纸砚是很美的四个字,但凑在一起却足以让小孩子叫苦不堪,她那时还是个小豆丁,练字的时候还没有书桌高,抬肘,悬腕,哪一件都不轻松。
她站在书桌前练了一个月,新鲜感就已经退潮,成就感还没能跟上,时常会弄得一手墨,怎么耐心也写不好点横撇捺。她对爸爸说“我可喜欢了”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爸爸有一天就把她弄到这个桌子面前来了。
隶书横画长而直画短,讲究“蚕头雁尾”、“一波三折”。然而她没能从自己喜欢的隶书开始学,她学的是最为规范的楷书。
可见喜欢这件事情在人生中并没有起多大的作用,喜欢让她学了并不喜欢的书法,也没能学成喜欢的字体。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现在她重新开始日日伏案,写的却不是应该摆在桌上的各种习题集,她像刚刚启蒙的小学生每天回家完成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一样,一笔一划地在米字格的练习本里写字,不是什么书法比赛,她在练字。
上学期左手严重受伤,往后不能使太大力气力和长时间用手,等到痊愈,她已经习惯用右手去做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情,便很少有人意识到她是个左撇子。除了偶尔用左手提笔写字使不上力时出现在她脸上的片刻呆滞和懊恼,其余时候她表现的毫不在意。
只可惜了她一手好字。
自四岁开蒙写字以来,十三个冬夏日日不废的用心,因为练字的事情挨过的很多打,都仿佛从未发生过。
家里展示柜上的奖杯和装裱起来的作品面面相觑,只剩下米字格里那个断在最后一笔的那个“欢”字,十分难堪。
她已经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工整了。
时间是贼,偷走一切。
她觉得这歌词不对,时间并没有偷走她的记忆。她牢牢地记得自己得过什么奖,在真正爱上写字之前是怎样的一种虚荣催动着她刻苦的努力,她还记得书法给了她怎样的骄傲和快乐,她又是怎样在喜欢上一件事情之后失去拥有她的能力。
她甚至连少年宫的台阶有十阶都记得。
但岁月依然是个神偷,悄无声息的偷走了她重要的东西,人生便有些地方落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