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DAY 2 初中日常 ...
-
“你要好好念书,你姐是没希望了,现在花这么大代价培养你,可不要在学校里乱搞,妈妈就靠你了。”路斯书在妈妈的叮嘱下进了校车,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妈妈的样子,执拗,坚强却又夹杂几丝疯狂。这是路斯书第一次在一个私立初中寄宿,当时村里三个小孩都去参加招生考试,只有路斯书达到了录取分数线。农村里小孩子的成绩和未来总是被大人们客气而“虚伪”地拿出来比较,她还记得妈妈一边安慰落选孩子的妈妈一边数落着自己的诸多“缺点”,说她能考上只是运气balabala的,只是神色里总免不了几分骄傲。学校是半个月放一次假,教学也很严格,师资力量还说得过去,从这里出来的学生都考得非常不错,也正因此半年学费高达八千多,平日里还会有各种需要掏腰包的时候。在路斯书看来,这完全是变相的资本家压榨无知农民辛苦赚来的血汗钱。
初一这年路爸从上海辞职回了家,因为路爸和路妈的姐姐姐夫在上海开了一单,可是路斯书的姨夫因为常年应酬得了肝癌去世了,偌大的公司就像一坐大山沉甸甸的压在了小姨身上。身为一个刚刚失去了丈夫的女人自然是处处为难,路爸的一百万工资到手的只有一两万。这一场永无休止的战争便在路爸和路妈之间开始了。身为妻子,自然是要和丈夫一体,可身为姐姐,又怎么和亲妹妹翻脸。路妈左右为难,一方面小姨确实无力偿还剩余条款,另一边路爸又“咄咄逼人”,每天在家里挑刺。路妈的这些事从不和外公外婆说,她作为一个女人嫁的这么远,极少回娘家,遇上这样一段不幸的婚姻撑到现在已是不容易,路斯书觉得要多体谅她。但从那时起,路斯书前半生中最艰难的三年开始了。
为了维持生计,路爸路妈在老家开了一家棋牌室。有人说棋牌室赚钱,可以从中牟取暴利,可是棋牌室便如兵场,胜败乃兵家常事,胜者笑嘻嘻的扔下十块钱当做小费,败者则不甘地嚷嚷叫路爸路妈拿钱再战。有时候两人人数凑不够还要分开搭伙,从早到晚 ,整个大厅都烟雾缭绕,墙壁也似被刷了旧黄色的漆。久而久之便感到力不从心,腰酸背痛,面色暗黄。
路斯书半月回一次家,路爸极少说话,只是总会备下一条大鱼为她接风洗尘,只不过夫妻二人也极其缺乏沟通,分房而睡,往往从早睡醒便草草吃了午饭接人打麻将,那条鱼也只能躺在冰箱中等待传唤了。可在这一天的空闲时间里,路斯书要接过端茶递水的活,每隔一会儿便要在“仙境”里穿梭给每人添茶,要换零钱,要给他们准备下午吃的点心,要照顾他们的小孩儿,要赶在下雨前去他们家收衣服,每每到了深夜一两点才结束。路斯书知道这些都是路爸路妈平日里要忙的,十分辛苦,却也明白这都是为了她的学业。所以每当路爸路妈吵架时将战火烧到她身上,她就默默将一地的碎渣清理干净不做反驳。这时候路丁然还在念大学,偶尔回家看到一地狼藉也是无奈,只是在她面前路爸路妈似乎会收敛些许。
你懂那种整个世界都要崩溃的感觉吗?这天放假,打麻将的客人尽数离开,三人沉默的收拾了各自回房间睡觉。路斯书不敢多说一句,将房门关上便开始写作业。大概九点左右,外面传来房门被怒摔的声响,铺天盖地的对骂声传来。她赶忙跑出门一看,路爸路妈把房门紧锁,在里面争吵,对骂声不堪入耳,无非是为了钱的事。路斯书慌忙拍门,让他们开门。争吵声静了一瞬,忽然传来柜门被撞击的声音,又紧跟着传出几声闷哼声。她慌了神,大声叫喊让他们不要打架了。路妈嘶哑着声音让她滚回房间睡觉。两人似乎不再顾忌路斯书,撕扯扭打做一团。辱骂声又从门缝中倾泻而出。
“爸!妈!开门啊开门!别打了!”路斯书狠狠地撞着门,尖锐的叫声在黑夜里显得尤为突兀。隔壁的邻居赶来帮忙把门撞开了,一窝人涌入将两人拉开。一抹温热从路爸的脖子蜿蜒而下,路妈躺在地上,左臂怪异的扭曲着,两人双眼通红,俨然一副恨不得将对方凌迟的样子。一番兵荒马乱,两人被送进医院。半夜才回了家,路斯书将坚持回家的两人扶回各自的房间,对着一室狼藉发起了呆。
为什么人要有这么无助的时候呢?他们本应是最亲近的家人,平日里却像是陌生人一般,更有甚者就像是天敌,水火不容。路斯书盯着镜子,里面的少女双眼通红,血丝密布。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当初彬彬有礼的爸爸现在却言语讥讽,像一只刺猬逢人就攻击。外面的人都说路爸人品好,确实如此,只不过他对外对里不同罢了。有时候想想也能理解他,当初那么风光,人人见了都要喊一声“路总”,现在却要低声下气般求别人。可一家四口就他一个男人,这种不甘也只能憋在心里。
会结束的吧。路斯书这样想着,盖上被子关了灯,在黑夜中闭上了双眼。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路斯书每到深夜就抱着被子坐在他们的房门口,生怕两人又关门打起来。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路斯书在夜里自己和自己聊天,时不时打个盹
初二这年路丁然大学毕业,在家里待业,每天都面对这枪林弹雨般紧迫的气氛,挣扎着相信会有好起来的一天。忽然楼下传来喧闹,路丁然匆匆跑下去,就见常在此地打麻将的两个邻居眼红脖子粗地正在扭打,麻将散落四周。人群匆匆,生怕自己被战火牵连。路丁然赶忙上去劝架,路斯书怕她被误伤就喊来周围的叔叔帮忙。一番好劝才将战火熄灭,只是围观人群已然作鸟兽散。正打扫狼藉,路妈从澡堂洗完澡回来,问了句人都去哪了,路爸厌烦一般地骂了一声“眼瞎”,两人间的战火顷刻点燃,路丁然把路斯书拉到一边,静静地看了一眼扭打的二人,“蹬蹬蹬”冲上楼把包拿起就跑了出去。奶奶在门口拉不住,大呼:“作孽呦!”
路斯书一路追出了村子,好不容易抓住了路丁然,对方却气愤地甩开她的手让她回去。
“你来干嘛?我不要你管,你要走了家里怎么办?回去看着!”路丁然红着眼把路斯书往回一推上了一辆回头的(di),她在路口站定着,直到出租车消失在视野里。从那时起路斯书便不再对任何人抱有希望,正如小时候一样,她从来都是一个人,从未变过。
初二这年路斯书经常生病,但是学校离家很远,家里也不会有人有空带她去医院。她就习惯了抗着,也不将这些放在心上。有一回小周日,宿舍里两三个人感冒,她不幸中招。第二天就烧的迷迷糊糊,面色通红好似一只煮熟的龙虾。还是被宿管阿姨发现了打电话给班主任,去医务室测了一下快40度,班主任立刻就要拨打路爸路妈的号码,路斯书拦住他,摇头说爸爸妈妈不在家赶不过来,吃点药就好了。班主任还是打了电话,结果无人接听,只好让室友陪着打吊针试试是否可以退烧。
第二天路斯书的小姑姑来看她,责怪她不好好照顾自己给家里添麻烦。路斯书躺在床上笑着说麻烦她了,却有一阵小雨,慢慢地洒落在心里,一颗幼小的禾苗萌芽了。
初三的时候路斯书有了一个好朋友,她叫DK,一个特别毒舌且睚眦必报的人。面对中考的压力,还有家里永无止境的冷漠和争吵,路斯书渐渐感到十分暴躁,时常难以压抑自己的怒火。深夜的时候两人聊天,DK常常叫她学会反抗,路斯书的顾忌太多,总不会强势点。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大姑姑给路丁然介绍对象。
路丁然有一张娃娃脸,皮肤好,就是胖了点儿,大姑姑却生怕她嫁不出去一样到处给她介绍对象。路丁然此时在上海打工,勤勤恳恳。上海作为经济中心,物价自然是极高。一个女孩儿在上海孤身打拼,省吃俭用,从不和家里人抱怨,工资却会按时打进路妈的卡里,对路斯书也开始关注多了,渐渐地两姐妹间开玩笑的次数多了,气氛也缓和不少。听着路丁然的念叨,路斯书的心里似乎有一块石头重新化为柔软。
大姑姑是个说风就是雨的人,杂七杂八的介绍了不少人,村子里的人便都知道路家大女儿要说亲了,背后议论的有不少人。面对大姑姑的行为,路爸路妈就像是别人的女儿一样完全交给了大姑姑。时常会逮住路斯书打趣问路丁然什么时候结婚,时间久了她便越来越烦躁,甚至怒怼回去:“又不是你要结婚这么急干嘛?想梅开二度啊?”路妈伸手给了她一巴掌,转头对人家道歉,说她还小不懂事,大姑娘有喜事会通知的云云。
路斯书看着妈妈的笑,耳畔嗡嗡地响着,好似跌入了寒冬的河水中,冰冷刺骨。